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铺天盖地地放着恭喜发财的旋律,听得多了不免有些洗脑。舒扬亦步亦随地跟着周凌钧穿过商场,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逛过这里,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地方距离周凌钧以前工作的办公室很近,距离舒扬实习的地方也不远,周凌钧便顺理成章地把吃饭的地点选在了商场顶楼的西餐厅里。明天舒扬要去小舅舅家里过年,小年夜便成了年前最后一个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机会。
“这家……太贵了……”
舒扬翻了翻门口的菜单,支支吾吾地说。周凌钧却没有给他民主商议的机会,直接走了进去:“来吧。”
他慌忙跟上去,时值小年夜,城区里已经空了不少,连这家平日里大排长龙的餐厅也不需要等位了。两个人找了个相对独立的角落坐下来,周凌钧随手翻了几页菜单便熟练地报出一长串菜名,看来对这里并不陌生。
服务生点完单就退了下去,那一片区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餐厅里的光线被调成了有些昏暗的样子,只有桌上摆放的小烛台燃着温暖的火光。
“情人节还没到,怎么就布置成这个样子了。”
“真的到了情人节,这里根本没有位置。”周凌钧笑道。
八个月以来,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朝夕相处,当这件事不再以打工的形式出现时,舒扬反倒开始慢慢学会从所做的事情本身中领悟出经验,也开始刨除掉老板或者老师这样的标签而与周凌钧相处。最后,调研报告完成之后,他竟然也习惯性地每天和周凌钧保持联系。
而周凌钧也丝毫没有把他当作客人对待的意思,时间长了,干脆给他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并称这样的话,自己出差的时候,舒扬就可以来照顾家里的猫——那是那天晚上周凌钧从小区里捡的,虽然舒扬总也不明白,他那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是怎么有信心养活一只猫,而且事实上,那只猫也几乎都是舒扬在养。
正如舒扬所预料的一样,虽然在财务会计工作上下了不少功夫,但聆思的经营问题仍然还是在公开年报中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或许一个谎言势必需要通过更多的谎言来维持,而这些痕迹经过深谙公司财务制度的周凌钧之手梳理,便逐渐组成了清晰的图景,随后又化作了研报上的白纸黑字。
这件事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他们预料得还要顺利。然而完成这一切之后,他们才意识到,真正的挑战并不是发现问题本身。
事情涉及到上市公司,而聆思科技又是二级市场中炙手可热的明星标的,背后牵扯了无数人的利益,这样负面的调研结果自然不为人所喜。这些日子以来,周凌钧虽然四处联系,却没有任何一家平台敢于发表研究报告,即便对于那份结果再怎么认可,平台也都畏惧刊发之后所带来的滔天巨浪。
舒扬曾一度担心周凌钧在那样的局面下再度意志消沉,但后者却表现得比上一次要平静许多。
——泡沫迟早会被戳穿的,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快……在那之前,就静静等待转机吧。
周凌钧本人都这样说了,他便也只得按照对方所说的那样静静等待转机。期末,开学,上课,论文,作业,随后又是新一轮的期末,不知不觉间,离开学校的日子也快要到了,他从未设想过的象牙塔外的世界也在他面前逐渐展现开来。
程峰如他一直以来所打算的那样在做出国申请的准备,以他的成绩,申请出国是十拿九稳的,问题只在于有没有全额奖学金,以及能不能距离苏至清所在的城市近一点而已。
张俊超一贯老实本分的父母在儿子工作的事情上总算是动了一回心思,求亲告友地将儿子安排到了一家国资银行里。虽说职位不高,但总算是个铁饭碗,张家父母已经心满意足,天天只等动迁的消息出来,好给儿子换套像样的婚房。
对于舒扬自己而言,既没有明确的奋斗目标,也没有双亲安排好的生活,而未来要走那一条路更是无从得知。所幸,在大四上的时候,一直都格外关照他的苏至清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实习的机会——一家大型财经杂志的新媒体事业部想要通过经济学院的渠道招募应届毕业的实习生,表现好的话可能有留用的机会。
新媒体事业部的团队初创不久,他的工作也几乎毫无先例可循,甚至连他的分工都有些模糊。所幸他虽然论成绩并不起眼,适应一无所有的工作环境的能力倒是可圈可点。或许是他看起来还算合适,抑或者是团队主管想要把机会留给母校的直系学弟,尾牙宴前夕,他收到了留用的邀请……
菜很快就上来了,他虽然有些吃不惯,但口味却也并不是难以接受。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想和眼前那个人一起吃顿饭罢了,毕竟新年的这几天,陪伴周凌钧的大概只有他家那只猫。
“哪天回来?”周凌钧问他。
“年初五吧……”他说,“来学校呆两天再去公司。”
话一出口,他便注意到对方略带失落的眼神,恍然意识到那意味着整个春节期间,或许他们都没有再碰面的机会了。他心中不由得有些触动,正欲说些什么来弥补,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哦,黄老板打来的,我接一下。”
他一向习惯把顶头上司叫做老板,哪怕对象是从周凌钧换成了新媒体事业部的负责人黄曜。新媒体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工作节奏也是完全漠视劳动法,周凌钧向来对此颇有微词。
“挂掉。”周凌钧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他们正经员工都休假了,他还要来call实习生……你不挂掉,我就给他打电话了。”
作为舒扬的校友,黄曜也算是周凌钧的师弟,周凌钧在面对对方的时候自然没有舒扬那般毕恭毕敬。不过舒扬显然不是在那样的威胁之下就会妥协的个性,向他做了个鬼脸就把电话接了起来。“黄老师,有事吗?”
“舒扬,实在不好意思,有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个忙……”电话那头,黄曜的声音有些焦急,“你能替我收集一下经院所有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经院老师……”他在心里盘算着事情的解决方法,“这个倒是不难,每个老师的邮箱和办公室电话在经院的网站上都有公开,写个小程序抓取一下就好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这个信息?”
“替我们写研报的分析师Lucy刚刚检查出怀孕了,她情况不稳定,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可能会有半个月的时间没办法工作,所以预定的稿件可能无法完成了……在这段时间里栏目需要有稿件顶上去。我已经让奚洁去联系杂志社的分析师了,但是第一次推送时间比较紧,恐怕来不及……”黄曜说,“我想联系一下经院的老师,问问他们手下有没有一些现成的短篇分析文章愿意推送,你有这方面的资源吗?”
“这方面的……资源?我想想……”打工真是越来越难,不仅要提供劳动力还要想办法提供资源,正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出来,“那个……老板,能不能做成专题的形式,比如说,几期之内介绍某一家上市公司的状况?”
“虽然没有做过,倒也不是不可以试试……”黄曜沉吟了片刻,问,“你是不是有合适的执笔人选?”
“是这样,我知道经院有一位老师手头有份现成的研究报告,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平台发表。如果我们平台可以推送的话,我可以试着说服他接受这样的发表方式。”
黄曜有些犹豫,“万不得已的话,倒也是个办法,但是你要知道,投资分析栏目需要的推送稿件和研究报告是两种不同的撰写方式,我们毕竟还是要考虑阅读量的……”
“内容过关的话,改写成适合公众平台推送的形式是不难做到的。”他耐心地尝试着说服对方,“我看过那份研报,包括了很多内容……我们可以挑选其中最合适的部分发表,这样几期下来之后,Lucy应该也就归位了。”
黄曜似乎有些被说动了,却还是将信将疑,“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他去年刚刚来经院,不过你们应该认识的……”他瞥了周凌钧一眼,后者已经从对话中听出自己已经被他卖了,表情中写满了无奈,“就是周凌钧。”
“周师兄?”黄曜一怔,随即大喜过望,“那内容上应该没问题了,你能负责改写吗?”
他没料到周凌钧的名字居然这么有说服力,事情一下子进展得太快,谨慎起见,他觉得有些事还是有必要事先和黄曜说清楚,“黄老师,我觉得你还是看一下报告的内容再决定发不发比较好,毕竟他接触过的杂志社都因为担心惹上麻烦不愿意接收……那份报告牵涉到上市公司的负面消息,发表之后可能会有些争议。”
“是哪一家?”
“聆思,聆思科技。”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黄曜开口道:
“你说之前没有平台愿意接收是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
“发给我,我来挑一些合适的段落发表。”黄曜说。
一顿饭最终还是吃得七零八落,黄曜是个急性子,但凡要什么东西都是要求越快越好,而舒扬正巧也迫切地想要确认文章是否符合发表的标准。周凌钧打算叫服务员结账的时候,黄曜的回复就发了回来——标注了所有需要推送段落的文档,以及完成每一个段落改写的时间节点。
周凌钧把车停在了距离商场不远的地下停车库里,他们不得不在零下两度的气温中步行一阵子。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同来的时候一样,跟着距离他不远处的那个人在街上走着。不知是因为成功地救了场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发表的平台,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在这一刻,他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新年的喜悦。
“黄曜这家伙,嘴上说得客气,用起实习生来倒是得心应手。”他听到周凌钧没好气地说,“年初七第一次看稿……占用法定节假日的意图也太昭然了。”
“你自己以前不也花式虐实习生。”舒扬觉得他实在是有些健忘,“黄老板都跟我们八过你在投行的事情,一年休息四十六个小时……连带着手底下的实习生也跟着你转。”
“舒扬?”周凌钧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再这样信不信我让黄曜辞退你?”
“那你跟他说啊。”他毫不在意,黄曜手底下只有三个正式员工和他这个实习生,负责维护微博微信app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新媒体平台……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辞退他。
周凌钧拿他没办法,只得悻悻道:“反正你年初七就要交稿……我看你这个年怎么过。”
“说起这个……老师,”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要不我年初三回来吧?否则可能来不及交差……”
“随便你,”周凌钧不置可否,“如果我不在家的话就自己拿钥匙开门。”
对方明明先前听说他年初五回来一脸不高兴,现在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顿时有些不高兴,赌气似地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只是担心你把我的猫饿死,你不在就不在好了。”
“或者,来之前打个电话?”
他一怔,抬头看时,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眼中是温柔的笑意。莹白的晶体恰在此时从空中飘落下来,一点一点,汇成了这座南方城市罕见的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