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斗铠》作者:老猪【完结 番外】 > 《斗铠》 作者:老猪.txt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七十六节 远客(下).21

作者:老猪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主公您误会了,不用向地方官府借人,末将只需要您身边的一位高手就行了。”

王北星指着刘真:“刘兄弟是东陵卫出来的刑案专家,末将想借他过来帮忙。当然,末将也知道,刘兄弟精明能干,是主公身边的得力人手,主公身边也是少不得他的,但为了能尽早能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末将还是斗胆想请主公忍痛割爱吧。”

听到王北星给了自己这么高的评价,称赞自己是“精明能干的得力人手”胖子刘真顿时来了兴致,他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红光满面,自觉受到了十分的重视,咧嘴笑道:“王都督太过奖了,过奖了!”

孟聚心知肚明:大家都是靖安东陵卫出来的老人,刘胖子什么货色,王北星哪会不知道?要说刑案的行家,余书剑才是东平署的第一把好手,接下来再排一千号人也未必轮得上刘胖子。

王北星的用意,孟聚也是明白的,内部调查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既危险又讨人嫌。这种事干得太认真,会遭部下和同僚痛恨,若是敷衍了事的话,主公那边又没办法交差。

但是身为济州大营的中军掌管,这个任务王北星也没法推辞。他干脆就从孟聚身边请人过来——倒不是他真需要刘真这个半桶水的刑案官帮上什么忙,王北星只是需要有人帮忙分担压力罢了。这样,对着同僚,他可以说主公的亲信就在身边盯着我,实在没办法;万一查不出结果,对上孟聚,他也有了交代:刘胖子可以证明,我可没有放水啊。

身处上位久了,对部下的小心思,孟聚也是洞若观火。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胖子去你那边帮忙吧,我只担心这个惫懒家伙,去了你那边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添了乱子。”

刘真一听大喜——来济州多日,他一直在孟聚身边打杂,早就闲得发慌了。现在终于有正经事情做了,他真是喜出望外,拍着胸膛保证道:“老大你放心就是了,我去了那边。万事听王都督吩咐,绝不乱来。这案子。我保证一个月内就帮您查个水落石出,一定帮你揪出江海那家伙的尾巴来!”

王北星憨厚地呵呵笑道:“刘兄弟来了,末将就放心了!刘兄弟,你只管放手调查就是了,末将给你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决计不会拖了你后腿,主公。您就放心吧,末将和刘兄弟合作,肯定把事情查个清楚明白。”

看着红光满面的刘真,再看着憨厚笑容的王北星,孟聚苦笑:“那,二位多多上心,我就拭目以待了。”

~~~~~~~~~~~~~~~~~~~~~~~事情恰也这么巧。孟聚上午刚组建了针对江海的调查组,到了午后,侍卫就来报告:“主公,冀州江都督过来求见。”

孟聚从文牍上抬起头。他吃惊地说:“江海,他来干什么?”

“江都督说,要汇报前段时间的工作进展,想请主公抽出一点时间来听他汇报。”

孟聚微微眯起了眼睛:冀州的情况,一个月前江海才刚刚向自己汇报过。这么短的时间里,冀州那边不可能有多少变动的,那今天江海过来,就真的有点蹊跷了。

“莫非,是上午刚开的会议,消息泄露了?”

这个念头在孟聚脑中一闪而逝,但很快被他否定了。上午的会议,参加的人文先生、王北星和刘胖子,都是自己的亲信来着。如果说他们都信不过,那就真没什么能信得过的人了。王北星和文先生都清楚事情轻重,不会乱说话,唯一担心的是刘胖子,这家伙万一喝多了说漏了嘴——不过这也不可能,现在刘胖子还在自己府中,还没有机会出去喝酒呢!

“请江都督稍等吧,我就过去。”

孟聚进去的时候,江海正端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见到孟聚,他从容起身行礼:“末将参见主公!”

“江都督免礼了吧。”

孟聚打量着江海,从部下从容而平静的表情中,他找不到半点忐忑不安的痕迹——这不象一个内心有鬼的人啊。

看到江海如此平静,孟聚反倒自己狐疑起来了: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好人?

“江都督,我这边也很忙,这样,我给你一刻钟功夫,够了吧?”

江海微微欠身:“半刻钟功夫就够了。末将此次来,还是是为南下迁徙流民这件事来的。”

“还是这件事啊——江海啊,我上次就说了,大本营现在也拿不出粮秣钱财来,这件事,你们冀州得自己想办法才是。”

“是,遵照主公您上次的指示,末将想办法筹集了一批钱粮粮秣,现在向主公汇报来了:到昨天为止,我们共筹集到粮食五千三百六十五石,银子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两,布匹、丝绸三千多匹,牛马驴骡等各式牲畜两千二百多头,运送物资的车辆两千余架……还有其他各式繁杂物品,数量暂时还没统计完毕,只能下次再向主公您汇报了。”

孟聚心下一惊,他肃容道:“江海,这么多的粮秣钱粮,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末将想办法筹集来的……”

“哪里筹来的?你说!”

江海叹了口气,他一副被孟聚逼得没办法才坦白的样子:“这件事,末将本来是不想让主公您知道的。以免您因此烦心……”

“你少废话!难道说,前些日子里,兖州那边的事情……”

“是。为了筹措军资,末将只能擅作主张,因粮于敌了。”

一阵令人难堪的寂静,江海这样痛痛快快地主动承认了事情,孟聚反倒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我军严禁私掠平民,这点。江都督你不清楚吗?”

江海一扬剑眉,诧异地说:“主公,末将并没有在我军辖区行动啊,我们这边的老百姓,末将可是一个也没动啊!而朝廷是我们的敌人,削弱敌人,壮大我军,末将以为,这是值得鼓励的事。并不算违背军纪。”

孟聚很想说朝廷那边的老百姓也不能乱动,话没出口。他就自己吞了下去——这方面,他自己也真没什么资格来训人。上次率军北上时候,在归途中,自己就纵兵大掠了两座城池,这方面,自己还真没资格来指责江海违背军纪。

孟聚想来想去,也只能抓住江海擅自行动这条来发挥了:“江都督,一旅兵马调动,须经参文处审核和批准。你未经允许,擅自行动……”

江海彬彬有礼地打断了孟聚:“抱歉,主公,末将并非擅自而为的,而是请示过主公您的。”

孟聚忍不住喝道:“江海,你昏头了吧?我何时批准你们去兖州杀人越货了?”

江海认真地说:“主公,上次末将向您呈文。请求调拨粮秣钱财来支持招揽流民之事,您批复是让‘冀州方面自行筹措粮秣钱财,一应事务,江都督全权做主。不必报我’。还有,上次末将当面向您请示的时候,您也是这么说的,也同意了末将可以自由全权筹措军资。那次,文先生也是在场的,不信,您可以召他来问?”

孟聚简直气急败坏了:“没错,招揽流民的事,我让你自己做主了,但我哪里批准你进兖州去杀人越货了?”

“啊,这是末将愚钝,理解错主公意思了,只是那时末将想来想去,要在短时间里筹到大批粮秣和钱粮,除了抢劫以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既然主公说让末将全权做主,那末将就真的斗胆做主了。好在几次行动都是收获不浅,伤亡也很少,这也是上托主公洪福,下赖将士用命了。既然主公觉得这样不妥,那末将就此停手也就是了。但有件事,末将还是得向主公您汇报的,前段时间,我们冀州虽然筹集了一部分粮秣,但如果要应付数万人规模的流民涌入,这点储备还是远远不够,缺口部分,末将斗胆敢请主公必须加以考虑。”

孟聚盯着江海,只觉事情棘手无比。

在孟聚料想中,事情应是这样的:王北星和刘真经过周密调查,拿到了江海和部下九十一旅犯案的确凿证据,然后自己召来江海,当众严辞追问他事情真相,但江海一意抵赖狡辩,坚决不肯承认。最后,自己当场拿出了证据,当众展示,铁证如山之下,江海无从抵赖,只能坦承罪行。亲眼目睹这一过程,众将们皆是义愤填膺,齐声皆说江海贼子作恶多端还欺瞒主公,该杀!于是自己顺应众议,就此处分了江海,将他撤职、降职甚至更狠一点,干脆把他行了军法,这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孟聚没想到的是,根本不用自己逼问,江海就会主动向自己汇报了事情。在他口中,兖州的案子根本不是一桩罪行,而只是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而已,九十一旅抢劫了多少银两牲畜,就跟在冀州开垦了多少亩荒田没啥两样。

他这种坦诚而毫无遮掩地态度,反倒让孟聚手足无措起来。自己能拿他怎么样呢?江海毫不抵赖,自己都承认了,目的是为了筹措军资,他的错,错就在领会错孟聚的用意了。

那,自己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一时间,孟聚还真有点踌躇难决了。本来,“江海擅自出兵,杀掠无辜,掠夺民财,民愤鼎盛,败坏军纪,罪应当诛!”——这罪名摆出来,江海有十个脑袋都要砍掉了,谁都没办法救他,但江海这样主动承认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为了给大本营筹措军资,江都督不惜甘冒巨险,带领少数兵马乔装深潜敌境,巧施妙计,连破数城,为我军挣回了大笔钱财。”

只要目的是好的,那即使手段过分一点,那也是完全可以原谅的。孟聚可以想象,在不少人看来,江海的行为非但无过,还有功于东平军呢。虽然他违反军纪抢劫民财,但他抢的是朝廷那边的人,对东平军并无损害,倘若孟聚为此处罚江海——那时候,肯定有不少人会为江海鸣冤的,觉得孟聚处置不当,那叫“自毁长城”啊。

“再怎么说,江都督他也是为了完成主公下达的任务啊,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咱们东平军的大业啊!如果处分了江都督,下次,谁还再肯为咱们东平军卖命呢?”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四十二 谈判(上)

正如孟聚预料的那样,处分江海的决定还在酝酿阶段就被打消了。“镇督,现在处罚江都督,那是不合适的。”

说话的人是文先生,他严肃地说:“江都督之所以掠夺,是在执行主公您的命令,为的是完成任务。因为事前他已经向主公您请示过了,而主公您也批准了他便宜行事,事后江都督也没有隐瞒和欺骗主公您,没把抢来的钱财中饱私囊,而是老老实实地上缴给了公库,所以,用私掠民财这条来处置江都督,只怕不妥,内部反弹会很大。”

其实文先生所说的道理,孟聚也是明白的,只是错过这次收拾江海的好机会,他委实有点不甘心,尤其是那种被部下从头到尾当傻子愚弄的感觉尤其令他不爽。

“那,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呢?”

文先生诧异地望着他:“主公,事情已经解决了,兖州的张全都督已说不会追究,我们这边除了王都督和刘兄弟外也没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我们不妨就当没发生过就好了。还需要什么收场呢?”

孟聚默然,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出神。

“主公,关于江海都督,学生以为,他在冀州的时间已太长了,我们是否考虑该将他调换个职位呢?”

孟聚眺望天际,他没有回头:“一来,江海在冀州干的还是很出色,没有江海,就没有冀州如今的局面,冀州也确实少不了这样能干的一个主持人。二来——”

孟聚苦笑:“我们还能把江都督调去哪呢?冀州这样一穷二白的地方,要兵没兵要钱没钱,他都能折腾出这样的事来,若我们把他换个地方的话,他说不定搞出更大的事。有些人,他天生注定就是要舞动风云的,无论我们怎么埋藏,他总是会脱颖而出。”

文先生默然,过了一阵,孟聚听到他在身后恶狠狠地说:“主公说得对——每逢乱世,必有妖孽。”

孟聚不禁哑然失笑。文先生说的是江海,但想来,在世人眼里,自己这个以一己之力在北疆崛起、战力强得变态的大军阀,也必然是扰乱这个世界的妖孽之一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时间就这样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四日,随着呼啸的北风,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来临,那雪下得很大,山河林泽,皆成素装。伴随着大雪而来的,还有来自遥远北疆的胜利消息,吕六楼飞奏捷报,东平军攻入怀朔,大军挺进,一路势如破竹。不甘失败的宇文泰在定朔城郊出城偷袭,但被早有防备的吕六楼事先设下了圈套,一夜血战后,黑狼帮出击的三百多铠斗士和四千战兵几乎被全歼。

四天后,面对大兵压境的东平军,定朔城阖城出降,十五天后,怀朔全境降服。

至于孟聚最关心的黑狼帮帮主宇文泰下落,吕六楼在奏折上也提到:“据称宇文獠是夜亦参与夜袭,混战之后,其人不知所向。有传言,此獠在当晚战死,但我军事后搜寻战场,并未发现其尸首。入城后,我军已对其发布悬赏通缉令,有持其首级来报者,赏万金。”

在奏折上,吕六楼还报告了一件事,怀朔被平定以后,沃野的留守知府刘知原和高远镇留守知府陈冲先后持地图和户籍典册前来,主动降服。因为路途遥远无法及时请示孟聚,吕六楼经与留守的诸位元老商议,再请示欧阳青青得到同意后,已同意接纳两镇的降服,收编两镇军民纳入管辖。

在奏折的末尾,吕六楼提出请求,称如今东平军第二镇已经管辖整个北疆六镇,辖区过大,管辖不便,他请求将第二镇重新划分,将东平、武川、赤城等东平军旧辖区依旧沿用第二镇的名号,而新增的怀朔、高远、沃野三镇则新设第五镇予以管辖。因第五镇的沃野、高远、怀朔三镇皆为新降地区,需要重臣坐镇监管,吕六楼自请出任第五镇,他自称无力再兼顾第二镇的事务,请求专任第五镇的镇帅,而第二镇镇帅则推荐肖恒都督接任。

接到吕六楼这份奏请,孟聚只能长叹一声了。

宇文泰虽然没能抓到,但孟聚以如今的地位和眼界,当年的这个仇家,他倒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了。倒是吕六楼自请削权,这让孟聚心里很有点不舒服——吕六楼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是杯酒释兵权的赵某人,还是大杀功臣的朱某人?难道在他眼里,我孟某人就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猜忌部下、不念旧情的人吗?

看到孟聚神情郁郁,文先生也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只能含糊地安慰孟聚道:“主公,六镇重新一统,此为喜事,学生谨为主公敬贺!吕都督识大体,深通进退,他既有这番考量,必是经过周密思虑而得的,这也是为了更好地统管北疆政务,主公您就不如顺其意愿了吧。”

孟聚思考良久,长叹一声:“好吧,六楼所奏,我皆准了。同意将第二镇划分为第二、第五镇,同意晋升肖恒都督为第二镇镇帅。但因北疆离中原路途遥远,如有紧急事务肖镇帅不能及时决断的,可呈请吕六楼代为决断。”

文先生一惊,他说:“主公,肖镇帅和吕镇帅都是平级的镇帅,但您这样布置的话,却是将吕都督置于肖都督之上了,这样,肖都督的脸面何存?

而且,这样,吕都督不就等于昔日的六镇大都督了?

还望主公三思,如今天下未平,吕都督权位太盛,这也不是保全功臣之意,还是留下点余地,将来容做进身之阶好些。”

孟聚默然——按他的本意,其实是想直接让吕六楼接任北疆大都督的,但文先生言之有理,他也只能放弃了这个打算。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呢?”

“其实吕、肖二位都督,都是主公麾下经年的宿将,忠诚又能干。学生相信,他们该能把两镇的事情处理恰当的,二位都督是平级关系,相互之间也无须隶属关系。主公担心,北疆路途遥远,万一有重大又紧急之事,二位都督不便擅决的话,学生觉得,让二位都督请示留在东平的欧阳主母是最合适的。”

“欧阳青青?她懂什么军国大事——哦,我明白了,先生,妙策!”

一瞬间,孟聚已是明白了文先生的用意:吕六楼是欧阳青青的义兄,欧阳青青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所谓请示欧阳青青,不过是绕个圈子,又把事情决断权交回到吕六楼手里了,但这样绕了个圈子,却是保全了肖恒的脸面。

商议完了正事,文先生肃然起身,向孟聚躬身行礼:“方才来得匆忙,还没恭贺主公大仇得报,铲除大仇宇文獠。”

“呵呵,先生祝贺得太早了,吕都督的奏报,只是说宇文泰不知去向,至于要说擒杀此獠,那离得还早呢。”

“主公明鉴,怀朔已下,宇文泰已成无根浮萍。纵然还能苟延残喘留下一条性命,此獠根基已失去,吕都督和诸位将军都不是无能之辈,倘若学生所料不差的话,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十二月七日,消息再度从怀朔传来,宇文泰在怀朔城外的一个荒废的庙宇里被东平军的搜索兵马发现。士兵们也不知道他就是宇文泰,但他做贼心虚,主动翻墙逃跑,反倒惊动了士兵。东平军本来想将这个黑狼帮余孽生擒的,无奈这家伙腿脚利索跑得太快,士兵们追都追不上,没办法,带队的军官只好下令放箭了——抓不到活的,哪怕死的也比落空来得好。当下,宇文泰被乱箭射中,当场毙命。东平军军士们搜索他的衣裳和行李,发现了大额银票、私章等物品,他们这才意识到被打死的是黑狼帮的重要人物。

“尸首经多人辨认,已确定为宇文泰本人。末将已将此獠首级呈送大本营,以供主公查验。”

看到这段文字,孟聚顿时浑身轻松。他唤来文先生,笑说:“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宇文泰已经授首。不过,当日在东平时候,先生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啊!”

文先生洒然一笑:“快斩仇人头,此为人生幸事,学生先在此恭喜主公了。主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宇文泰的命格依然强硬,但主公之势却是远超当日了。主公坐拥大魏三分之地,拥有如此厚实的天时大势,一旦用兵,那便是泰山压顶的雷霆万钧。此等大势,已不是宇文泰的气运能抵挡的了。而且主公抢先一步南下,已经锁死了宇文泰的发展之路,他纵然是蛟龙命格,失去了时运,也只能困死在这滩浅水里了。”

孟聚搞清楚了:原来这不是宇文泰的命格变弱,而是自己的气运变强了——难怪说玄学高深莫测了,只要掌握了这门学问,怎么说都是对的。

孟聚也不好取笑文先生,问道:“南边可有什么消息来吗?”

所谓南边,便是指洛京乃至沿淮河一线的广袤平原了。自今年五月,南朝发动对北朝的攻势以来,魏军与唐军便在江淮一线展开连续的大规模攻防战争,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南北两军皆是全力以赴。

“学生听得的消息,还是南军占了上风。南军已攻入徐州和南豫州,攻破淮阴和角城。江淮朴大都督给朝廷奏报请援,请求增援反击夺回二城,但朝廷的援军却一直迟迟未至,南军后援却是蜂拥而来,从两城继续推进,已控制了淮河北岸。主公,学生听到一个传闻,说是南军已逼近徐州城,于徐州郊外的野战中击败了江淮镇主力,江淮军彻底失去了反击能力。如今,南军已兵围徐州——这消息未经朝廷证实,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照学生看来,如果朝廷再不增援,江淮镇和徐州的陷落只怕是迟早的事了。”

孟聚知道,淮阴和角城是淮上重镇,是“南必得而后进取有资,北必得而后饷运无阻”的南北兵家必争之地,北魏在此囤积重兵防御。现在,两座重镇已被南朝攻克,江淮镇连这样的重地都保不住了,可见兵力也着实捉襟见肘了。

“南朝蓄力已久,倾国一击,单凭朴大都督的江淮一镇,那是无力与南朝全力抗衡的。但为何朝廷一直迟迟不肯增援朴大都督呢?”

文先生沉吟道:“这个,朝廷只怕也是有苦衷。经历边军叛乱之后,朝廷手上的兵马也只剩金吾卫一支孤军了。如果将金吾卫派出增援江淮的话,京畿就将出现空虚,一来,朝廷担心南军的襄阳镇会对洛京趁虚而入,二来……”

文先生看看孟聚,摇头道:“主公您至今一直态度不明,朝廷确实也对您十分顾忌。您驻扎三万重兵于济州,这犹如悬在洛京头上的一把利刃,朝廷岂能不疑、不惧?一旦朝廷全力南下应对南兵之后,你若是突然南下进占洛京,朝廷岂不全盘倾覆?”

孟聚默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成长为可以左右天下大局的巨头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孟聚并没有感觉欢喜和兴奋,而是感到了深刻的惶恐——承担天下兴亡,这口号喊起来是很爽,但有朝一日,当这担子和责任真的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只怕没人会觉得轻松。想到自己的决断,会让千万人死亡和离乱,让千万个家庭离散,会让传承数百年的社稷崩溃,雄伟的宫阙在烈焰中坍塌,那种负荷令他感觉沉重。

看到孟聚神色凝重,文先生道:“朝廷已再三向我军发布命令,让我军尽快参战……”

“朝廷?”

“哦,学生说得是江都的朝廷。南朝兵部几次向主公来信,想请主公尽早南下参战。”

“回复他们,就说我军缺粮少饷,冬衣不足,无力南下。”

“学生已经回复了,但兵部的信里还说,倘若主公实在无力参战的话,他们也不强求主公真的出战,但请主公便是明确做个表态也好的。”

“表态?什么表态?”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四十二 谈判(下)

“朝廷的意思,是想请主公尽快易帜,向天下表明归属大唐的态度,再发表个声明,向洛京佯攻,帮着吸引下鲜卑人的兵力——昨天,南朝又派使者来了,他带来了陛下和兵部的几份函件,请主公过目阅示。”

“哼,他们想得倒是美啊。”

孟聚坐下拿起来翻了一阵,他抬起头:“现在,朝廷又派使者过来了?还是兵部侍郎石康吗?”

“他们已经换人了,现在新上来的使者,是崇明殿侍读苏墨虞苏大人。他是前天刚到安平的。”

自从今年三月以来,东平军跟南唐的谈判已经持续九个月了,易先生只是开始时起了个引荐作用,这种高级别的谈判,他委实也无法做主。在易先生之后,朝廷的使者已换了好几茬,其中有北府的高级参事官赵君言、兵部侍郎石康、江都禁军的统军都督徐长兴,这期间,光是仁兴帝的亲笔信孟聚都接了四五封了,南朝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了,孟聚也很有归降的诚意,但东平军归顺南朝一事还是遥遥无期。

谈判的障碍,主要是在一个关键问题上双方谈不拢:在未来的大唐军政体系里,东平军到底处于何种地位?孟聚和部下们都希望,东平军能作为大唐辖内的一个大镇藩而存在,他们的要求是:一、东平军愿奉大唐为主,遵守朝廷的律令,听从朝廷的旨意。东平军愿担当朝廷的北方屏障,为中原抵御来自北方草原的魔族袭扰;二、朝廷设征北将军府,由孟聚开府主持,全权负责北疆六镇五州三郡的一应军政事务;东平镇辖内各州、郡、镇所征赋税不向江都交纳,而是交由征北将军府以充当军用;三、朝廷承诺东平镇现有的辖区不被削减,兵马不被减员。如在北伐战争中。由东平军打下的北魏领地,也同样被纳入东平镇辖区,由征北将军府统管;四、朝廷不能擅自整编东平军的将领和军官,不得任免东平镇辖内的地方官员。东平镇辖内的军政官员,只能由东平军自行任命,事后只需向朝廷的兵部、吏部报备即可;五、东平军定编十万兵员,三十个旅,朝廷按江都禁军的待遇为东平军官兵提供粮饷、补给和武器装备。如东平军官兵伤残、战死的,各类抚恤和补贴也要与江都禁军一视同仁。

六、朝廷每年向东平军提供二千具斗铠以替换陈旧和损耗。如东平军与入侵魔族交战产生的斗铠损耗,朝廷必须另外补充,不在每年的定额补给里减扣;……

看东平军开出的十几个条件,孟聚自己都觉得脸红——大唐又不是打算找个爹回去供养,他忍不住跟文先生说:“先生。这些条件,是不是过分了些?”

文先生倒是泰然自若:“主公,既然是谈,那就不能太客气的。我们漫天开价,大唐朝廷也可以就地还钱的嘛!”

对于东平军的要求,大唐的回应条件是:一、同意东平军加入大唐,作为边军为大唐戍边。

二、东平军兵员定额两万。斗铠八百具,一应待遇酬劳等同大唐边军;三、东平军驻地为北疆六镇,以上边塞地区实行军管。除北疆六镇外,征北将军不得干涉辖区外的地方事务。朔州、定州、中山郡等地必须交回给朝廷管辖,各地官员由大唐派遣、任命,东平军不得干预;四、东平军任命营正以上级别的军官,需报备大唐兵部、枢密院。经两部同意后方能生效;五、大唐将为东平军各营派遣监军,负责各部兵马的粮秣、钱饷和军功酬劳、军法惩罚等事务。各旅、各镇亦将同例。

六、东平军的斗铠装备损耗,经监军核实后附属,可报大唐兵部待批;七、朝廷有权调动东平军各部兵马执行命令,有权直接调遣、任命东平军的各级军将。征北将军府不得违命。

八、征北将军每年需返京觐见圣上两次;……

前一阵子,南唐朝廷派来主持谈判的使者是兵部侍郎石康,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倘若不了解的人,会把他当成武官而不是文官。这位兵部侍郎的性子就如同他的相貌一般粗豪,他笑呵呵地告诉孟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能给东平军这么优厚的待遇,把六镇地盘划给东平军,这已经完全是看在孟征北曾在北府担任鹰侯任职多年的情分上了。

饶是孟聚对跟大唐朝廷谈判的艰难已有心理准备,但对方还价之凶悍还是让他倒吸冷气——这已经不是就地还钱了,这简直是把价还到地下室,还是十八层的地下室,偏偏那个石侍郎还整天在孟聚耳边苍蝇般嗡嗡噪杂不休:“征北将军,你是咱们的自己人,陛下才有这样的皇恩浩荡啊。能设镇开府,独立统领一军,还能拥有自己的军管辖区。翻遍史书,这种待遇,连我朝的功勋世臣都不曾享受过,更不要说你这样的北国降将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征北将军您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啊!”

被迫要放弃六镇以外的所有地盘,把兵马削减到只剩两万人,所有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都要吐出去,这几年的仗等于白打了,这样还叫做皇恩浩荡,偏偏石康这厮说得又是情真意切,孟聚这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憋出了内伤来。

这样,双方的价码实在差得太远,事情没法谈,就只能拖下来了。江都那边都换了几茬的使者了,谈判还是进展不大,所以,对南唐新过来的谈判使者,孟聚也没抱多大的希望。但对方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不接待也是失礼,孟聚便在当天中午设宴款待南朝使者一行。

这位苏侍读的形象很符合孟聚心目中的南朝读书人形象,他年纪不大。相貌颇为清雅,眼神明亮而温和,举止从容,显得很有气度。席间,双方杯觥交错,只谈风月,不聊正事,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饭饱酒足后,孟聚请这位苏侍读移步会客室。闲聊一阵后,孟聚笑吟吟地说:“苏大人,您想必也知道,我军虽身处北国,但全军上下皆为华夏赤子。一直衷心仰慕大唐正统,末将本人更是大唐北府的在册鹰侯军官,我军全体对陛下和朝廷的忠诚,天地可鉴。

今年三月以来,我军就一直在向朝廷乞谈归顺之事,前些日子,兵部的石侍郎和禁军的徐都督都来过我们这里。大家也谈得很好,在归顺大事上已经达成一致了。只是总有一些细节障碍,导致双方无法一致,末将为此也很是忧心。

苏侍读您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平日深得陛下教诲,见识定然比我们这些边塞武夫高明。您不远万里亲身前来,想来定是有了些新见解吧?末将愿恭听先生高见了。”

知道正题来了,苏墨虞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捋着下巴上的几缕长须。淡淡笑道:“征北将军过奖了,若说什么高明见识。学生是不敢当的,只是有点浅薄见解,欲与将军商议。前几番商讨不果,学生也大致了解了经过,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和戒律,陛下对将军您自然是很欣赏的,但很多事情,便是陛下也不能自由做主的;而征北将军您麾下这么多的兵马要安抚,确实也不容易。所以,学生觉得,只要大家都有诚意,彼此体谅对方的难处,一些分歧不妨留着慢慢解决,总能谈出个结果的。”

孟聚笑道:“苏大人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人,见识果然高明,得您提点,末将茅塞顿开啊。”

他心里疑惑——这个苏学士看起来长着一张聪明的脸,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谱?他千里迢迢从江都跑来,就是为了冲自己说上几句“都有诚意、互相体谅”废话吗?

果然,苏墨虞接着往下说了:“但有一件事,学生以为,却是刻不容缓的。将军您曾向朝廷上奏,说东平军因为缺粮少银,缺乏补给,将士们过得十分艰苦,不得不忍饥挨饿。

陛下关心士卒,闻知此消息,为之动容落泪啊!

学生北上之前,陛下一再嘱托学生,务须想办法增援东平军的将士,勿要再让将士们受冻饿之苦了。”

孟聚肃然起立,向南方跪伏行礼,他感动地说:“圣君仁心,吾辈感激涕零!末将谨代表东平军全体官兵感谢陛下关怀。君恩深重,吾辈无以回报,愿为圣君效死!”

苏墨虞也跟着起身行礼,然后,他说:“孟将军,陛下和朝廷都想竭力给您增援,只是因为鲜卑兵马隔绝南北交通,要想大规模增援,这委实没法办到。所以,学生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东平军与大唐之间的交通问题。只要东平兵马与我军王师合力打开一条道路,朝廷的增援就可以运上来了,解决了东平军的后勤问题,其他的事也都好解决了。”

“苏大人,你所谓打开一条通道,不知所指何意呢?”

“有两条路可选择。第一条路,大都督挥师西向,下潼关,进关中,占汉中,与我朝的西蜀军镇联络;第二条道路,则是大都督直接挥师南下,攻兖州、青州、高平等地,直至徐州,与我朝的江淮北伐军前后夹击,合力攻打伪朝的朴立英,将其击溃后,征北将军您也可跟朝廷的江都禁军直接联络。”

苏墨虞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言谈里流露出强大的自信:“现在鲜卑鞑虏的重兵囤积于洛京和江淮间,其余后方各州各郡皆是兵力空虚,以大都督之神武和麾下兵马的武勇,两条路线都是易如反掌。只是但汉中道崎岖难行,大规模补给也不容易,学生是不建议将军走这条路的,还是打通江淮线来得好些。到那时候,将军您以朝廷为后盾,进退自如,处境定然比现在孤悬北方来得好多了!”

孟聚一愣,他望向了文先生,却见文先生也在望向他,双方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孟聚很清楚,自己虽也堪称兵马强悍,但论起实力,比起北魏和南唐两个拥兵数十万的庞然大物,自己的实力还是略逊一筹。自己最大的优势不在兵马和地盘,而在自己超然的地位:孟聚若是助北魏,魏军去掉了后顾之忧,又有东平强军助阵,他们就可以轻松打退南唐的进攻;孟聚若是助南唐,前后夹攻洛京,唐军灭亡北魏亦是轻而易举;孟聚若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那北魏和南唐都得有求于他。所以,东平军置身事外又能随时介入,能随时左右战局的超然地位,这正是孟聚跟南唐谈判的最大筹码。有着这个底气,所以孟聚才能摆出一副爱谈不谈的强硬态度来对待南朝,他是不怕谈判旷日持久的——反正南军每天都在流血,花钱如流水,害怕战争拖延的人是南唐朝廷而不是自己。

但南朝派来的这位苏侍读倒也聪明,他以南朝的大规模援助为诱饵,诱惑孟聚加入战事——无论孟聚想打通汉中线也好,打通江淮线也好,只要战事一起,东平军就不得不明确了助战南朝的立场,失去了置身事外的超然地位。

只要孟聚被拖下水站在南朝一边,丧失了选择权,那接下来跟南朝的谈判,他就非常被动了。哪怕东平军不曾真正参战,只是做个姿态出来也够了,这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各地那些本就三心两意的地方官府和兵马都会闻风倒戈,魏军本来就岌岌可危的防线会总崩溃的。

这位苏侍读提出这条“搁置争议,求同存异”条件来,看似对孟聚有利,其实是非常阴险的缓兵之计。孟聚非常明白,自己这种第三方势力只有在北魏和南唐双方相持不下时候才是最有价值的,一旦北魏崩溃了,那在南唐君臣眼里,自己会立即身价暴跌,从“不惜代价要拉拢的援军”变成了“下一个需要消灭的桀骜镇藩”——现在都谈不拢的招抚条件,那时候就更加不用谈了。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三百四十三 困局(上)

对这种打着“为你好”幌子其实却是暗中包含祸心的提议,孟聚一向深恶痛绝。他露出赞叹的神情来:“打通与大唐联络的通道吗?苏大人您这个主意真是高明,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错,不错!”

苏侍读精神一震,他脸露笑意,倾过身子来:“征北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吗?那我们不妨好好商议下这事了,将军您觉得,不知是哪条路线好些呢?是江淮道,还是关中道呢?”

“末将觉得,两条路线都很好的,都是可以考虑!不过末将是粗鲁武夫,只懂冲杀破阵,这些运筹之事,末将是一窍不通,平时都是交给我军的参谋司来定夺的。请您安心稍待,等他们商议个结果出来就好了。”

“不知贵军的参谋司商议,可需要多长时间呢?”

孟聚冷笑道:“快的话,三天两天也就有结果了。慢的话,十年八年也是有可能的。”

看到孟聚唇边那戏谑的笑意,苏墨虞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居然被这个边塞武夫耍弄了?

压抑住心中不快,苏墨虞依然保持着微笑:“将军持重稳健,这自然很好,但时机稍纵即逝,若是将军太过谨慎,只怕会错失良机啊。而且,朝廷的招抚耐心也是有限的,将军需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倘若将军拖延得太久,让朝廷和陛下失去了耐心的话——学生担心,怕是过犹不及啊。”

孟聚淡淡一笑:“有劳苏大人费心了。我军十万虎贲横踞塞北,末将自信,无论有无时机,儿郎们都能凭借手上的刀剑杀出一片天地来。

当年北疆王拓跋雄统兵二十万进攻东平,兵锋强绝。北疆震动。纵使那样,我军依然毫无畏惧,我亲领七千虎贲对其迎头痛击,连战连胜,一夜间连破四营,阵斩赫连八山,令其三军气丧,拓跋雄最终也只能割地求和。

苏大人,孟某只是一介武夫。平生胸无大志。我们只想扼境自守,守住这一方水土和民众,我们心愿便足矣了,从没有那些不应存的野心。我们不贪图别人的东西,但我们自己的东西。却也容不得别人染指。

想当年,我军战兵不过数千,斗铠不过五百,北疆王拓跋雄仍不能欺我们一丝半毫,如今我军强兵如云,实力远超当日,无论是塞外的魔族。拓跋雄的叛军或者伪朝的金吾卫,谁也别想让我们低头!”

听得孟聚这番霸气的说话,苏墨虞的脸立即便冷了下来,他沉声道:“征北将军的武勇。举世皆知,学生在江南亦是久闻了,将军也不用自己夸口。

当年,蜀中张逆勾结巫庙割据蜀中。号称雄兵五十万又有巴蜀天险,逆贼也是以为高枕无忧了。可待我大唐天兵一到。人心所向,旬月间,张逆兵马便土崩瓦解,本人身死族灭,蜀中各地更是传檄而定。

征北将军,北地陷落胡尘三百年,北地民众盼望我朝正朔,犹如赤子望父母,久旱盼甘霖。我军乘势北伐,上奉天命气运,下得万民拥戴,以正义伐无道,天兵所至,各地民众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单在徐州府下,我军旌旗方至,月间便有十万民众前来助战,自愿担当民夫,为我军运粮荷重;各地豪杰纷纷举义,砍杀鞑虏军官,提首寻赏;便是那些至今还为鞑虏效劳的官兵,他们也知道大势所趋了。有件事,征北将军可能还不得而知:继我军攻下淮阴和角城之后,合肥、寿阳、盱眙等地的伪朝官兵也是举义反正了,徐州府已成孤城一座了,无兵无援,陷落指日可待。据传,伪朝的大都督朴逆已在城中府邸阖府自尽了。南北分隔三百年,如今天下一统,此为人心所向,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抗拒!

征北将军,如今归顺朝廷的话,阁下依然不失为大唐公侯,家族富贵可保,青史留名传颂。倘若有人自不量力,自恃以匹夫武勇便能以一隅敌天下,执意逆天命而行的话——征北将军,即使以楚霸王之勇亦是难免乌江之刎,阁下不妨以此为鉴吧。”

听得苏墨虞语带威胁,在场众人都是脸色大变,孟聚心下愤怒,他正待反唇相讥,但这时,文先生已经抢过了话头,他插话说:“主公,苏大人,今晚大家相谈甚是尽兴,但学生量浅,却是有点不胜酒力了,不如大家就此休息,改日再谈,如何?”

刚才说了一通,那位苏侍读脸色惴惴的,好像也有点后悔,听文先生出来缓场,他正好乘势下台:“文先生说得是,方才学生也是喝多了,胡言乱语,有得罪之处,征北将军和诸位莫要见怪,学生在此赔罪了——呃,学生也是醉了。”

孟聚按捺住火气,沉声道:“既然大家都尽兴了,看天色也是不晚了,那便就此散了吧,都回去休息吧。”

双方话不投机,这场宴谈便草草散了。遣人送苏侍读回了住处,孟聚和文先生却没离开,两人依然留在宴厅商讨。

“文先生,你看看,南朝这厮是什么态度啊!他居然敢威胁我,若不是你拦住我,我当场就把他给赶了回去,让南朝另换一个懂礼数的使者过来!”

文先生微微蹙眉,他当然也看出了,这位苏侍读的态度确实有点异样。以往过来的几位南朝使者,纵使商谈不成,他们也不会口出恶言,只是劝孟聚多多考虑而已。但这次过来的这位苏侍读,他的态度确实太狂了些。

文先生神情凝重,他缓缓道:“主公,方才的失言,到底是这位苏侍读不懂礼数,还是南唐朝廷的意思呢?”

孟聚愣了下,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北伐战事正紧,南唐朝廷怎可能在这时候激怒我呢?”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但学生方才看苏侍读的这番话,倒有点像是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的感觉——若是没有点底气,他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敢跟主公您说‘以楚霸王为鉴’吗?”

孟聚露出了深思的神色:“先生,你是说,他的态度是……”

文先生缓缓道:“主公,您想想,这位苏侍读是仁兴陛下的侍读学士,平日跟仁兴帝朝夕相处,是有机会与闻机密决策的人。学生觉得,这位苏侍读该是知道些什么了。方才他的无礼,只是他说漏嘴了,并不代表南唐朝廷的官方态度,所以他要向主公您道歉;但他的态度,或许代表仁兴陛下的心意了。因为北伐战事进展顺利,南军连战奏捷,南唐朝廷或许觉得,即使没有我军配合,他们一样能北伐成功;或许,是谈判拖得太久了,主公迟迟未决,仁兴陛下也快对我们失去耐性了——总之,学生觉得,今天苏侍读的失言,并非偶然事件,主公须得警惕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