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校歌响起的日子,自这一天的清晨开始,校园里就三三两两地分布着身穿毕业袍的学生。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好像永远也不知疲倦似的,离校的日子在即,所有人都在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宣泄着尚存的精力和心血来潮,仿佛要以这样的方式来为自己的青春留下一点最后的疯狂。
“12金融的同学注意了,11点45分在经院楼门口拍合照,然后还学士服,现在解散,你们自由活动吧……要找辅导员拍照的不要急,一个一个上。”
毕业典礼结束了,苏至清依然尽忠职守地完成着自己最后的工作。听到那句带点玩笑意味的话,班上的学生都不怀好意地望向了程峰。后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看……看我干嘛,我把合影的机会让给你们了,你们随意啊,反正我以后有得是机会……”
散伙饭那天,程峰和苏至清终于当着全班的面公开了一回。不同于在其他地方所遭到的误解和非议,班上的学生大多抱着理解的心态接受了这件事,还有不少人起哄说要他们当场秀恩爱以抵偿这些年来受到的欺骗。涉世未深的学生们总是善良的,这一切或多或少地让他们得到了些许安慰。
“你们小苏都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要一个一个上了,你还咽的下这口气啊?峰哥,我要是你我就忍不了。”张俊超唯恐天下不乱。
“就是,还拍照呢。”舒扬迅速接上了话茬,“不过拍就拍吧,别随便传云端就行……”
“滚滚滚,你们两个,哪凉快哪呆着去,”眼看对话的画风越来越糟糕,程峰没好气地说,“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小苏也是你们能遐想的?我还在这儿呢啊!”
“没有没有,我们怎么可能随便想那种事情,”舒扬忙正色道,“我们只是觉得你们小苏挺好的,你说是吧老张?”
“那当然,你看刚才毕业典礼上表扬的那几个优秀辅导员……说实话,和苏导比差远了,”想到这里,张俊超惋惜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要没有那件事,他拿优秀辅导员估计是十拿九稳的。”
张俊超口中说的“那件事”,自然就是江冉自杀的那件事。时隔一年半后,这件事情带给所有人的阴霾渐渐淡了下去,但在苏至清作为辅导员的履历上,这件事永远是一个抹不掉的黑点。此时此刻,这件事再度被张俊超提了起来,气氛顿时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见舒扬和程峰都沉默了,张俊超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慌了神:“那个……反正苏导都准备出国了,优秀辅导员什么的也不重要了,对吧?”
“是啊……”舒扬答道,但口气却有些心不在焉,“说起来,峰哥,我们去原来那间寝室看看吧?”
今天的毕业典礼上本来应该也有江冉的身影,但现在却缺失了,江冉的一切都被封存在了二十岁前的那个中午,以及他们的记忆里。
“嗯。”程峰点了点头,“走吧。”
张俊超听着他们的对话画风急转直下,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那个……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不用,我们去去就回来,”舒扬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在不远处拿着相机的张家父母,“十一点三刻就还学士服了,和你爸妈一块多合几张影。”
冬去春来,12号楼也迎来了一批新的住客,唯独二楼的整个楼层依然被封锁着。宿管还认得他们,知道他们快要毕业了,还额外多寒暄了几句,随后便给他们开了门。
一年半无人居住,寝室里已经满布尘灰,窗户严丝合缝地关着,梅雨季节特有的潮湿和霉变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窗帘的缝隙中漏入几丝阳光,尘灰在那缕光线之下,在空气中飞舞着。
床板上,贴有三个人名字的贴纸还未揭去。这里没有新的学生入住,因此,房间里的一切也都还保持着他们搬走时的模样,和江冉的人生一样,这间寝室也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你知道吗?我们刚来报到的时候,二楼一个人都没有……我妈找了人来帮我打理,我嫌烦,把他们打发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俩那时候都还没来报到……第一个来的人,是至清。”
他望着写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微微扬起了嘴角,那个下午的景象仿佛再度出现在眼前。
“他说我是他班上第一个来报到的学生,帮我把行李都归置了,然后请我在食堂吃了顿饭。那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一个名义上是‘老师’的人用那样的态度对待我,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敬而远之。他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因为他的学生来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坐在那里的是任何一个学生,他都会一样地去帮他打点一切。”
“的确。”舒扬说,他知道苏至清正是那样的人。
“高考的时候,我父母……他们想把我插到北京的学校去。但我考到这里来了,天高皇帝远,他们就管不着。他们大概不知道,我一直讨厌他们用背后的手段搞定一切,也讨厌我生活的那个环境,讨厌那些天天围绕在身边曲意奉承的人……那些在名利场里混迹了太久的人。”
舒扬静静听着他的自白,没有打断他。
“他就像是一道光,和我见惯了的那些人截然不同的一道光……后来你们来了,我看着他帮你搞定助学金,给江冉联系申请调研项目,把张俊超拎去上课……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了解得越是多,就越是喜欢他……我知道,我对他而言也是特殊的,虽然班上有很多学生,但是他第一个见到的是我……只有我。”
“所以,你们就在一起了?”
“是的……是我先告白的,”程峰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他这一切,他虽然有些顾虑,但是也接受了……我妈发现了这件事,她觉得是至清教坏了她的好儿子,她找到至清,软硬兼施,让他离我远点……他不答应,我妈就干脆找到了学校,让他们换辅导员……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和我妈摊牌,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下去,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后悔……她总算松口了,在她看来,这种事只不过是玩玩而已,反正这方面乱的人多了去了……但从那一次开始我就知道,我总有一天要和我父母因为这件事情产生矛盾的,或早或晚。他们本来以为时间一长我们也就分了,但是他们没想到我是认真的,我爸就给我设定了时间表,在毕业之前必须把这件事解决掉。但是他没想到,我心里的确是有时间表……和他们决裂的时间表。”
“其实学期初,我就隐约觉得你大概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舒扬叹息道,“你结账的时候从来不会掏现金的。”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家烧烤摊的标价,那时候,我真的没有意识到那顿饭那么贵……”程峰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发红,“他们对我经济封锁,想要用这种办法让我乖乖回去……但是我早就想好了后路。我爷爷生前给家族设立了信托基金,每一个继承人都有独立的份额,这笔钱他们是动不了的,等到我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就能动用了……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支基金也沾上了聆思那个怪胎,大概管理人觉得那支股票是有人罩着的,持有那支股票盈利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程家人总不会拿自己的利益开玩笑。说来真是可笑,我了解那家公司的内情,我本来是很讨厌它的,但那个时候,我却希望它的股票涨得越高越好,只要这样,我就可以摆脱我父母了……直到我从你嘴里听说,周凌钧正在调研那几个领域的产业数据。”
“原来那时候是我?”舒扬惊讶不已,那时候,他曾经无数次猜想过,对方究竟是如何得知周凌钧正在做那个不为人知的调研的。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泄露这个秘密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是我对你透露了这个秘密?”
“周凌钧的研究方向是财务制度,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去做行业研究?那几个行业互相没什么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正好都是聆思涉足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
程峰一连串的反问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那个下午,他何曾想到,那段与平日里的打闹如出一辙的对话竟然成了对方察觉这一切的信号。“所以,你就……”
“我不喜欢聆思,所以我也不怎么喜欢周凌钧,对他耍手段的时候我心里根本没有什么负担。”程峰脸上露出嘲讽似的笑意,不知是因为他提到的那件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那个人对于自己老师的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且他对你有好感,我看得出来……我和他是一类人,怎么可能看不出那种事。”
“这么说,老张那件事情是你授意的?”舒扬浑身一凛,“老张和我们关系那么好,你怎么能……”
“我没有害他,也没有害你,那件事情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周凌钧一个人被牵着鼻子走。”程峰说,“我没有告诉我父母,否则他们会把周凌钧赶尽杀绝,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我更加讨厌那种事。我通过熟人找到了放贷的人,告诉他们不要再去找老张家人的麻烦,然后授意他们让老张打了那通电话。我了解你,那种情况下你一定会去的。我找到周凌钧,告诉他我能让警局出不了警……但其实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根本控制不了警局那一头,只是赌他不敢拿你的安全冒这个险……他果然屈服了,在我面前销毁了所有资料。”
“可是……你在那件事之后不久又鼓励我们把调研重新做起来。”舒扬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和他在有一件事上是一样的——我同样也想要让聆思这个庞氏骗局终结。”程峰回答,“那个时候,程家人已经基本从聆思科技里全身而退了,那支基金是跟着我家的其他资金动作的,看到这种情况,他们自然也会寻找机会退出来。聆思这个局已经失去了背后的推手,周凌钧迟早是有机会的。而且,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销毁资料那一刻的表情……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突然开始痛恨我自己,我这样做不也是在利用权势为所欲为吗……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我做了和我讨厌的人一样的事情,我……我想要弥补那一切。”
“关于《财富》的那件事……”舒扬低下头,只觉得地砖上的纹路仿佛迷宫一般在身边延伸开来,又逐渐排成一副清晰的图景,“我始终很感谢你。”
“真的?”程峰苦笑了一下,“哪怕你知道我是为了在股指期货上再获得一笔利益?”
作为中小盘指数的标杆股,聆思的负面信息被爆出,势必会导致市场信心受到影响,而股市的指数又与进入市场的资金量息息相关。更何况,那份报告涉及到相关行业的数据分析,那些内容套用在中小盘内为数不少的股票上根本就是相通的。盘指大跌之际,却是股指期货获利之时。这些事,他在休养期间听周凌钧说起过。“我知道,他告诉过我,他还知道你那时候已经山穷水尽了,你父母已经在圈内放出了风声,不许任何人给你实习的机会……他说过,他不怪你。”
程峰怔怔地听完了这一切,半晌,他喃喃道:“但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把你卷进了这件事……你在监护室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连你也要……我差点以为我的两个兄弟都要离我而去了,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有多高兴,你活过来了……那个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怕我饿着,特意天天给我带外卖的兄弟活过来了……”
“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舒扬望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要听你亲口告诉我……我上周去杭州出差,因为行程不怎么紧张,就顺便去了一趟诸暨……去见江冉的家人。”
听到那句话,程峰的脸色骤然变了,咬紧牙关道:“然后呢?”
“我见到了江冉的爸爸妈妈,过了那么久,他们情绪多少比那时候好了点……我回来之前,他们再三嘱咐我,让我务必要代他们道歉……向苏导道歉。”舒扬说。
程峰一怔,再度开口之际,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言不由衷:“他们觉得有愧于至清……那样也好,至清就不用再为了这件事内疚了……”
“他父母告诉我,他们当时本来只想来学校料理后事,但那时候有媒体的人来联系了他们,授意他们把事情闹大,这样就可以从学校要一笔赔偿。二老一开始不想这么做,但是后来家里的亲戚来了,接受了采访,事情也就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不过,听完这件事情我最最疑惑的却是,他父母的联系方式,究竟是怎么会被提供给媒体的?”
说罢,他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程峰,仿佛是在等他的回答。对上他的眼神,程峰动了动嘴唇,终于凄然一笑,说:
“因为江冉给过我他父母的联系方式……是我给媒体的。你知道的,学校的负面新闻,爆得总是特别快。至清想要留校,他觉得我们可以和我父母慢慢解释,他们会理解的……我说服不了他,所以我只能断了他这条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舒扬仍然为那样的事实所震惊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喃喃开口道: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他就那样莫名其妙地……被你改变了所有的人生轨迹……”
“他那样的人值得更好的人生!”程峰激动地说,“在学校做行政能有什么前途?他凭什么要那样天天在学校和学生之间两头受气?我要带他离开这一切……他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不知何故,他觉得程峰那样激动的语气背后仿佛隐藏着最为深切的恐惧,那像是害怕自己一步一步精心构筑的未来坍塌的任何可能性,又像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在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之后本能的不安。他久久无言,脑海中却浮现出在很久以前苏至清曾经同他说过的话。
——班上的学生谁在做什么,班导多半都是知道的……
“……他知道的!”他脱口而出,语气恳切,像是在苦苦劝说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朋友,“他是知道的……峰哥,他是知道的啊,班上的学生做什么他都是知道的啊……”
“不……我不知道。”
一个有些悲哀的声音突然自房间门口响起,舒扬一惊,却看到程峰正面无血色地望着来人。苏至清站在门口,眼中仍是那副温和的笑意。“拍集体照少了你们两个……我猜你们大概还在这里。”
“至清,我……”程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脑中已经一片空白,舒扬正欲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只听苏至清再度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不知道……”
舒扬一时间忘记了如何应对,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苏至清缓缓走向程峰的身影,在屋子的中央,苏至清终于停下了脚步,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入屋内,停在了他的肩头。他抬起头,视线和程峰对上,那目光仿佛已经参透了悲喜,单只余下了心意已决的平静。
“只要你没有准备好告诉我,我就……永远不知道这一切。”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宿舍里,一动不动,那一缕阳光停在他身上,那副姿态竟像极了教堂中的忏悔圣像。不知为什么,站在阴影之中的程峰突然跪倒在地,随后,失声痛哭起来。
舒扬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宿舍里走了出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