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历史上并非没有过那种迅速崛起的权臣,但以往那些崛起的臣子们,他们肯定都有着自己的出身渊源、派系。都有自己的靠山和站队立场,旁人不可能轻易拉拢和动摇。
但孟聚与他们都不同。这位掌握偌大实力的征北将军横空出世,在大唐这边竟是毫无渊源和来历。在大唐这边,他没有座师,也不是门阀出身,没有门第和派系之别——放在朝中的大佬们眼里,这位实力雄厚政治上却是一片空白的外来户,那简直跟一座会走路的金矿没啥两样。只要掌握了孟聚,就等于掌握了江北偌大的地盘和兵马,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大佬们都很精明,知道孟聚初来南唐,举目无亲,两眼茫茫——这种状态,简直就跟刚被孵出壳还没来及认主的雏鸟没啥两样。只要自己掌握了接待的机会,把他接到自己的地盘上,热情款待,动之以情,这位江北军阀被拉入自己阵营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只是这种事,苏墨虞也不愿意说破了,免得让孟聚小觑了南唐的君臣。他笑说:“孟将军威名远扬,名震天下,诸位大人都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人,大家自然要热情一些了。”
孟聚淡淡一笑,知道这位苏学士没说真话,他倒也不急:其实事情缘由,他也猜到一些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南朝大臣们既然对自己显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那肯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看重的,只要自己留心,那迟早会明白分晓的。
“苏学士,那我们现在,可是要进宫面圣吗?”
苏墨虞叹口气,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是打算先把孟聚安排在鸿胪寺的贵宾楼安歇下,让礼部官员教导他各种礼仪之后才安排孟聚在朝会上正式面圣的。但没想到在码头上各部官员这么相持不下,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搬仁兴帝出来解围了。现在,自己只能是将错就错地带孟聚去立即面圣了。
他问孟聚:“孟将军,你在伪朝那边,可曾觐见过伪帝?面圣的诸番礼仪,你可熟悉?”
孟聚一愣了下:“以前景穆帝时代,末将曾随人参见过伪帝景穆。有人跟末将说过面圣的规矩,末将愚钝,倒还记得一些。”
苏墨虞松了口气,他说:“孟将军学过觐见礼仪,那就太好了。鞑虏虽然窃据中原,但他们的礼节朝仪却是溯自刘汉,与我朝并太大差异。陛下乃宽仁之主,对礼节并无苛刻要求。虽然仓促了些,但孟将军等下只需记得心口谨慎就好,料来纵有什么差错,将军新来,不熟我朝礼仪,想来陛下也不会见怪于你。”
说话间,马车已经过了一座集市,只见那边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招牌店幌密密麻麻,人流熙攘如潮,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喧嚣的场面。孟聚观察了下,看着街上走动的行人,衣着都颇为体面,秩序竟然。至于在北魏道边常见的衣不遮体的流民和饥民,在这边却是一个也看不到。
孟聚叹道:“尚未入城,街面便如此繁华。北方传言说国朝物产富饶、百民富足,末将一直不信,不料国朝富足、万民安康,此番情形却是远超传言之上啊。”
听到孟聚夸奖,苏墨虞矜持地微笑道:“圣天子爱民。体恤民力,轻徭薄赋,朝中诸位大臣亦是深明天子心意,平争息讼,捕盗去奸。历经百年之治,我朝方有如此盛况。如今,江都城有户超三十万。人口已过百万之数,此等繁荣景象,只怕伪朝的洛京亦是难以比拟吧?”
“正是。慕容家起兵之前,末将曾去过洛京。那时末将便感觉,洛京已有了衰败气象。慕容家起兵之后,洛京数经战乱,人口财富都流失大半。街道建筑历经战火几成废墟,更是不能与大唐蒸蒸日上的气势相比了。”
苏墨虞点头。他指着车窗外的集市,沉声道:“孟将军,此地就是著名的白下集了。”
“白下集?”
孟聚微蹙眉:“苏学士,恕末将孤陋寡闻,不知此地可有何著名渊源?”
“呵呵,江北那边或许少闻此事,但在我朝,人人皆知,白下集乃我国朝定基之地。”
苏墨虞抑扬顿挫地说道:“三百年前,鞑虏酋首慕容龙城强渡大江,兵逼江都,阖城人心惶惶。刘汉皇室怯弱如鸡,惊惶无措。当此时,圣祖挺身而出,招募兵勇,打造斗铠,始造王师。便在离此地,圣祖率弱旅一举击溃进犯的鞑虏强师,一战而定国朝三百年之基业,北兵从此不敢窥江南。
白下一战奏捷,江南轰动,万民欢腾,家家户户皆供圣祖长生牌位,圣祖威望之高,一时无双。刘汉献帝主动禅让,吾朝乃立。”
“啊,这就是江都古战场?”
孟聚诧异,他望着车窗外那熙攘、热闹的集市,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在三百年前那个大雪的午后,就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平原上,来自塞北的异族兵马与保卫家园的华夏志士在进行殊死的搏杀。这是空前的大战,两军损毁斗铠都超过了千架以上,血染雪原。战斗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尽管南军的死伤接近北军的三倍,但最后,先坚持不下去的却还是魏军。被南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气势压倒,魏军失去了斗志,不得不主动后撤。
想象中那流血漂橹的战场,与眼前这一派繁华气象的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孟聚久久注视,心潮澎湃。
孟聚本以为,苏墨虞会带着他直接进城入宫觐见,但没想到,马车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绕了个弯,没进城而是直奔西南而去了。苏墨虞解释道:“方才我已经打听过了,陛下今天不在宫中,他去了城外的秋林苑。”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中间还在驿站里换了一次马,来到了一处山林边。孟聚一眼望去,只见山高林深,树木繁茂,满目苍翠,飞鸟鸣啼,一股山林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山林边上的道路上,有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把守着,苏墨虞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那带队的军官显然是跟他认识的,一边查看腰牌一边寒暄道:“苏学士,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出使北国了,什么时候返京了?好久不见,陛下怪想念您的,念叨了好几次。”
“张都统,好久不见。学生也是今天才回来的。陛下可在苑里吗?”
“陛下在。”
那军官打量了下孟聚,神色狐疑:“苏学士,您要觐见陛下,这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您带来的这位先生却是有点面生了,他是……”
“哦,且容我介绍,这位便是兵部右侍郎兼征北将军孟聚孟大人。孟将军从前一直在北国征战,这是第一次返京觐见——孟将军,这位便是御前都统张平,你们二位都是武将,不妨多多亲近。”
“孟侍郎?”
那张都统愣了一下,他蹙起了眉,苦苦思索着:“这名字倒像是哪里听过了……啊,你就是北魏那个万人敌,北疆的孟大都督?”
孟聚微微躬身:“末将正是。见过张兄弟了!”
认出孟聚,张都统显得十分兴奋:“真的是你啊!孟大人,你的事,弟兄们都听过了,武将里,你是这个,没说的!”
张都统一翘大拇指,他打量着孟聚,赞道:“大伙都想着,孟大人你这么大的名头,杀了那么多蛮子,样貌不知该多凶呢,没想到你的真人长得这么俊,跟那些读书的秀才们也没啥两样。你可真不像吃行伍饭的人啊。有空的话,今晚老张不当值,请你喝酒!”
“呵呵,张都统若有兴致,末将一定奉陪……”
说话间,突然丛林后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有猎犬鸣叫的声音,像是有大群人正在接近。众人一愣,都停了口,却见从丛林后的山间小道上,走来了一群身穿劲装的青年,青年都手持长戈、背负弓箭,手上提着野兔、野鸡等猎物,有几个人还合力扛着一头血淋淋的野猪。
众位青年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和周围众人一样穿着深色劲装,背负长弓,双手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拿。他个子中等,身形匀称,眉宇清秀,双目有神,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唇边并没有留胡子,走起路虎行阔步,显得很有气势。
这群打猎归来的青年一路谈笑风生地过来,人未至,欢声笑语已先传了过来。孟聚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道旁聚着的几个人。
那领头的男子一眼便看到了苏墨虞,他一愣,立即脸露笑容,欢喜地走过来,边笑边嚷道:“墨虞,你可是舍得回来了!你这么一去就大半年,老子还当你被北边的姑娘迷住了不舍得回来了呢!”
苏墨虞从容跪下匍匐:“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微臣奉命出使北国,幸不辱命,终于把孟将军给带回来了。”
尽管心中已有些预感了,但苏墨虞这样一跪,孟聚脑子“嗡”的一下子炸了:难道眼前这个举止活跃、言谈中不拘礼节的青年男子,就是传说中五百年一遇的大唐圣君李功伟?
“墨虞,这里不是宫中,不必那么拘礼。地上脏,你先起来吧。”
李功伟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孟聚,他眸中精光闪烁,双目有神:“看这气度……倘若朕没看错,这位便是威名传天下的北疆孟将军了吧?”
孟聚作势要跪倒:“正是微臣!罪臣归降来晚,还请陛下责罚……”
李功伟抢上一步,搀住了孟聚:“孟将军,千万不要如此!你有大功于国,功在社稷,罪从何来?”
他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他诚挚地说:“孟将军,这番确实委屈你了!若换了朕是你,朕只怕是不肯来的。”
斗铠外篇 江都梦(三)
“朕只怕是不肯来的。”
孟聚闻言微微一震,南唐皇帝李功伟开门见山,确实令他震撼。但问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以随便说话,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游臣也跟着学的话,只怕下场就不怎么妙了。
“陛下圣安,微臣不告而来,只怕叨扰了陛下狩猎的兴致。”
“无妨的。”
李功伟爽朗地笑道,露出了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亲热地一手挽着孟聚的手臂:“孟将军来得恰是时候,我们刚刚打完猎,正要进午餐,将军来得恰好,不妨和我们一同用膳吧?”
“陛下赐宴,那是微臣的莫大荣幸了,微臣不敢辞。”
李功伟笑笑,他又看了孟聚几眼——这个来自北朝的将军很有意思。
“孟将军,且随朕来。”
孟聚和那群劲装的少年郎一起簇拥着李功伟上山,一行人沿着山道上去,只见山林幽深,草木繁茂,景色秀美,在山林间的转角上,可以遥遥望见山下的江都城。在这里望下去,只见城池雄壮,建筑密集,唯一碍眼的是山道两边随处可见的红衣禁军卫士,他们或隐或现,见到皇帝一行人走到便躬身行礼,然后退入林中。
路上,李功伟跟孟聚闲话家常一般聊着天:“孟将军刚到江都,可进过城了吗?还没有吗,江都城中倒是有几处不错的去处,象春华楼的歌舞,泸州阁的鲈鱼,江水阁的年华全餐都是很不错的,闲来朕带你去尝尝。”
“陛下器重,微臣惶恐不安,如何敢劳动陛下玉趾呢?”
“其实。朕也是借着孟将军的福气啊。”
李功伟冲着孟聚挤挤眼,他压低声音说:“他们总说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动,朕想微服出去吃点东西都不行。不过,到时候朕说要款待孟将军,招待重要的国宾,他们总不好拦着朕了吧?哈哈。”
孟聚不禁莞尔,李功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被大人束缚着的叛逆少年,充满青春活力又跃跃欲试。
因为初到贵地。不清楚南朝的忌讳,孟聚一路谨言慎行、多听少说。听李功伟和众人的言谈对答,他倒是听出来了,那群陪着李功伟一起狩猎的少年郎大多是南朝的勋贵子弟。
像是因为熟悉的缘故,这帮少年与皇帝相处也不怎么拘束礼节。大伙称呼李功伟也不称“陛下”而是唤“三哥”李功伟对少年们也不称姓名而只称绰号:“老五”、“小六”、“阿七”、“老幺”……
孟聚不知道这些少年的身份,但看他们自信昂扬的样子,孟聚相信,这帮人的家世都该是非同一般的。看着李功伟和伙伴们前呼后拥意气飞扬的样子,孟聚恍然间真有种感觉,自己是回到了前世。与同伴们出去郊游一般。
进膳的地方是在山腰的一处凉亭里,当李功伟一行抵达时候,亭中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几张餐桌摆在亭中。
李功伟带着孟聚一同入座:“来。孟将军,坐这边,靠近点,与朕说说话。苏学士。你也坐,你一去北国半年。朕也好久没见你了。”
看那张餐几是仅次于主桌的位置,孟聚微微踌躇,但还是应下了:“既然是天子赐坐……微臣惶恐。”
道谢后,他就安然坐下。
看着孟聚坐得平稳,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李功伟心中暗暗赞许——天子之威,这不是开玩笑的。那些初次觐圣的朝臣,尽管有些也是堪称悍将的人物了,但他们第一次觐见时候,要不是紧张得全身僵硬象个牵线木偶一般,要不就战战兢兢汗流如浆,举止失措是正常。而象孟聚这样,初次觐见便能表现得礼仪周全又自然从容的,李功伟确实很少见到。
“看来这位征北将军是经过大场面的,倒不是一般粗莽武夫呢。”
李功伟看着孟聚,他笑道:“孟将军从北国而来,今天来得匆忙,朕这边也没事先准备北方菜肴。这江南饮食,倒是不知能否合将军胃口呢。”
“让陛下费心了。微臣行伍出身,已是习惯了风餐露宿,受得了苦,什么都能吃。江南美食闻名天下,今日微臣能受陛下赐宴,一饱口福,已是十分感激,陛下不必为微臣担心的。”
“那就好。孟将军放松些,尽管自便,不必拘束。”
尽管只是在野外的便餐,但这一顿可并不简单,身着青衣的内侍们将菜肴流水般端送上来,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菜肴转眼工便摆满了孟聚面前的桌几。因为是野外的便餐,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仁兴帝只是举杯道了声:“孟将军,还有诸君,都请随意便是。”
孟聚举起了杯,学着众人一同回应道:“恭祝圣安!”
然后便开始了进膳。孟聚在大魏那边担任高官,但却一直在军营里过着行伍生涯,也没机会见识过上层贵族生活的奢糜和精细。江南的饮食风味与北疆大不相同,看桌上的菜肴,倒是有小大半是水中的鱼、贝之类。好在比起后世花样繁多的菜谱,南唐烹调技艺倒也不是很复杂,所谓宫廷菜肴也只是食料比较精细罢了,做法倒大多只是平常的蒸、煮、炖罢了,所以孟聚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来。
与北方不同,南唐宫廷进食秉承食不语的规矩,约莫两刻钟功夫,大家都吃完了。李功伟挥挥手,内侍们上前撤下去餐几,又端上了净盘、洁巾等用品,让众人净手和洁口。
等这些忙完了,仁兴帝把那那位被称作“老五”的高个子勋贵子弟唤到跟前,对他说了几句,那老五应道:“三哥,吾知晓了。”
说罢,他退下招呼了一声,众位勋贵子弟便纷纷跟着出了亭子,沿着山道继续往高处攀去。望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仁兴帝笑着向孟聚介绍道:“老五是博阳侯世子。虽然性子豪爽,但他为人豪爽,交游甚是广阔,这个朋友,孟将军以后倒是不妨一交。”
孟聚颌首:“是,微臣谨遵陛下旨意。”
“呵呵,这里不是宫中,将军不必那么拘礼,将军是何时到江都的呢?”
“微臣今日刚刚抵达江都。便立即前来觐见圣上了。”
仁兴帝瞟了苏墨虞一眼,目光中不无责备之色,苏墨虞脸露苦笑,却是无法解释。
“孟将军初入江都,未洗风尘便立即来见朕。这番诚挚心意,朕已经明白了,只是这未免显得我们有些慢待贵客了——墨虞,孟将军在江都的住处,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可不能亏待了他啊。”
苏墨虞出席,他应道:“陛下,关于孟将军的接待安置一事。此事还得请陛下定夺。”
“咦?”
李功伟扬扬剑眉,他望着苏墨虞,目光中已经流露出不满:这点小事,还要朕来定?”
“陛下。因为孟将军身兼兵部、枢密院、北府和禁军各部的差使,各衙门都称自己有接待之职。在抵达的江都北岸码头,各部的堂官便为此争执不下了。倘若陛下不圣裁的话,恐怕他们还会继续争执下去的。”
李功伟恍然。他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笑道:“孟将军。你与各衙门之间的公务,朕就不便过问了,任由你们自行交涉。但款待你之事,此事无关朝政,朕还是可以插手说上两句的——这样吧,淮阳侯杨敬半年前犯事被夺爵了,他的府邸也被公中收回了。朕看过那府邸,也过得去。这样,朕就做主了,将淮阳侯府赐给将军开府,作为将军在江都的落脚地吧。”
孟聚连忙推辞:“陛下厚恩,微臣粉身难保。只是微臣还是白身,入住公侯府邸的话,规格上多有僭越,也不符国朝的礼规。”
“将军担心的倒也是,淮阳侯府邸还是是侯爵规格……”
李功伟微微沉吟,随即展颜一笑:“不过倒也无妨,墨虞,等下你记得拟文一份,就说孟将军弃鞑虏高官厚禄而投奔我朝,有大功于国,忠义可嘉,朝廷特赐其一等征北侯爵。孟将军,这样的话,你有个侯爵身份,入住府邸的话就没事了。”
孟聚推辞了几番,说自己初入大唐,寸功未立,实在无颜领受厚爵,但李功伟态度甚是坚定,他笑着说:“孟将军,所谓天子金口玉言,朕既已出口,便万无收回之理。莫非,将军要朕做个出尔反尔之人吗?”
李功伟都说到这份上了,孟聚实在也无法推辞了,他叩谢了恩典,心中却是忐忑:观察李功伟为人谈吐,并非轻率冲动之人。他这样看似随便地许了自己一个爵位,但孟聚相信,真正原因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让孟聚有个身份能入住侯爵府邸”接着,李功伟又和孟聚闲话家常地聊了一阵,他对孟聚在洛京的经历有兴趣,尤其是对孟聚少年秀才后又转投行伍的这段经历,他显得特别有兴趣。孟聚也做了详细的解说,李功伟频频点头,显得很是开心。
他漫不经心地说:“孟将军,朕已经听说了,为了笼络你,北朝那边开出了很高的价码,甚至答应给你封王,但最终,将军你还是选择了国朝。朕想知道,孟将军你做如此选择,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望着孟聚,目光很诚挚:“孟将军,这里不是朝廷奏对,除墨虞以外也无外人,所以,有什么心里话,你尽可直说便是。”
孟聚心想除非老子真是脑子进水了才可能跟你实话实说,但看仁兴帝态度这么诚恳,自己不拿些干货出来只怕也是交不了差了。沉吟片刻,他诚挚地说:“陛下圣目如炬,微臣的一点微末心思,只怕也是逃不过陛下的明察秋毫。鞑虏那边确实给了微臣很好的条件,他们把微臣从行伍之末提携成一方重臣,确实对微臣有恩在先。只是微臣虽然身在行伍,却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也懂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道理。国朝即将一统天下,此为华夏一统、汉统复兴的千年之机,微臣倘若为一己私利而至天下涂炭,贻误汉统复兴的千载之机——这样的事。微臣实在不敢为,否则九泉之下亦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李功伟听得频频点头,他赞道:“孟家亦不愧是前朝的衣冠华族,通义明理,如此方能培养出将军这样深明大义的忠义志士来。孟将军,你说得很是,鲜卑人的小恩小惠,不足为念,大丈夫当放眼天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将军以万民为重而舍个人私利,有此善念,造就万民福祉,必将遗福后代。恩泽延绵。孟将军不恋鲜卑高官厚禄诱惑,毅然投奔正统,回归国朝,这事必将成我国朝的一段传奇佳话,朝廷亦应对此大力嘉奖宣扬,以此彰显我朝褒忠贬奸之宗旨,激励天下志士奋进之心。”
孟聚连忙推辞:“陛下圣恩。微臣诚惶诚恐。但当前北伐战事正紧,禁军、襄阳军、西蜀军等各路兵马正在前线与鞑虏兵马进行殊死战斗,朝廷此时应宣扬的是王师将士的武勇和忠诚,激励将士们更加奋力作战以报效朝廷。比起王师将士的赫赫武勋来。微臣这点微末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李功伟微笑着瞟了孟聚一眼——这位北朝武将倒是懂分寸,知道韬光隐晦的道理,不欲过于高调引人瞩目。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倘若孟聚是那种只知武力、一味斗狠逞强的莽夫。他也不可能这么年青就成为北朝的重兵军阀了。
孟聚本以为,李功伟还要接下去跟自己谈谈北疆军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谈完了这事厚,皇帝的话题就不再涉及军政事务了,而是转向了彻底的闲聊。他好奇地问起孟聚在北疆的战事经历,也问起了慕容家的一些事情。他尤其对慕容毅感兴趣,对他问得特别详细:“孟将军,听闻你与北虏的伪太子慕容毅也有过一番交往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孟聚微微沉吟,答道:“就微臣所知,慕容毅太子性情沉稳,刚毅坚定,深通兵法韬略,而且沙场履历丰富。据闻,伪朝那边已让他重新掌权,执掌征南行营的军务,将来王师一旦遭遇此人统军,还得多加留神。”
李功伟颌首道:“金吾卫已经腐朽,兵无士气,将无战心。众将皆为庸碌之辈,朕倒不放心上。如今鲜卑的那帮皇族贵族中,也就慕容太子还堪一战了。但我朝对鲜卑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尤其是孟将军你归顺反正以后,鲜卑人将面临南、北、西三面受敌的困境,此为大势所趋,不可能被他一人逆转。尤其孟将军你归顺我朝后,这是对伪朝的又一次重大打击,他们人心士气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不但地方上的镇守官僚和将领纷纷向我军请降,甚至就是鞑虏亲军金吾卫兵马中也有将领与我朝主动联络请降的。所以,慕容太子虽然能干善战,但他的部下却已军心散乱。或许他能取得一两次战斗的胜利,但他决计逆转不了大局了。”
“陛下料事深远,剖析精准,微臣深为叹服。陛下所言甚是,纵慕容毅还有几番才能,但在这大势之下,料他也无法顽抗王师之威。”
见孟聚赞同自己的意见,李功伟微微一笑,他深深凝视着孟聚,淡淡道:“孟将军,这里再无外人,你我尽可放胆直言——朕猜,你归朝之前,肯定有人跟你劝说过一些诸如飞鸟尽良弓藏之类的话吧?你是否心中亦有此顾忌,不敢轻信,所以直到此刻方肯归朝呢?”
孟聚心中剧震,他不敢正视李功伟的目光,离座跪倒:“微臣……微臣万死!微臣孤身来朝,便是因为微臣对朝廷、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绝无猜疑君父之心,请陛下明鉴!”
苏墨虞也愕然,他也跟着起身跪倒:“陛下,孟将军对朝廷确是一番忠诚,并无此意……”
李功伟摆手:“哎,孟将军,墨虞,你们都起来。这边再无外人,我们就是闲话家常罢了,不必那么激动——孟将军,朕知道你是忠臣赤子,一心以天下为重,否则以你的实力,大可自建一国自立为君,或者相助鲜卑人。怎么都比到江都向我南面称臣来得逍遥快活。但说老实话,你若说心中没有那些顾虑,朕却是不信的。”
“这……微臣万死,决计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李功伟叹了口气:“孟将军,这又有什么大逆不道了呢?自古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不但你们懂,朕也懂的,便是忠臣赤子。在报效国家之时,也要考虑自己身家性命,你便是有此念头,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朕并不见怪——有此顾虑。才是正常人,若是没有这种想法的,那倒是反常,朕倒是不放心了。”
李功伟说话坦白又直接,被他这样直指心扉,孟聚一下懵了,也不知道如何应答的好。只能一个劲地答道:“微臣万死,万万不敢!”
“呵呵,孟将军不必多疑,朕提起此事。正是要消除你我的君臣疑心。飞鸟尽良弓藏,这自然没错,但倘若飞鸟永远不尽呢?”
“飞鸟永远不尽?”
孟聚茫然:“陛下之言太过高深莫测,恕微臣驽钝。无法领略陛下圣意。”
李功伟站起了身,他站在亭前。眺望着山下辽阔的江南平原,只见城池巍峨,湖泊纵横,良田仟佰。他没有回身,孟聚听到他深沉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朝国势,正如旭日东升,蒸蒸日上。相较之下,窃据中原的鲜卑群丑,不过是墓中白骨罢了,但收复中原,这并非我朝的终点,不过我朝军略的第一步罢了。
待收复中原之后,我大唐依然四面环敌。我朝的辽东被契丹蛮族所占据,契丹人已经开始尝试着结束游牧,开始筑城建制,下一步他们就要立国称帝了;在北方草原上,有柔然、突厥、高车所部的魔族和大批附庸部族,蛮族们野心勃勃,他们时刻梦想着能如鲜卑人一样,再次突破我朝边塞,南下掳掠中原;在西北和西域,刘汉昔日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则被乌孙、车师、焉耆、龟兹等国占据,还有呼揭、坚昆、丁零、西羌等部族环窥其上;而在西南的青藏高原,则被吐谷浑蛮族所占据,他们已开始建制立朝了……
孟将军,你该明白朕的意思了吧?即使鲜卑人被消灭,但天下还远未到太平之时,蛮族依然游荡在大唐的边界之上,你这把良弓永远不会被藏……
李功伟转过身来,因为心情激荡,他俊朗的脸上浮现一片淡淡的殷红,他的声音已略带沙哑了:“孟将军,墨虞,自登基之日起,朕便一直有个梦想。这个梦想太过狂妄,朕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怕被人笑话。今日,朕第一次告诉你们:朕的梦想,便是让大唐征服这所有的土地,无论是辽东、塞北、西域还是青藏,让这所有的土地统统沐浴于我大唐的荣耀之下,让我汉人昂首挺胸于这苍天白云之下,让我大唐的疆土延至那天与海的尽头!
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唐之臣妾——这,便是朕的梦想!朕如今年不及而立,倘若天赐朕以甲子寿辰,那朕还有三十多年时间来实现这个理想。
孟将军,你能以天下苍生万民为重,放弃了北朝的荣华权势投奔吾朝,你的品德和人品,朕十分敬重,也很是放心。你的武功威名,更是响彻天下,你,就是朕一直在期待的那个人!
将军,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吗?你可愿统帅大唐的倾国兵马,成为朕手中的利剑,让朕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大唐的旗帜飘荡于四海之内吗?”
李功伟的一番话情真意切,孟聚听得亦是心潮激荡。他屈膝跪倒:“微臣愿意!归降罪臣承蒙陛下不弃,愿为陛下征讨蛮夷,在天涯海角为我大唐开疆扩土,争得无上荣耀!”
李功伟哈哈大笑,他亲自伸手将孟聚扶了起来:“朕有了将军,便如虎添翼。来人啊,上酒,待朕与将军好好畅饮一番——呵呵,墨虞,你休想逃席,你也要一起陪朕!”
苏墨虞哭丧着脸:“陛下,微臣酒量欠缺,您和孟将军都是海量,就不必让微臣奉陪了吧?”
“呵呵,休想,这是御赐,难道你还想抗拒不成?来人啊,换大碗来,上酒!”
这顿酒,三人便喝边聊,从午后一直喝到了黄昏。
李功伟口气豪迈,孟聚只当他酒量也同样豪迈呢,没想到苏墨虞这个文人还没倒下呢,李功伟这个皇帝却是第一个支撑不住了,他的人都软倒餐几上,嘴上还在胡乱叫唤着:“中国强盛之时……呃,凡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好在在亭子边上侍候的内侍很多,几个人合力把皇帝架了起来,塞进了轿子里抬下山去了。望着那轿子渐渐远去,苏墨虞打了个酒嗝,他叹口气:“这下麻烦了,陛下又喝得大醉了。孟将军,你我明天等着被御史上折弹劾吧,蛊惑陛下溺于酒色,这个‘阿谀小人’的名头,你我怕是逃不掉了。”
孟聚打了个酒嗝,他是手握重兵的大军阀,对所谓御史的弹劾,倒也不怎么放心上。他笑道:“苏兄,我看陛下的酒量,好像……也不是很高啊!”
“唉,陛下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了。他好酒,但酒量又不行,一喝就醉,一醉就乱说话,结果他自己回宫一躺就没事了,倒是我们这些近臣要挨御史骂死……呃,不行,学生也有点喝高了,孟将军,我们这就下山吧。”
“好!苏兄,我来搀你……苏兄,你莫说陛下了,陛下随口引那汉宣帝定胡碑,倒是博学多识啊。不愧是陛下,文韬武略皆是超人一等啊!”
苏墨虞站定了脚步,他望着孟聚,眼中醉意朦胧:“呃,孟将军,你说什么?什么汉宣帝定胡碑?”
孟聚一愣,也站住了脚步:“苏兄,汉宣帝的定胡碑,莫非你没听过吗?”
苏墨虞侧头想了一下,迷惘地摇头:“汉宣帝,这是刘汉的哪位皇帝啊?学生不敢说遍读天下经书,但刘汉的史书,学生还是遍读能诵的——恕学生孤陋寡闻了,怎么不知道刘汉朝还有汉宣这位皇帝?”
望着苏墨虞那张醉意朦胧的脸,孟聚只觉一股寒意陡然贯通全身,他全身颤栗。
斗铠外篇 江都梦(四)上
仁兴帝许诺要赐给孟聚一座侯爵府邸,但这府邸毕竟还没赐下呢。苏墨虞本来还想请示仁兴帝,该把孟聚这位贵宾安排在哪里,没想到皇帝高兴了就一头喝倒了,丢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路下山,但还没到山脚下呢,身后传来了叫唤声:“孟将军,苏学士,请留步片刻。”
俩人回身望去,暮色中,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正从山路上向他们快步走近来,那青年却是见过的,正是今日与孟聚一同用御宴、伴随在仁兴帝身边那位“老五”,后来仁兴帝称他为博阳侯世子的人物。
虽然喝了酒,苏墨虞还是保持着清醒,他晃着身子行礼道:“徐公子,呃,好久不见了。今天在御前,不便见礼,学生多有失礼了。”
徐世子昂头哈哈一笑,他走过来,拍着苏墨虞的肩头:“苏学士恁客气了,你去北国半年,我还想着,那边的风沙能磨掉你一点酸气,没想到回来一看,呵,苏学士你又白又胖,愣是比出发前的气色还好,说来还是要感谢孟将军把你招待得好啊!”
没等苏墨虞答话,博阳侯世子已对孟聚说话:“孟将军,久仰大名了。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自小喜欢操刀舞戈,喜欢行伍兵事,可惜却没有投军的机会。咱最佩服的就是象孟将军您这样驰骋沙场的名将了,听了将军打金城的战绩,我就一直在琢磨着啊,这位能以一当千的猛人呐,那该是怎样的好汉?没想到今日见了真人,却真把我惊呆了,孟将军。你比咱翰林院的书生还清秀啊!
孟将军,我仰慕阁下已久,今儿终于得见真人了,啥也别说了,二位哪都别去了,倘不嫌弃,就到寒舍喝上两杯吧。”
碰上这么一位自来熟,孟聚微微惊讶。苏墨虞客气地说:“徐公子盛情好意,孟将军和学生都甚是感激。只是孟将军刚到江都。连落脚地都没着落呢,实在不得空闲。来日方长,不急一时,我们改日再到府上拜访。。。”
没等苏墨虞把推辞的话说完,博阳侯世子已经笑道:“苏学士还是忒把细了。莫担心。孟将军暂居寒舍,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今天宴后,陛下已经跟我吩咐了这事,说孟将军初到江都,赐府一时没下来,可以暂居寒舍一些时日,也好避开那些俗人的叨扰。”
孟聚和苏墨虞都恍然——今天宴后。仁兴帝召这位博阳侯世子近前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没想到是这件事。既然是仁兴帝的安排,那就不便推辞了,孟聚拱手行礼道:“如此。孟某就要多多叨扰世子了。”
“哎,孟将军不必客气。你能来,那是我的荣幸才是!寒舍能得将军名将入住——苏学士,那句话该是怎么说的——哦。蓬荜生辉!”
既然仁兴帝已安排了新的接待人,苏墨虞终于得以从这个任务里得到解脱。离家半年。他亦是归心似箭,和孟聚道别之后,他就兴冲冲地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城了。而孟聚则上了那位博阳侯世子的马车,由他陪着一同回府。
博阳侯世子是个很健谈的人,上了马车,他就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自我介绍说姓徐,叫徐彦,在族中排行老五,平时喜欢的就是舞刀动枪的,最爱的是运筹帷幄的兵事,最佩服的是那些威风凛凛、驰骋沙场的武将,唯一可惜的是家中老爷子不同意,不然他早就投军了。
这位博阳侯世子对孟聚的沙场经历感兴趣,问了孟聚很多很多军事问题,譬如步军兵马一天能走多少里地、安营歇寨的注意事项、斗铠与步兵的搭配组合战术等问题。
博阳侯世子尤其对孟聚经历那场金城战役感兴趣,还从马车里的柜子里找出了一份白纸,请求孟聚给他画出金城战役中双方兵马的运动示意图。他很崇敬地请问孟聚,这一仗,战前孟聚是如何筹划准备的?
结果弄得孟聚奇窘无比——那一夜,先是金吾卫被偷袭,接着是自家的兵马又偷袭了边军的伏兵,接着就是双方乱战一场,打得昏天地暗,最后自己的兵马追击边军残部糊里糊涂地追到了金城边上,最后偷城得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这只能说孟聚的运气好到爆棚,跟运筹帷幄半点关系没有。
好在眼前这位半调子军迷明显不是行家,所以孟聚倒也不怕露馅,他鼓起腮帮子狂吹一通,说自己是如何料敌机先,与统军将领轩文科、监军内侍马贵等一众愚蠢的同僚斗争,力排众议定下了全盘的周密战略,为最终的大胜奠定了基础。当然,不相信自己英明决策的轩文科等愚蠢同僚们,最终只能落得个损兵折将的惨败下场——这番说法破绽百出,但拿来糊弄少经军旅的毛头小子却已是足够了,只见徐彦听得如痴如醉,望孟聚的眼神那简直是五体投地。
随着孟聚一路胡吹,车声辘辘,马车已进了江都城门。从窗户里望出去,暮色深沉,城市和建筑都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中,远处高楼錾檐的宫阙轮廓在深红色的霞光中隐现。孟聚注意到,江都的佛庙很多,远远近近,到处都可见佛寺的飞檐和钟楼。
天色入黑,但街道并不漆黑,街道两边的店铺、酒楼纷纷挂出了灯笼和彩灯招牌,那五花八门的彩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直延伸到长街的尽头。长街上人流稠密,人声喧嚣,马车不时被行人和货郎阻碍,不得不缓缓前进。
看着孟聚留意窗外的街景,博阳侯世子徐彦笑说:“孟将军初至江都,道上风尘仆仆,今晚我们暂就不安排宴席。待将军安顿下来了,在下倒愿做个向导,带将军见识一番——咳咳,江都的风土人情才好!”
说到“风土人情”几个字时候,博阳侯世子加重了读音,脸上带着暧昧的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懂的”——果然不管古今中外,男人之间说起风月韵事,那是拉近彼此关系的不二窍门了。
孟聚仰头一笑:“久闻江南秦淮风月久矣,吾心亦是久仰。只是初至江南,不得门槛而入。若能得世子引路,固所愿也,不敢请矣。”——对于青楼风月之类,孟聚在北国也见识过一些,他对此并不抗拒,但也不沉迷。但到了江南,孟聚明白,自己必须要沉迷了——自己不是读书人士大夫出身,不用讲究清规戒律和名声。如果一个军汉出身的武将严谨自律,对酒色钱财一丝不沾的话,这只会让南朝君臣把自己当成异类,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心怀异志,所图甚大”,那时自己就会很不妙了。
见孟聚并不假道学,直截就点明“风月”,博阳侯世子十分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向孟聚介绍起江都各家酒楼妓院,各家当红的艺妓和红牌。他拍着胸膛向孟聚保证,江都的各家青楼和酒台,没有哪家是他不熟悉。无论孟聚要点哪位当红的艺妓,自己都能帮他遂了心愿。
孟聚笑着道谢,心中却是生出了寂寥:难道,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在这样的风花酒月中度过了吗?
马车在江都城里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了四五条街道,终于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停下来。当马车停下时,一群佣仆已涌了上来,迎接归来的车子。
孟聚下了车,四处打量,博阳侯府的建筑颇见气派,整条巷子里只有他家一个门口,高耸的檐壁,朱红色的大门,四盏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门口壁立着两排迎接的家丁和护院,家丁们一个个队列整齐,站得笔直,器宇轩昂。
看到他的目光,徐彦得意地说:“孟将军,我以军法治家,平时都是以军中纪律来操练家中佣仆的。将军看着,这规矩可还过得去吧?”
碰上这个中二期的青年,孟聚真是没力气说话了——弄几个健壮家丁在门口站岗就敢说自己是以军法治家了?你不妨先看过叶家再说吧。
孟聚笑着点头:“很好,府上诸位都很精神,看这精神和气势,比我东平军中的精锐铠斗士还强上两分——对了,不知令尊博阳侯和令堂可在府中?初次登门,我该拜访老人家的。”
“呵呵,我父出征淮北,现在不在家中。我母亦是回了外家省亲,现在,家中就是由我自个做主了,所以将军在家中尽可自便的。”
“啊,侯爷出征在外了?敢问侯爷在军中担任何职?”
“劳动将军垂询,家父徐讳本昌在江都禁军任职,任统军左都督。此番出征淮北,家父担任北伐淮北行营殿军检校兼徐淮路统军都督,专司徐、淮路经略。”
“原来是将门虎子,难怪世子气势如此了得。”
斗铠外篇 江都梦(四)下
两人闲聊着,徐彦领着孟聚从正门里进去,过了正堂和二门、回廊、花苑等一系列建筑,将他领进了花苑中旁的一座院子里。
“将军,这是家中的客院,专为尊贵客人过来时启用的,条件虽然简陋,但房间倒还干净。将军看看,若还缺些什么,只管跟管事的说就是。”
孟聚环顾了下自己的临时住处,只见庭院整洁,阁楼崭新,佣仆和丫鬟们都在院门前恭候。他点头赞道:“这院落甚好,有劳世子费心了。只是还有两件事,在下还想麻烦世子的。”
“将军但说无妨?”
“在下从北方过来,身边还带了一些用惯的佣仆和物品。他们都还在船上,等在下消息。想请世子派人过去通知他们一声,领他们过这边与我会合。”
徐彦并不以为异。在他想来,孟聚这样的重臣高官,身边带着大批佣仆是很正常的,他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这容易,我派马车过去接他们过来便是,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一事,在下虽然是武人,但闲暇时候也喜欢读点书。不知世子能否把府中的藏书借在下阅览一下呢?”
徐彦一愣,他脸露愧色:“这个。。。说起来会让将军笑话了,因为在下志不在此,家中书库不丰,典籍类的经书很少——不知将军想要看什么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