易先生一愣:“我不知道。但你跟国贼世家联姻,肯定会失去陛下和朝廷的信任和倚重,将来你重归我朝之后——圣恩如海,圣威难测,你这种外系的镇边大将,若是没了陛下的信任,将来如何下场,那委实难说了。
孟聚,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你今日地位,无论垂意哪家的名门淑女,有何不得?你年青权重,只要你流露出愿意结亲之意,我朝的公侯名门世家想来定有不少人愿意与你结缘的。哪怕便是我朝皇室公主,你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天下好女子何其之多,孟聚你又何必非跟叶家这个臭名昭著的国贼家族攀连在一起呢?
孟聚啊,你也得为朝廷想想啊。将来你回归我朝后,朝廷要拿叶家怎么办?对这种满手血腥的汉奸国贼世家,若不明正典刑严加惩治,则朝廷无法对天下仁人志士交代,所以,对叶家,朝廷势必有个清算;但若惩治太过的话,你那时也是朝廷重将了,事情牵连到你……朝廷也很是为难啊,你就当是体谅朝廷吧?
只要你回绝了叶家,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萧大人吗?萧大人亲口说的,到时候你看中了那家的千金,他愿为你亲自上门说媒去,他拍胸膛保证的!
孟聚,你多年效忠北府,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好,萧大人也好,大伙都是关心你,不想你将来落个没下场啊。”
孟聚不得不承认,易先生的劝告入情入理,确实很有说服力。只是很可惜,他不明白自己对叶迦南的那份感情,那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易先生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结果换来的只是孟聚的“嗯嗯哦哦”的敷衍。
眼见劝说半天,孟聚半点不肯松口,易先生也灰了心,他望着孟聚,神情有点黯然。
接触易先生的目光,孟聚一愣:在易先生的眼神中,他看不到多少愤怒,倒是有一种让孟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落寞?是失望?是黯然?还是解脱?
易先生慢吞吞地说:“是啊,孟聚,你确实要好好想想了。”
易先生走了,走的时候,他显得苍老了很多。临走时,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已深深刺痛了孟聚——对易先生来说,自己一手培养起来、视之如子的部下,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却失去了对他的影响力——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
想到这里,孟聚怅然若失。
人的世界太过脆弱,很多我们本来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会永远一直保持下去的,却常常会很突然地失去,然后,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会忽然间变得面目全非了。
孟聚疲惫地揉了一把脸,感觉心神俱疲。他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久久出神,眼前的浮现的,却是易先生临走时的眼神——孟聚知道,继叶迦南、王柱和慕容毅之后,自己又失去了一位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孟聚发了一阵呆,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陡然怒气勃发,转身就向外走。侍从快步追上来,帮着孟聚披上了斗篷,问道:“大人,您要去哪?如果要出城的话,要通知卫队的。”
“去前街的陆府,找柳空琴去!”
叶剑心嘴巴不牢,向南朝泄露了机密,让易先生气冲冲地跑来向孟聚兴师问罪,这件事弄得孟聚很是不爽,一怒之下,他也跟着照样学,向叶家也来个兴师问罪。
出门走过了半条街,被那凉飕飕的寒风一吹,孟聚渐渐地冷静下来了。他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陆府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自己这样气势汹汹地跑去责问叶家,万一叶家来个反问:“南朝那边的事,孟大都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自己又怎样回答呢?
让叶家知道自己跟南朝有联系秘密,孟聚倒不是很在意。现在这风雨飘摇的年头,为留一条后路,哪个大魏的权贵不在暗通南朝。自己是大魏北方的实力军阀,又是正经的汉人,南朝不派人来跟自己联络,这反倒是不正常了——但问题是,自己这样冲叶家发一通火,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吗?
毫无意义。
站在陆府前的树荫下,孟聚呆呆站了好久。最后,他沮丧地摇摇头,回转了身,侍卫惊讶地看着他:“大人,您不去找柳大师了?”
“不去了,我们马上回府去!”
雨季过去了,天佑二年的夏天,来得特别迟缓。在那渐渐炙热起来的阳光里,人们逐渐感觉到了战争的气息,南方的平叛战事正在逐渐北移。
每日每夜,都有大批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溃兵途经楚南府。他们都是来自边军各部的逃兵,有的甚至还是军官。这些具有先见之明的人们已经预见到了,边军掀起的这场叛乱已不可能成功。为了逃避朝廷和金吾卫的追杀,他们正在日夜兼程地向北逃难。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零一 楚南(下)
虽然被东平军拦截的时候,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兵显得非常可怜,他们向着盘查的东平军连连磕头求饶,显得人畜无害、很可怜的样子,但东平军并没有因此就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
孟聚深知这点:边军曾是大魏朝最强大的战斗部队。在这支狼虎之师中磨砺出来,这些久经战事、已经习惯杀戮的战士,他们除了杀人以外再无所长。这些人,心志坚定又心狠手辣,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军纪和长官的束缚,一旦让这帮人成群结队地窜入民间,势必蜕化成土匪和山贼,这些精于厮杀又一无所有的人会比任何匪帮更凶残、更嗜血,这是对东平军辖区治安的巨大威胁。
孟聚发布警告,命令冀州、中山、朔州、定州等地驻军和官府都要全力动员,全力拦截、收编那些从前线溃逃回来的边军溃兵,绝不能让他们窜入民间。尤其是冀州,这个正在军屯的新州兵力薄弱,孟聚已下令从左路军中抽调李赤眉所部驰援冀州,镇压和安定地方。
当然,作为拦截溃兵的第一道防线,孟聚亲自坐镇的楚南府承担了最大的重任。在各处道口、关卡和要害地段,东平军设立了大量的检查站和盘查哨卡,派遣武装铠斗士坐镇盘查。除此以外,还派出了大批斥候队巡查荒原野林,遇到路过的行人便上前盘查问询。凡是操北疆口音的,一律当场扣下。
大部分时候,被盘查的边军溃兵都会听命服从,放下武器接受东平军的指挥。但也有不少时候,他们会逃跑、抗拒甚至是攻击盘查人员。随着战线逐渐北移,逃兵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由军官带领的成百上千的大规模逃兵队伍。
对于敢于负隅顽抗的溃兵,东平军的态度是十分严厉的。孟聚颁布命令。凡是敢于顽抗的溃兵。一律予以格杀。于是战斗随之爆发,白天黑夜,在荒野或者道边,拦截的东平兵马与急于逃命的边军逃兵常常展开不期而遇的厮杀。逃兵们为生存而战斗,但东平军却是拥有组织和装备上的优势,每个搜查队和盘查岗都配备有着装的铠斗士,在对上那些连兵器都配不齐的逃兵们,东平军总是获胜的。
天佑二年的五月初,在孟聚翘首以待的期待中。押运物资的舒州都督张全终于抵达了济州楚南府。听到这消息,最高兴的人不是孟聚,而是那位一直被软禁的钦差马贵——他终于可以从被抓去祭旗的噩梦中逃脱中了。
对不远千里给自己送来好处的张全都督,孟聚还是心存谢意的。他亲自出城迎接,双方见过礼后,还没来得及互致寒暄和问候呢,张全都督就直截告诉孟聚:“大都督,有个坏消息要向您禀报:末将在道上得到消息。叛军人马正朝济州楚南而来。大都督还请早作准备了。”
这些日子,驻扎在楚南的东平军无日无夜不在清剿过路的叛军逃兵,交战每日都有,孟聚打仗都打得麻木了。听到张全都督示警,孟聚也不甚在意,笑道:“有劳张都督牵挂了。这事我知道了。不过些许几个毛贼,我们也不必太过在意。张都督远道过来辛苦了,请进城安心歇息就好了。”
听孟聚这么说。张全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怪异地望着孟聚好一阵,良久,他点点头,说道:“久闻大都督武勇过人,乃我大魏第一勇将,果然名不虚传。原来伪皇叔拓跋所率领的五万叛军精锐,在大都督眼里不过几个区区毛贼而已。此等豪迈气魄,末将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孟聚:“……”
边军的动向,张全了解的也不多,他只在路上遭遇一支边军的小部队,交战后俘虏了对方的几个军官,拷问后才知道了消息:皇叔拓跋雄率领着边军主力北上,直奔济州而来。目前所知的边军主力兵马约有五万。现在,边军的主力距离济州约莫还有四百多里。
不知是否有什么顾虑,或者是害怕被直扑而来的边军主力给堵在楚南府里了,张全在楚南府只呆了一天,把押运的物资跟孟聚交接完就匆匆走人了。孟聚也没心思挽留他了,他现在忙着全力备战,向四处乡野征集粮秣,派遣斥候,示警各方。
现在,边军的目标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向是济州拼死一搏,就是要打开归家之路。
兵法有云,归师勿遏——孟聚很清楚,那些急于逃生的军队,总是能爆发出比平常更强大的战力。虽然以前屡胜边军,但对于边军的这次濒死一击,孟聚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一边在楚南府本地征集了三千民壮担当辅兵,一边向后方颁发军令,命令王北星的西路军、易小刀的东路军迅速派出有力部队向孟聚靠拢——东西两路兵马已经完成了预定的征伐任务,但要赶到济州估计起码要一个月,但孟聚估计,这次的济州战役不会很快结束的。
三天后,东平军向南边派出的斥候终于回头了。他们不但证实了张全都督的警告,还带回来了更确切的消息:边军残部的主力兵马确实正朝济州直奔而来,兵力约莫在四万到五万之间,斗铠数目不详。而尾随拓跋雄其后的,则是由皇帝慕容破统率的金吾卫主力兵马,兵马多达十三万之多。
根据斥候观察,尽管是追逐战,但金吾卫追得并不是十分紧,两边始终保持着两天的行程——那种行军速度,与其说是追赶,倒不如说是相送。
楚南府的知府衙门,现在已成了战时的指挥中心。东平军的高级军官会聚于此,听取斥候报告。听到这通报,王虎、齐鹏等人顿时嚷声大作:“慕容家心思歹毒,他们想引祸水东流!”
“他们就是想把边军给逼过来,跟我们来个你死我活!”
“五万边军精锐啊!他们一人一口都要把我们咬死了!”
“慕容家这帮王八蛋,他们就是要借刀杀人,然后来个渔翁得利啊!”
将军们争先恐后地说着,七嘴八舌地嚷成了一片,结果是谁都听不清谁的话。
孟聚坐在座位上低头喝茶,比起义愤填膺的部下,他显得平静了很多,甚至还有余暇手托着下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倘若愤怒和谩骂有用的话,大家还用练斗铠干什么?而且,他的心态也很平衡: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自己趁火打劫了慕容家那么多次,他们还以一报,这倒也是正常的。
看着众将嚷得差不多了,孟聚举手示意,立即,将军们都停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聚身上,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
孟聚环视众人一圈,最后却是望向了文先生:“先生,我军遭遇强敌,面临极大危机。不知先生有何可以教我呢?”
这么多的文臣武将聚集,孟聚却是第一个就点了文先生的名,这份看重令在场众将都是诧异。文先生站起身,躬身道:“主公在上,在座群英荟萃,众贤云集,学生一点浅薄之见,委实登不得大雅之堂,怕是让主公和群贤见笑了。”
“先生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如此,学生就莽撞了,便当是抛砖引玉吧。学生看来,拓跋皇叔大兵压境,我军的应对之策无非‘战、避、和’三策罢了。”
孟聚沉思片刻,问道:“所谓‘战’策之意,吾已明了,无非兵来将挡罢了。但先生所谓‘避’、‘和’二策又是何意呢?”
“皇叔匆匆北上,无非是想重据北方罢了。主公骁勇善战之名,举世皆知,倘若可能,拓跋皇叔亦不愿与主公死拼的。只要主公让开一条路,让皇叔重返北上,料来朝廷也不会眼看着皇叔在北方苟延残喘重新坐大吧?”
“放皇叔进冀州?”
孟聚微微蹙眉,他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此时,正值落日西下,整个庭院和府邸,都被深沉的暮色所笼罩。落日最后的红霞,把厅堂照得一片炫红。孟聚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半边脸也是赤红的,犹如刚从血泊中浸泡过一般。
孟聚低沉地说:“此事,断无可能。”
冀州以北都是东平军的辖区,倘若放拓跋雄进去,着急的人就不是朝廷而是孟聚了。
拓跋雄要重新崛起,他势必要从孟聚手上夺回地盘。坐山观虎斗的计谋又不是只有孟聚会玩,那时候,朝廷会很快活地坐在洛京看孟聚跟拓跋雄打个头破血流的。
孟聚环视众将,沉声说:“楚南府是冀州的门户,我军将坚守此地,绝不后退半步。无论是何方之敌,我们绝不允许他们踏足冀州。”
众将轰然喝彩:“大都督威武,就该如此!”
孟聚微微颌首,他转头望向文先生:“文先生,回避之策,不必再说了。我军绝不后退,也是无路可退了,还是请说说‘战’与‘和’两策吧?”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零二 临战(上)
文先生神情凝重:“主公明鉴。皇叔率叛军直冲在前,朝廷大军尾随在后——我军之敌,并非仅仅只有皇叔的叛军而已……倘若我军全力与叛军交战,露出薄弱侧翼的话,朝廷会不会对我军下手,委实难以预料。
所以,此战,我军必以‘战’、‘和’二策并用,缺一不可。我军要与叛军战,又不能全力死战;又要与叛军‘和’,但又不能真‘和’。
诸位需知,‘战’为‘和’之本,古人有云,非战不能言和;‘和’又乃‘战’之用……”
听文先生在那文绉绉地解释‘战’与‘和’两个字拗口死了,说了半天还说不到重点,孟聚听得不耐烦,打断他说:“我猜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对拓跋雄来个一手硬,一手软?”
“一手硬,一手软?”
文先生愣了下,然后,他由衷地赞叹道:“主公所言,比学生更为精妙简练。叛军狼奔兔逐,便如那决堤之洪水。他们欲夺路而逃,必然要选择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面。咱们必先得显示战力,让叛军知道,他们在我们这边占不到便宜。然后,咱们再对叛军怀柔,因势利导,使之不再为我所害……”
在后半段,文先生说得含含糊糊,就说了个因势利导,但这次,孟聚和众将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虎咧嘴笑道:“先生方才说了那么多,又是战又是和什么的,咱是一头雾水听得不明白。还是镇督厉害,一句话就说明白了,一手硬一手软嘛!无非就是咱们先把拓跋雄那龟孙揍一顿,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然后再哄他掉头去找朝廷麻烦就是了。多简单的事,文先生你扯那么多干嘛啊!”
众将轰笑,文先生也跟着笑。半点没有被取笑的不好意思。他向四面拱手行礼道:“惭愧,惭愧。酸腐书生,确实比不得诸位将军豪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南府天天整顿兵马备战,战争气氛日益浓厚。
五月二十一日,消息传来,一部边军兵马进入济州,正沿着驿道一路北上。
孟聚立即召集众将。早已做过动员了,济州一地。已被孟聚自说自话地当成了自家领地,听闻边军入寇,众人再无别话,只有一个字:“打!”
王虎、齐鹏、徐浩杰等诸人多次跟随孟聚南征北战,多次征战中跟孟聚配合得十分默契,孟聚指挥起他们来也是得心应手,肯定要全部带走的。只是原先的中军官江海被留在冀州屯田了,一时也找不到能统筹全局的中军指挥。孟聚只能自领中军。坐镇主营了,这让一向喜欢冲杀在前的孟聚大感不爽。他曾一度考虑过,从冀州把江海给调回来担当中军指挥,但被文先生劝阻,再加上时间上也确实来不及了,此事只能作罢。
次日清晨,低沉的号角呜鸣声中,东平军出战了。阳光丽日下。兵马浩浩荡荡地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队伍中旌旗如海,队列整齐,盔甲鲜亮,人欢马跃。整路大军行进,犹如那江河前涌,铁流奔腾。将士们兴高采烈。雄壮的战歌从队伍前头唱到了队尾。队列中,不时响起了军官整饬的喝令声、马蹄声,士兵们的喝嚷声,轰然如雷。
此次出战兵力共计四旅兵马,总兵力约莫一万三千余人,其中铠斗士一千一百名,骑兵五千三百余人,是中路军的主力所在。虽然历经长途跋涉,但在楚南府休整了一个多月,好吃好喝地休养着,出征将士疲惫尽去,精神抖擞。
看到麾下士气高昂,孟聚也是深感振奋:在此乱世,手握一路强兵,自己还是大有可为的。这番意气风发,可是当年的六镇边陲小军官能想象的?
大军从楚南府出发的第三天,进抵了济州的安平府。黄昏时候,兵马刚到城边,前方斥候就来通报,说是发现了边军的痕迹,约莫五千多边军兵马正在急速朝安平府方向前进着,距离城池已不到十里了。
听到报告,孟聚并没有在意。相距不到十里了,按常理来说,正如自己发现对方一样,对方也该发现自己了,东平军一路沿官道前行,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旗号。自己也算薄有武名了,等对方知道自己在此,他们肯定就会停步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出人预料,夜里子时,孟聚得到消息,说是那路五千人的边军人马连夜急行军,已经赶到了安平府的城郊。现在,他们正忙着在城外安营扎寨呢!
在城头看着城外的那片营火,孟聚迷惑不解:“他们要找死吗?”
他怎么也想不通,只有区区五千边军而已,既然明知自己在此,居然真的敢急行军跑来,然后几乎是毫无戒备地在自己眼皮下安营扎寨。
碰上自己,没有三倍以上的兵力,边军居然敢来?孟聚还真不知该评价对方是勇气可嘉还是不知死活好了。
望着城外的那片营火,孟聚幽幽地说:“看来,咱们真是太久没打仗了,边军已经忘记咱们的名头了——哪位将军愿意出城与敌军一战?”
他的瞳孔反映着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将军们环在孟聚身边,同样脸色阴沉。王虎第一个嚷道:“镇督,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今晚就出城袭营。”
徐浩杰、齐鹏等部将也是不甘落伍,纷纷出声求战,孟聚正要答应,但这时文先生出声道:“主公莫急,敌人这样做,很像要诱我军出战。主公,能确定周边没有边军的伏兵吗?”
徐浩杰代孟聚做了回答:“军师,我部斥候已经查探过了,周边二十里以内,再无边军的大部兵马。他们的主力离他们还远着呢,足足三十里开外。”
文先生蹙眉苦思,最后摇头:“主公,恕学生浅薄,实在看不懂他们想干什么。”
孟聚也不搞不懂边军在干什么,不过他知道,战争中常常会出现很多匪夷所思、不合常理的荒诞事情来,这次自己估计是又碰上一桩了。
“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去想了。既然皇叔送上门的这盘菜,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传令,今晚我们就出城袭营去,趁着敌人的主力没到,今晚就把他们的前锋吃掉了。今晚我亲自统兵出击,其余兵马……”
“大人,那边有情况!敌营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敌人的阵头点着火把,火光映照下,众人都能把情景看得清楚:从敌人营中奔出了一小队骑兵,正朝城头直奔而来。夜色明朗,星光灿烂,那小队的骑兵奔到离城头百步开外就停下了脚步,只有一名军官模样的骑手越众而出,一直奔到了城头前。在众人瞩目之下,他冲着城头喊话道:“东平军的弟兄们,我是使者,有要事跟你们的长官商议。”
城头众将面面相觑,孟聚吩咐道:“放下吊篮,拉他上来。”
很快,这名边军军官被带了过来。侍卫搜查了他的身体,发现并无武器,于是放了他进来。猎猎飞舞的火把光亮中,众人都把他看得清楚,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武官,穿着一身薄甲,眉目端正,气色很好,只是神情有些惊惶。
他进来,见到众位将军众星环月般围着孟聚,立即知道眼前的肯定是东平军的要员了。他躬身行了个礼:“诸位将军,末将有礼了。”
“不必客气。阁下深夜前来,是何用意,要跟我们下战书的吗?”
“战书?”
那军官脸色一变,他急切地说:“不敢,孟大都督在此,他的虎威,吾等不敢冒犯。末将求见大都督阁下本人,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与大都督本人商议,不知诸位大人能否通报一声?”
“阁下何人,有何要事求见大都督?”
军官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末将是沃野边军雷霆旅的旅帅史文庭,有要事求见大都督本人。还请诸位将军行个方便,帮忙向大帅通报一声。”
“咦!”
众人齐齐发出了惊叹声。两军对峙,大战在即,这时候互派使者并不是很稀奇的事,但把旅帅级别的高级将领当做使者派到敌营去,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就是孟聚。史旅帅,你有何要事,在这里便说了吧。”
听到眼前的将军自承是孟聚,史文庭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单膝跪倒,说道:“参见大都督。方才一见,末将便觉得大都督英武逼人,气度非凡,末将还想着东平军名将如云,难怪能连战告捷呢,没想到却是大都督本人——难怪了,大都督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此等英武气概,怕是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史帅过奖了。将军深夜到访,想来定是有要事吧?有事就直说了吧。”
听出了孟聚话中的不耐之意,史文庭也不敢再啰嗦,他道:“是,末将就直言了:末将受军中袍泽委托,前来向大都督请降。”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零三 临战(下)
孟聚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要——请降?”
史文庭摘下了头上的头盔,双膝跪倒,匍匐在地:“是。罪将当年一时糊涂,被国贼拓跋雄蛊惑了,跟着他一同举兵违抗朝廷。如今罪将等幡然醒悟,深感罪孽深重,愿率麾下兵马反正,归降于大都督麾下,恳求大都督能宽恕末将等往昔的罪过,给末将等一条出路。罪将愿忠心耿耿效忠大都督,为大都督效犬马之劳。”
史文庭连连磕头,额头撞上城墙的地砖发出“砰砰”的声音。当他抬起头时候,众人都是看得呆了:这位边军将领额头上已是青肿一片,眼中泪水流淌,神情悲戚。
孟聚茫然:自己不是没招降过敌人,但以前几次招降,自己计谋出尽,苦口婆心地劝说,表达诚意,哪次不是大费工夫?但现在,连谈判都不用,敌人刚见面就跪下来哭喊着求自己受降,这架势,像是自己只要开口说个“好”字事情就成了——好事得来得太轻易,孟聚倒有点不敢相信了。
“快扶史将军起来——将军莫急,我们慢慢说。将军弃暗投明,我们是欢迎的,只要你真有诚意,事情总能谈妥的。”
“罪将归降,绝对是诚心诚意的,大都督一定要相信啊!”
史文庭猛然跪倒,又是“通通通”磕了几个响头,那“通通通”的声音让孟聚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只要磕头声音够响就证明诚意足够了吧?
被这个二愣子旅帅搞得手足无措,孟聚退后一步,示意文先生上前问话。文先生干咳一声,站前一步:“史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这很好。但不知将军此次归降,打算统带多少兵马过来呢?”
史旅帅磕头磕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被搀扶着在石阶上坐下。他额头上鲜血直流,说话却还是口齿清晰:“末将此次归降,末将自家的雷霆旅自然是要过来的,雷霆旅现在的兵马约莫还有两千出头——但不止末将自己的兵马,军中还有不少弟兄也很仰慕大都督。托末将一同向大都督请降的。”
“哦?其他将军也有此意吗?”
“是,军中托我来问话的旅帅就有七、八个——这趟是因为我担当了先锋,大家都托我来跟大都督联系。”
“史将军,你说的大家是指谁呢?”
“前军的白虎旅旅帅洛小成、中军的熊霸旅旅帅熊罡、中军的猛禽旅旅帅高飞、后军的横山旅旅帅李澈,还有城下与我一同担当前锋的飞鹤旅旅帅黄旻……还有不少人,他们都托我向大都督递个话,想连人带兵马一同投过来。就是没得大都督的同意,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要大都督您给罪将一个准信,末将传信回去,他们都会举义反正的。”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早先收容溃兵时候就知道边军士气低落军无斗志了。但不料竟到了这地步,旅帅一级的将领都纷纷想着叛变投敌。
但孟聚还有个疑问:这帮边军将领要投降的话,他们投靠慕容家那边不是更好吗?慕容家那边毕竟还有个正统朝廷的名分,无论地盘还是实力都远比自己雄厚得多,边军将领们为什么不肯叛去那边?
史文庭答道:“大都督垂询,罪将也不敢隐瞒:其实先前战况不利时候。也有一些弟兄归降了朝廷。但我们后来得到消息,他们都没得什么好下场。刘渡旅帅是第一个投过去的,但他过去那边不久就被人吞掉了兵马。吃饭时莫名其妙地吐血死了;陈雨笋将军,他赴宴时候被一帮蒙面人乱刀砍死了;还有明阳旅帅,咱们都听说他哪天晚上就失踪了,有传言说是被人做掉抛尸湖里了……”
说着,史文庭打了个寒战,他摇头道:“反正。投朝廷那边去的,没一个好收场的。弟兄们都寒了心,不敢再试了。”
“这……不至于吧?归降时,既然保证既往不咎了,难道朝廷会出尔反尔吗?”
“这个……罪将私下跟亲近的弟兄也商议过,大家都觉得:皇上英明刚毅,气度恢宏,肯定是不会言而无信的。只是先前咱们跟朝廷打得太狠了,杀了金吾卫不少将官。虽然皇上答应咱们既往不咎的,但那些金吾卫的将门世家同气连枝,彼此沾亲带故的,他们怎肯放过这笔血仇?
而朝廷现在也是用兵之际,皇上不可能为了咱们这些降将去得罪金吾卫的宿将和元老,所以也只能是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为所欲为了。
相比朝廷那边,大都督这边就好多了。罪将等都听说了,沃野李赤眉、东平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等将军投了大都督这边,都得到大都督的信任和重用,不但让他们继续统带原来兵马,待遇甚至比从前更加优厚,甚至还被委以了方面重任。
大都督宽宏仁厚,信义昭著,罪将和众袍泽兄弟都是心悦诚服,所以甘冒巨险前来投靠,托庇于大都督麾下。”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是恍然。文先生又问:“那,史将军,归降后,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和待遇?有什么条件吗?”
史文庭的态度表现得很谦逊,只说:“末将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言条件。归降后,只要大都督给末将一碗饭吃就好,干啥都无所谓——呃,当然,末将这种行伍中人,这辈子除了厮杀以外,再无他长。倘若大都督信得过,让末将继续统带原来兵马的话,末将愿为大都督戍守边疆,护卫一方安宁,稍洗昔日罪孽,这是最好了。”
“原来如此,将军的心意,我们知道了。还请将军下去歇息,我们先商议一番再答复将军,如何?”
“是,罪将告退。”
史文庭鞠躬退下,但他犹豫了下,站住了脚步,哀求地望着孟聚:“大都督,请恕末将多嘴一句,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拖延了。现在前锋兵马是由末将和黄旻旅帅统领,我们二人都是仰慕大都督,诚心愿意归降的。但倘若皇叔到了,在他积威之下,只怕军中有一些顽冥不化的死忠分子出来捣乱,那归降之事只怕要横生波折了。”
“拓跋雄还有多久抵达?”
“皇叔统领中军,离我们只有半天行程。按照皇叔的命令,我们前锋本该是在离城二十里外扎营的,等候中军抵达后再全师共进与大都督交战。但我们违抗命令,轻师急进,径直奔到了大都督军前,就是为了摆脱中军的控制。现在,中军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不对了——恳请大都督体恤末将等的为难,从速决断,罪将和麾下全体将士皆感大都督再生盛德。”
史文庭退下了,孟聚望向文先生:“文先生,你怎么看?这位史将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文先生沉吟着,望着远处那一片灿烂的营火,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回转了身子,肃容道:“主公,史旅帅突然到访,此事太过突兀。但若按学生的看法,史将军说的该是真话,他不是诈降。”
“何以见得?”
“其一,学生昔日在元帅帐中,也听过史将军的名字。史将军是沃野的将领,并非元帅的嫡系和亲信。边军大势已去,史将军为寻出路来归降我军,此是合情合理的。”
孟聚微微颌首,没有出声,但王虎却是忍不住插口道:“说不定这是拓跋雄故意在使诈呢?他知道派嫡系将领来归降,咱们肯定是信不过的,于是就故意派一个外系的将军过来诈降,骗得我军的信任后再里应外合,偷袭我军?”
文先生望望王虎,笑道:“王将军此说倒也有些道理,但学生觉得,元帅此刻已没有施展计谋的余地了。”
“为何?”
“现在,边军末日已近,分崩之势已现,将领离心,士气低迷,士卒逃散——短短半月,单是咱们楚南府就抓获了三千多逃兵,甚至有管领一级的军官也当了逃兵,这就是边军人心不稳的明证了。这种情形下,元帅怎么还敢派那些本就动摇不稳的外系将领来诈降咱们?即使他真的派人过来——那些外系将来本来就心怀二意了,得此机会脱离控制,只怕诈降也会变成真降了。元帅这样做,什么效果也没有,只会白白损折了兵马,这是原因其二了。”
文先生剖析得条理分明,孟聚不禁出声赞同:“先生言之甚是,王虎你不要吵,让先生好好说——先生,敢问还有其三吗?”
文先生捋着长须,微笑着说:“其三就是,这事太过仓促,太不合理,所以学生倒以为,这是真的。”
“这又是怎么说呢?”
“学生在元帅帐下多年,也揣摩到一点元帅的用谋风格。倘若元帅真要有心使人诈降,他会做得很周全,会事先设好伏笔,会显得非常合情合理。
比方说,元帅真要诈降的话,他会事先遣人来跟大都督您多次接触,双方经历多次谈判,约好归降各项事宜,显得非常有诚意的样子。
但象史将军这样,事先没有约定,也没打过招呼,这样直愣愣冲过来忽然就说要投降了,太突兀,太出人意料,令人没法接受——元帅以己度人,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相信的事,大都督您也不可能相信的。所以,先生觉得,这不会是元帅的诈降之计。”
孟聚一愣,拊掌大笑:“说得好!”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零四 异心(上)
孟聚决定接纳史文庭的投降。
文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这并不是孟聚下定决心的原因,只是孟聚觉得,这位来投的边军武将说的是真话——孟聚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他就是觉得对方没有骗他。
孟聚把史文庭唤上来,直截跟他说:“史帅,你的心意,本座已经知晓了。你要弃暗投明,那也不是不行,但有两件事,我们需你做到。”
听到孟聚答应纳降,史文庭如释重负。他认真地抱拳说:“但请大都督吩咐便是,罪将一定做到!”
“史帅,我孟某人做事,丑话都是说在前面。第一:你要过来,还想继续带兵,这可以,但将来你的兵马肯定要经过我们的整编,军官也要经我们调整和任命。第二:你部兵马将斗铠现在暂交我军保管——这么两件事,你能办到吗?”
史文庭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孟聚要派他做什么凶险的事呢——比如回边军去弄几个大人物人头回来当投名状之类,没想到只是要整编兵马和交出斗铠。
史文庭也知道,按照当时的惯例,新投降的兵马是不可能立即得到信任的,肯定要经过“掺沙子”的人员调整和一段时间的考验才能放心任用,只是别人不会这么明白地说出来罢了。孟大都督这样当面直说,倒也可见其坦诚,还真不愧他自称的“丑话说在前头”“大都督放心,末将确实是诚意来投,您的吩咐,末将一定办到!”
约定了归降的各项事宜,史文庭才告辞离去。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重又过来了,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上了七、八个同伴。其中有飞鹤旅旅帅黄旻。还有两个副帅、旅司马和几个营官。
黄旻旅帅又高又瘦,他的表情有些冷,很少开口说话,他那狐疑的眼神总让孟聚想起在洞穴里躲藏的老鼠。大家都看出来了,对投诚这事,黄旻还是存有顾虑的,不像史文庭这么积极。
孟聚跟他说:“黄帅,归降寻找出路,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你们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关于归降后诸位的待遇,还有贵部兵马的军饷和安排,方才本座已跟史帅商议好了。对这个,你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有的话,不妨说出来大家再商量。”
“大都督宽宏,给罪将等待遇已经很优厚了,末将代弟兄们感谢大都督恩情。”
“既然如此,你是否还有其他的顾虑?本座一向开诚布公。你有什么疑惑。大可放胆直言。我可以给你千金一诺。这事无论成不成,我都保证你们的安全,大家来去自由,这点,黄帅尽可放心。”
孟聚一再保证安全,黄旻犹豫再三,终于说了:“大都督信誉卓著,仁厚宽宏。您保证既往不咎,罪将等自然是信得过的。但这个……大都督,您毕竟还是朝廷的武将,将来朝廷倘若命令您交出吾等罪将等来,那时可怎么办啊?”
史文庭叱道:“黄帅,你可是糊涂了!大都督是何等英雄,自然答应了庇护吾等。自然就不会食言,你问这个事,那简直是多余!”
一边说着,他一边偷眼瞄着孟聚,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不止是他,所有归降将军们都在注视着孟聚,惴惴不安。
知道这帮归降军官们在担心什么,孟聚顿时笑了——这种事放在别的武官身上说不定还真有点为难,但放在自己这个对北魏朝廷毫无忠诚度可言的异类身上,这都根本不算事。
孟聚撇撇嘴:“朝廷,哪个朝廷?那帮鲜卑人?”
他撇嘴一笑,笑容间,那轻蔑之意已是表露无遗。
看到孟聚如此,降将们顿时心中有数了:这位大都督,看来也是个跋扈强势的主啊!将来,他会不会跟前任拓跋雄一样对朝廷举起反旗,这个暂还未得而知,但起码现在看来,他肯定是不会把朝廷放眼里的。
降将们唯一担心的只是慕容家朝廷不肯放过他们,既然孟聚不惧朝廷,那他将来也就没了屈服朝廷压力交人的可能,众人顿时放下心来了。当下,由黄旻和史文庭领头,众将齐齐跪倒磕头:“参见主公!末将从前罪孽深重,闯下滔天大祸,承蒙主公宽宏收留,今后敢不为主公效死用命?”
“好好,都起来,都起来!诸位将军,今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孟聚微笑地扶起众人,把那番“既往不咎、安心做事”的老生常谈又说了一遍,以安众将之心——轻轻松松就收编了两旅边军强兵,这一刻,他都感觉自己真是王霸之气四射。
当晚,东平军诸将和归降的边军将领们留在城楼上商议投降的各项事宜,一直商议到东方天际发白,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边军众将这才告辞而去。
天色发亮时分,边军的两位旅帅第三次造访,这次,他们带来了雷霆和飞鹤两旅的官兵名册,还把所有的斗铠统统都摆在城前的空地上,请东平军接收。
按照预先的约定,东平军的徐浩杰旅帅率一旅兵马出城,接管雷霆和飞鹤两旅兵马。因为拓跋雄大军在后,随时可能杀到,所以整编行动进行得很仓促,接收军官只能按名册把各营人数匆匆给清点了一遍,然后从东平军中抽调一批老兵来担任各部的军官,将他们带往楚南府方向,而边军原先的各级军官则随东平军进城“歇息”——大家都知道,这其实就是软禁的同义词了。
把军官和士兵分离后,没了领头的军官,也没了强力的斗铠,在东平兵马的监视下,只剩一盘散沙的边军士兵们即使作乱也掀不起什么浪头来。
这种明显是不相信的歧视做法,边军方面也没人出来抗议,都是默然接受了——边军军官们都知道,他们已是走投无路了。大魏铁律,谋逆者诛灭九族。天下虽大,但除北疆大都督孟聚以外,还真没几个人敢收留庇护他们这帮叛贼的。只要能得庇护,哪怕东平军的条件再苛刻十倍,他们也只能忍了——何况东平军的做法也谈不上什么苛刻。自己匆匆来投,对方心中存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整编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黄昏,边军中军的反应才姗姗来到。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边军将领从南边奔来,直奔边军前锋的大营。但他们来得迟了,东平军此时已经全面接管了营地,这群边军人马压根没能进入营地,在外围就被警戒的东平军斥候拦截了。
一通厮杀后,眼见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东平军越来越多,这群边军骑兵见势不好,掉头就走了,当王虎领人赶来增援时候,这帮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孟聚得到消息后,连呼“可惜”——这时候能被派来军中坐镇挽回军心的,肯定是很有威信和分量的重要大员了,甚至搞不好就是拓跋雄本人。放走了这条大鱼,他深感可惜,对王虎说:“虎子啊,你们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你们就不能把他放进来再动手吗?”
王虎垂头丧气:“末将也知错了,下次,末将一定……”
孟聚打断他:“一万年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事了!你还真以为拓跋雄是笨蛋,天天往你的口袋里钻吗?”
第三天午后,拓跋雄的主力抵达安平城郊。在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远远的地平线处,沿着官道一路过来,出现了大片大片褐色的轮廓,边军的各部兵马正在向着城池行进。
恰好天色晴朗,人们在城头就能把边军的兵马给看得清清楚楚:大群的铠斗士分布在官道两边,担当大军的侧翼防护,而在官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骑兵、步兵排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阳光映照下,无数的刀剑、盔甲和斗铠发出耀眼的光芒,如江河海潮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