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奚洁所预料的一样,舒扬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申诉理由并没有能够扭转他们被删帖的状况。抱着希望等了数日之后,平台只是慢吞吞地回复称之前的删除并没有错误便将他们搪塞了回去。不仅如此,其他主要平台的相关内容也接二连三地遭遇了删帖的命运。
“他娘的,说我们发布的内容当中有不实信息……”奚洁坐在写字台上,用手中的花瓶重重顿了一下桌子,“我们发的内容都是依据聆思自己的年报来的,他们是想说聆思发布的年报信息不真实吗?啊?”
“CJ你先把凶器……哦不,花瓶放下来……”
一杯咖啡已经无法平复奚洁的愤怒了,刚戴了没几天的求婚钻戒也是一样,舒扬生怕她一生气把那个看上去就很沉的花瓶砸了,慌忙接了下来,把那捧依然鲜艳的玫瑰重新插好。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新媒体事业部还是在报告上署名的周凌钧,都已经在网上被骂了个天翻地覆。一开始,舒扬有些受不了那样铺天盖地的声音,但被骂得久了,倒也渐渐习惯了漠视那些事情的存在。或许正如奚洁说的那样,做行业分析总免不了被骂,骂多了也就习惯了。比起那个,删帖才是他们更大的敌人。传媒出身的奚洁对于负面舆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但是碰上删帖也只能无语问苍天。
“我们辛辛苦苦做内容,被借鉴也只能憋着,他们倒好,一投诉一个准?啊?你说说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天理了?”
“上次那条抄袭的最后不是找到渠道联系他们删除了吗?谁又惹你了?”
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奚洁一怔,飞快地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回到椅子里摆出认真工作的姿势,一边张开五指敲着键盘,“黄老师出差回来啦?黄老师有事吗?”
“有,我觉得你再过不久可能要花式请假。”黄曜瞥了一眼她故意伸到他眼皮底下的钻戒,叹了一口气,“能不能尽量安排到舒扬正式入职之后?”
“那当然!”奚洁一口答应下来,“不过黄老师你看,虽然没正式入职,人家小朋友工作得那么勤奋,和正式入职也没什么区别的,你说是伐啦?”
“啊?我下个学期……”舒扬刚想说自己下学期要抽出时间来写毕业论文,就感觉到奚洁按在他肩上的手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力道,“下学期……也会尽量每天来的……”
“你看你看,不要刻意区别对待实习生嘛。”奚洁满意地端起了舒扬桌上的茶杯,“乖,姐姐去给你冲咖啡啊……”
看着奚洁走的时候那一脸灿烂的微笑,黄曜不禁感叹现在的小年轻着实有些难带。“你们刚才是在说被删帖的事情?”
“嗯。”舒扬的心情刚刚才因为方才的插曲缓和了些,听他提起这件事,顿时又沮丧了起来,“果然,那份研报最后还是发不出来啊。”
做的内容被删帖固然让他沮丧,但被删帖本身却并不是最让他感到难过的事情。一路走来,他亲眼目睹了周凌钧在这件事之中所付出的心血和承受的压力,也看到了研报完成之后无处发表的窘境。因此,他格外地想要找到途径进行刊发,黄曜首肯的时候他甚至一度喜出望外。然而,最终却还是免不了被删帖的命运……
“谁说发不出来?”黄曜反问道,“不是已经发出来了吗?”
“您是说之前发出来了?”他有些错愕,“可是最后还是被删了……”
“刊发的意义在哪里?是为了被人看到,不是吗?”黄曜说,“那三篇推送的数据都很好……有几万人看到了这些内容,虽说最后被删除了,但是已经有很多人得知了这个信息,也知道了这家公司的问题,这样的话……周师兄的目的也就达到一半了。”
“话虽如此,但推送之后的反响好像也并不好……”他仍是闷闷不乐,“读者似乎都认定那是收钱黑上市公司,猜测我们可能是竞争对手收买用来抹黑的……”
“给公众一段时间去接受这件事情。”黄曜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听周师兄说你也参与了撰写?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我为什么敢于把这篇研报做成推送?”
“为什么?”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黄曜顾念师兄弟情分,抑或者是出于情怀之类的原因。
“聆思科技……已经被背后的金主抛弃了。”黄曜说,“圈子里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这件事,我想周师兄心里肯定也有数。”
“什么?”听说内幕消息的惊诧一瞬间战胜了低落,他这才明白周凌钧为什么一直告诉他“静静等待转机”,“可是那家公司……目前看来还是很光鲜。”
“因为造就今天这一切的不是背后的金主,而是市场自己,要让市场承认自己的错误是很困难的……但市场上的资金总量有限,泡沫总会有破灭的那一天,或早或晚。”黄曜说,“舒扬,给市场一点时间来消化掉自己制造的泡沫。”
“嗯。”
虽说仍然前路渺茫,但黄曜的话让他多少也看到了事情的希望。他转回工位上,刚刚启动了显示屏,手机又响了起来。虽然没有保存过联系人,但他认得,那是程峰在北京的手机号。
“喂?峰哥?年过得还好吗?你还在北京?什么时候回来?”
“这年过得……唉,别提了,他们成天唠叨这个唠叨那个,听得脑袋都疼了,都不敢呆在家里,这不,现在还躲外头呢……”听他嘘寒问暖,程峰立刻抱怨起来,“算了,这个我回来咱再慢慢说啊,舒扬,我看你们公众号的推送了……是这样的,我在北京的一个发小认识《财经》的编辑,你替我问问周凌钧……他愿不愿意把那份报告发在《财经》上?”
虽然程峰让他征询周凌钧的意见,但他知道,后者是不可能不同意的。作为业内最具权威性的研报平台,在《财经》上刊发,无疑是对于报告内容价值的高度肯定。而通过内部渠道联系,又比常规的途径来得更加事半功倍,程峰还没有回校,那份报告就被排版修订,挂在了《财经》旗下的各个平台上。而当他出现在寝室门口的时候,报告的内容已经在市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开学在即,烧烤店里也是人满为患。桌上的菜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老板娘把又一瓶啤酒拿给他们的时候,舒扬和程峰都有些唏嘘——毕竟,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个地方庆祝他们的重逢。
“一晃眼都四年了,我还记得你第一回 来这儿的时候看了好久的菜单,扭扭捏捏就是不肯点菜。”程峰边给自己和舒扬满上啤酒一边说,“我那时候还觉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顿烧烤都舍不得花钱,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一个月就进账六百块。”
舒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头想想,那时候为了省钱,错过了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
“我那时候也傻了吧唧的,完全不能体会你的处境,”程峰说,“不过刚刚来念书的那会儿……谁都挺傻的。”
“谁说不是呢。”
舒扬端起啤酒,望了望窗外的景象,人来人往的园区步行街上,几个一看便是大一的学生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该去哪儿吃饭,那些看似流水账般日常的东西,如今竟也开始了谢幕的倒计时。
“再过几个月,要吃这顿饭恐怕就难了。”他喃喃自语道。
而要想回到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日子,已经是不可能了。程峰知道他的心思,一时间也沉默了,屋檐上停留的麻雀恰在此刻扑棱棱飞起,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说起来,你申请得怎么样了?”舒扬问道。
“offer是拿了几个,最想要的那个还在等回音,”程峰回答,“至清要去那个学校读博,想着能尽量在一块儿吧……希望能成。”
“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我还打算以后要是去美帝来你们家蹭饭呢。”舒扬拿起杯子,和程峰面前那个酒杯碰了碰,“还剩最后一点了,干了干了。”
“借你吉言。”程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把老板娘叫来结账。“说起来,你工作怎么样了啊?黄老板还天天拉着你们一块加班呢?”
“别提了,差点还没入职就被人骂死……托你的福,终于洗了点收钱写黑稿的嫌疑。”
《财经》在业内的权威性说一不二,那份研报见刊后,对于专业性和报告内容的质疑在圈内都少了不少。舆论永远是随波逐流的存在,当一种观点在公众号上推送的时候,人们会认为那是带有立场而恶意污蔑,然而当同样的观点在业内权威度说一不二的平台上发表的时候,却被认为是高瞻远瞩的风险提示。
“说到这个,今天聆思的股价暴跌……都快跌停了。”程峰说,“一篇报告搞倒一家上市公司……周凌钧这一波操作,绝了。”
“要是没有你帮忙,那份报告恐怕现在还在压箱底呢,”他由衷地说,“峰哥,你帮了这个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都这么多年交情了,客气啥。”他这样一说,程峰倒是面露愧色了,“一百二十三,每人六十一块五,你等等我找找……”
他眼看程峰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掏了半天,也没能凑齐那个数字,“没现金了?算了,这顿我请吧。”
“那怎么行!”程峰脱口而出,但舒扬没等他反对,便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账结了。
“就当是谢谢你了,《财经》的中介费……”他笑道,“哎呀,这么一想,我大概欠了你好多顿烧烤。”
见此情形,程峰也笑了起来:“想这些干什么……慢慢请呗,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寝室,冬去春来,风中的寒意已经消退了不少。两个人都有些喝醉了,一片漆黑之下,学生宿舍门前的红色LED屏亮得有些刺眼。经过D区门口时,门卫忽然叫住了他们。
“16号楼304的程峰吗?有你的信,好像是从美国寄来的。”
被酒精灌得晕晕乎乎的大脑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舒扬还没缓过神来,程峰已经抢先一步上去从门卫桌上拿过了那封信。
“是那个学校寄来的!”
程峰撕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连带着舒扬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兮兮地注视着程峰手里的那页纸,仿佛要用视线在上面烧出一个洞似的。程峰看了那封信,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峰哥,到底怎么样,你倒是快说呀!”
“没事……”程峰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太高兴了……”
他分明看到那个从来便是一副坚强模样的室友脸上有泪水划过,那一刻,他仿佛突然感受到了已经阔别许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