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红灯在不远处闪烁着,自从舒扬被推进去以后,那扇大门就紧紧地关了起来,在那张长凳上,周凌钧已经不知道坐了多少时候,但那扇门仍然是没有要开的意思。
被雨淋湿的衣服还没干透,那应该是让人感到很冷的,但他却完全感知不到那样的情况。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十指交握的温度,温暖得竟有些发烫。
他察觉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那张与舒扬同样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满是怒容的脸。
“你来了。”
他看了程峰一眼,重又低下头去。
“我为什么不能来?那是我室友。”
程峰本以为这样的语气会激怒对方,但出乎他的预料,周凌钧却毫无反应,他瞥见对方的眼神,那让他没来由地心里发毛,他怔了怔,挑了个和对方相对的位置坐下。
“至清替他办手续去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此时此刻,身为班导的苏至清是他们之中唯一能够名正言顺地做这一切的人,“肇事的车主轻伤,说是受惊过度,暂时需要住院,不能接受调查……他妈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不过监控头显示他是故意在那个时候冲出来的,学校应该也会介入……他能装病一时,不能装病一世,这牢饭他是吃定了。”
他见周凌钧还是默不作声,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个人在聆思科技的股票上亏掉了全部积蓄,他知道你就是暴跌的罪魁祸首,想要报复你,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你的车牌号,想要和你拼个鱼死网破……呵呵,”程峰冷笑道,“结果他没事,你也没事……有事的是舒扬……是我室友!是我的兄弟!”
周凌钧终于开口:“那也是我的学生……是我……是我爱的那个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是为了弥补自己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一般。程峰注视了他许久,咬紧了牙关。
“呵呵……爱?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心里从来装不下那个字。你现在成功了,你用一篇报告把那家公司搞倒了,自己也在圈内出名了……你亲手把你说你爱的那个人害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你心里也会有后悔吗?”
“是你……是你在后悔。”
周凌钧坐在角落里,程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如他记忆中一样淡漠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念头好像已经暴露在X光机下一般无所遁形,他不由得感到恼羞成怒。
“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应该感到后悔的是你!你倒是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后悔?”
“你在后悔,程峰,是你在后悔。”
好像没有感知到他的怒气一般,周凌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他一下子怔住了,待回过神来之后,语气益发激动起来:
“是!我是后悔了!我后悔去年这时候就应该劝他别去上你的课!我后悔那时候没有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把你永远封杀!我后悔我给你机会和他走得那么近!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
思绪大乱之下,他已经口不择言起来,三年半以来一同经历过的一切种种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不断闪过——初来学校报到,军训时受的伤,上过的那些课,夜晚空空荡荡的体育场,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时路人别扭的眼神,清晨时分的越洋电话,归国后重逢的喜悦,还有那仿佛永远也不会打烊的烧烤摊……
“……你就不会一不小心,让他被卷入你安排得完美无缺的计划中,对吗?”周凌钧突然问。
那句话让他瞬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听到对面的长椅上传来周凌钧漠然得有些冷酷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在今年一月份之前,重仓持有聆思科技的基金中,有一支家族信托?如果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那支家族信托的委托人是谁……程永严,程老先生,那是你的祖父,对吗?”
他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对方虽然是在询问,但那语气却像是十成十的确认。
“先前我听他说,你找到了渠道发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我还记得你那天晚上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们不能出警,然后亲眼看着我销毁了所有的资料……”周凌钧说,“最后我猜,你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在投资股票的时候,管理人通常会同时会开一手股指期货空单以备不时之需。这样一来,万一市场出现了异常波动,在股指期货上的收益就可以对冲股市的损失。当然,也是可以通过控制买入和卖出的时间节点,让两者同时做到盈利的,如果操盘手的判断足够准确的话……或者说,有人刻意制造了那个‘异常波动’的话。”
“你……”
程峰的喉头动了动,终于艰难地开口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周凌钧回答,“报告刊出去之前……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内情不过是公开的秘密。”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刻意被你利用?”周凌钧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我都有义务亲手和当年的一切做个了结——和当年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凭着小聪明和手段可以在名利场上,在资本游戏里左右逢源的自己,做一个了结。”
他忘了反驳,也忘了方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情绪,静静地听着面前那个人的自白,因为他发现对方所描述的那个角色他实在太过熟悉了。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刚刚被引荐给父母时的周凌钧,但他旋即发现,那种熟悉感竟宛如自己镜像中的倒影。
“身在这个游戏里的人总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才是最熟谙游戏规则的人,自己才是最后的那个赢家……但是我们都错了,没有人能够仅仅凭着自己的力量永远获胜,真正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人,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是你们,”说到这里,周凌钧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他们。”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却只看到对方静静坐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他沉默了片刻,喃喃开口道:
“我听至清说,舒扬的情况不太好……右侧肋骨骨折,头部外伤休克,哪怕命救回来了,也可能留有后遗症……肇事的那个王八蛋已经倾家荡产,烂命一条,也没有什么可以赔偿的,他……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今后……”
他已经无法再去想象后面的事情,但周凌钧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只要能救回来就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照顾他……永远。”
他惊讶地注视着对方,好像他从来不认识周凌钧似的。
“你居然……居然真的……”
视野中的某个光点突然暗了下去,急诊室的灯在这一刻灭了。
他猛地冲到那扇门前面,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汗珠,这时,他看到周凌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那盏灯熄灭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些脱力,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宛如已经看破一切般的平静。
门开了,病床被推了出来,他看到舒扬躺在一片纯白色的被褥之间,神态安详得好像只是在寝室里的又一次午睡。
那块白布没有盖在脸上。
“谢谢苏导。”
饭盆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舒扬对苏至清道了声谢。
“行了,客气什么,快吃吧,今天是最后一顿病号饭了。”
向来省心的他在毕业前夕终于给苏至清添了一回麻烦,而且麻烦还不小,半个月来,苏至清几乎天天都奔波在医院和学工部之间,所幸他恢复得很快,虽说纱布还没拆,但在床位紧张的三甲医院里,这样的情况已经足以被赶回家卧床静养了。
“住院费用报销的事情我已经替你问过了,出院以后拿单据去校医院结算,单据都在我这里,你受伤还没恢复,行动不方便,回头把你的学生卡和银行卡号给我,我去帮你办理吧。”苏至清边说边替他把床抬起了一些让他方便腾出手来,“金老师知道你的情况了,他说论文开题可以晚点再交,黄老师那边也跟他说了最近没办法去实习……不过好像黄老师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安心休养不要想其他的事。”
“哪怕不去想,那些事也放在那里啊……”他苦笑。
恢复的程度已经算是不错,但是在他看来却还远远算不上理想。时值最后一个学期,有太多的任务需要完成,论文,工作,三方协议,离校手续……还有,让他有些放心不下的那个人。
“对了,峰哥最近怎么样?”
“他很好,”苏至清回答,“他每天都来问起你的情况,听说你不回寝室,还想来探望……我让他等你情况稳定一点再说。”
“这样啊,”他望着碗里的白粥出神,“那个……别的事情呢?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情绪好吗?”
空空荡荡的寝室里,如今只剩程峰一个人,而对方向来便要强得很。照程峰的性子,遇事恐怕不一定会去找任何人求助,那么已经过惯了之前那样的日子的程峰……
苏至清沉默了一下,“他会捱过去的……我会看着他。”
那种若有所指的语气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有些吃不准苏至清是否真的清楚他想说的事情:“那个……他现在的处境……”
“他没有和我提起过,大概是怕我知道了以后会难过吧……”苏至清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笑着,但那笑容却有些伤感,“他真是个傻瓜……他难道不知道,班上的学生谁在做什么,遇上了什么事情,班导多半都是知道的……更何况是他。”
他有些惊讶,因为他看到了苏至清脸上那副百感交集的神情,那是一种千帆过尽之后终于看破了喜怒哀乐的模样。病房门上的把手恰在此时转动了起来,苏至清察觉到那样的动静,站起了身。
“他来了,大概是来接你的……出院的手续已经办完了,你们慢慢聊吧。”
说罢,他背起包,和刚刚进门的周凌钧打了个招呼,随即从那扇门里走了出去。周凌钧注视着苏至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问舒扬:“你们聊什么了?”
“峰哥的事,”他心中感慨不已,“他们这样,等去了美国会不会……”
“程峰吗?”周凌钧叹了口气,“反正,技术层面上的事情,他是安排得很妥帖的……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他的办法,自然比你能想象的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