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D区宿舍,舒扬依然习惯性地左拐,D区12号楼位于园区的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试了两遍却没能打开那扇门。宿管认出了他,没等他说话,便手脚麻利地把那扇铁门打开了。
“舒扬,怎么你门卡老是不带的?”
以宿管的年纪,总是将他们这群学生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对待。混得久了,谁和谁是室友,乃至于今天谁又没去上课都了然于胸。新年新事带来的祥和气氛还洋溢在她脸上,“回来啦?刚才程峰也来了,你们小江每次开学报到都……”
说到这里,她忽然迟疑了一下,紧接着,方才还红光满面的脸上瞬间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喃喃自语道,“阿姨忘了,你们已经搬到16号楼去了……”
看着宿管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猛地一抽,勾了勾嘴角:“没关系的,我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好呀,回你们原来的宿舍看看……”她小声重复着,假装若无其事,“你们宿舍现在空着,程峰在楼上……要是门开不了你来找阿姨……”
“嗯。”他点了点头,背着行李往楼上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灰,这里已经几个月无人居住,冷清得有些阴森。他原先所居住的201室正是位于这楼道的尽头。
这里曾经是经济学院的男生宿舍,但如今,整个二楼都已经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每一扇门都紧闭着,甚至连楼道的窗户也紧闭着,这让二楼这一整个楼层活像个巨大的水泥棺材。一片灰蒙蒙的景象中,唯独201室的门缝里隐约透着一道光——那扇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到那个预料之中的身影从沉思之中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两人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他终于小声打破了沉默:“峰哥,回来了?”
他还记得那天中午程峰急急忙忙联系他的情形。他在食堂里放了饭盘刚刚出去,就发现程峰已经几乎打爆了他的手机。那时程峰正在美国交流,算算时间也该是睡觉的时候。越洋电话很贵,他实在有些舍不得,但思虑再三还是给程峰打了回去,暗自决心如果后者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回来是必定要敲他几顿竹杠的。
——喂,扬哥吗?你在哪儿?没事就好,我在朋友圈看到12号楼有人出事了……江冉早上没跟你一起去上课?你回宿舍吗?替我骂他两句,他手机怎么老不开机,该不会是晚上玩得太久忘了充电吧……
或许是紧张的心情刚刚放松,那一天程峰格外地话多,快到月底了,他心疼他的话费,匆匆答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跟着便骑上车准备回D区宿舍。
——峰哥就爱瞎操心……
12号楼201原本是四人寝,但排到他们的时候落了单,便成了三人间。自幼在北方长大的程峰有着他所没有的自来熟气质,再加上比他们都大上几个月,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之中的老大,舒扬其次,江冉就算是老小了。
程峰出国交流的这个学期,寝室里显得尤为冷清。舒扬每天早出晚归,而江冉偏偏又是个夜猫子,两个人往往一天碰不上几次,也说不上什么话。偶尔有交集,也是叫对方起床刷个晨锻,或者帮自己带个外卖什么的。期中考试之后,天气渐渐转冷,江冉也就干脆翘了绝大多数的课,整日整日地呆在寝室里,偶尔出门的时候也是精神不振。要是换了程峰在,只怕是拖也会把他拖去上课的,但舒扬却只会默默替他把门带上随他去。
D区学生宿舍是没有地方停车的,自行车一律要停在外面的车棚里。上了一上午的课,他有些困了。停车,上锁,往12号楼去……他在大脑一片混沌之中完成了这一套动作,却在走到12号楼前的那一刻如坠冰窖之中。
躺在12号楼前面的,是江冉血肉模糊的尸体。
程峰把钥匙放在学生园区管理中心的接待柜台上,又领了新的寝室钥匙,赴美交流了一整个学期,这是他自去年十月以来第一次回到学校。坐在柜台后的中年女子收起了钥匙,和善地对他们道了声新年快乐——回到了学校这个象牙塔内,他们这些学生总是被照顾着的。这样的照顾是那么无微不至,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会忘了外界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程峰拖着行李箱在身边走着,万向轮碾过水泥地上,发出有规律的响声。听着那声音,舒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三个人都会出去吃顿烧烤庆祝重逢,而现在却再也凑不齐了,而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有时竟是如此容易跨过去。
他只是出门去上课,回来时睡在对面的兄弟却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而在至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对江冉的异状一无所察。
“如果当时你在,或许就能发现小江不对了。”
和向来有些淡漠的舒扬相比,程峰是个天生容易和人聊得来的存在。三个人的关系固然都很好,但程峰显然比他和江冉走得更近。如果当时程峰在的话……
回应他的是程峰的叹息,“只怕我在也想不到,他竟然自己建了个小型基金。”
住在12号楼301,舒扬是一个被同学羡慕的对象,因为同寝室的人都是学霸,期末抱起大腿来十分方便。但相较于程峰的认真刻苦,被这一届金融系男生称为“江神”的江冉可以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天赋异禀,舒扬的随机分析还是抱了他的佛脚才得以顺利通过。身在金融系,天天听着那些概念,或多或少也都想要尝试一二,而对于所学的课程已经没有什么挑战的江冉来说更是如此,再加上他又能耐得下心来分析那些枯燥乏味的财务报表,一时间,竟成了这届金融学男生中小有名气的口头操盘手。
从江冉的遗书中他们终于知道,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口头操盘手,还代管了一些亲朋好友的资金。在他们这些听惯了大额交易的准专业人士看来,这样的金额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江冉的胆量越来越大,一开始,事情也的确是一帆风顺,但他终于还是预判错了一次。
聆思科技,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均属质地极好的一个标的,根据历史盈利来看,季度报表公布之后不出意外会有一波行情。然而就在他看涨买入的第二天,聆思科技的股价却出现了大幅崩盘,随即进入了漫长的停牌期,复牌之后,股价一落千丈接连跌停,几乎到了腰斩的地步。
本来这不过只是踏错了边而已,但胃口已经变大了的江冉在这一笔交易之中采用了场外配资。损失惨重之下,江冉心态大乱,连连判断失误,终于,在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希望再翻盘的时候,无法面对众人的他选择了从宿舍楼顶上一跃而下作为终结。
“模型看多了,有的时候,觉得几百万几千万都只是个小数目,谁知道……几万块就要了一个人的命。”
舒扬默不作声,虽说已经念了两年半的金融学课程,但他们实在是连金融圈的边都还没有摸到,然而现在,江冉却以自己的生命让他们感受到了资本游戏的残酷。
“我们学的这些计算啊量化啊模型什么的,实际操作的时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呢?”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喜欢这个专业,一直都不喜欢,只不过是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抚养他长大,在高考前已经重疾缠身的母亲坚持认为那会给儿子带来一条光明的人生之路,而他已经不愿意违背她的心愿。事后想来,母亲对于这个选择的意义也都是一知半解,只不过是因为金融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金领人士的标配罢了。
“谁知道呢……为了在外行面前故弄玄虚,混口饭吃吧。”
程峰也沉默了,从彼此的语气中,他们都听出对方心中的迷茫。
16号楼门口趴着晒太阳的猫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从台阶上卷起身子,敏捷地窜了下来。舒扬掏出学生卡,刷开了宿舍楼的门禁。甫一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程峰率先认出了对方:“至……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听到有学生打招呼,那个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来。虽然平日里敬称“老师”,但金融系的辅导员苏至清却并没有年长他们多少岁,事实上,连他本人也只是研三的学生而已。性情开朗加上没什么代沟,苏至清和他们这些班上的学生混得都不错,除了程峰时常嫌弃他球打得太差,每回都把他往对手那一拨赶。
不过,打从上个学期开始,苏至清就不怎么参与这些事了,毕竟他也到了快毕业的时候,要忙的事情不少,学工组的事情自然也就有些落下了。只是,在他们这些时常扎堆的男生眼中,出国交流的程峰和苏至清几乎是同时消失的,为此,在和程峰语音的时候,也没少调侃他。
——峰哥,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苏导可是天天有事,难道是因为你不来就没人损他?
每当这些时候,程峰都会故作严肃地问他们论文交了没,硬生生地把话题引开,那话题转变得实在太过生硬,时间一长,他们都觉得这件事情或许真的不能再细想。
“这不是为了给你们发这学期的选课手册吗?”苏至清说着,从身边的一摞手册中抽出三本,刚准备递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怎么又数错了……”
注意到那镜片后面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舒扬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峰便把那三本选课手册接了过来,“谢谢苏导,我看你那儿反正还有多,不差这一本,回头你不够发了我再匀给别人就是。”
苏至清一怔,待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多少缓和了些,喃喃道:“选课手册你也要多拿……对了,你们两个去经院楼注册了吗?”
“还没呢,急什么,教务处四点半下班,现在这时候人多,过会儿去还空一些,”程峰答道,“说起来,苏老师,你这学期该毕业了吧?怎么还在这里优哉游哉的?”
苏至清听罢,微微笑了笑,“我和老板商量好了,明年再做论文答辩,多花点心思在班级里。”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的意味,舒扬知道,班上出了这样的事情,苏至清心中是最不好受的。学生在学校里出了事,学校免不了要对外进行善后,而那件事发生后,江冉的双亲在悲痛之下言行也着实有些过激。这一切都让金融系学工组,以及苏至清本人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那段日子里,金融系学生自杀身亡的消息在校内校外都传得天翻地覆,作为班导的苏至清承受的压力之大,是他们那些局外人无法想象的。苏至清本来有意在这一任班导任期结束后留在学工组,但自那件事情过后,这一切便只是个业已破灭的梦想了。
程峰见状,也没再和苏至清多聊什么,寒暄了几句便提着拉杆箱上了楼。新寝室是两人间,或许是刻意为了回避那空空荡荡的位置,抑或者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住四人寝实在是太占地方。程峰的东西大多已经被搬了过来,两人寝的陈设和四人寝不太一样,他到处寻找着插座,想要把笔记本的电源接上。“扬哥,我拖线板你给放哪了?”
“不就在边上吗?”舒扬顺口答道,把脚边的拖线板踢了过去。程峰回一趟家不容易,每次回来带的东西也格外地多。眼看他还要收拾一会儿,舒扬顺手翻开了刚才苏至清塞给他们的选课手册。已经到了大三下学期,该上的专业课也都上得差不多了,他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金融系的那一页。
“国金、产经……这学期专业课都在早上,我去,今年国金是金旭昌上的,听苏导说他们那届被老金关掉三分之一,峰哥看来我这学期得抱你大腿了,还有大实习,对了,还差一门专业选修……”
他一边翻着选课手册,一边在脑海中排好了这个学期的课表。他向来习惯把所选的课排到一起,这样空余的大段时间就可以做些兼职,既然周四和周五的早晨都已经占满了,就尽量选早上的课程以便空出每天下午的时间……抱着这样的原则,他很快就锁定了一门时间合适的专业选修课。
“公司财务……峰哥,周二早上的课,你选不选?”
“去,谁和你一样选课只看时间表。”程峰不屑一顾,“看看谁开的,万一是老金呢。”
他这么一说,舒扬吓得赶快看了一眼任课老师的名字:“周凌钧……哎,这个开课老师的名字好像没见过,是新来的吗?”
程峰正在喝水,陡然间听到那个名字,差点没把水喷到屏幕上,“你说什么?谁开的课?”
“周凌钧……”舒扬回忆了一遍经院的教师名单,确认了他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应该是新来的,不知道给分怎么样……话说这周老师刚来就是副教授啊。”
“居然是他?”
他听到程峰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奇怪,“你认识他?”
“听说过,这课好像是英文教材的吧,我还是不选了吧……”
“你都去美帝交流一学期了,还怕英文教材?”
“你不懂,就是因为看了一个学期所以看吐了……专业选修还有什么课?”
舒扬见他态度坚决,只好重又翻起了选课手册:“我们系专选的不多,这些都是数理经济班的专选课,你不想和数理经济班那些学神硬碰硬吧……有了有了,金融工程,时间也合适,周三早上的。”
“那就好,”程峰问,“谁开的?”
“老金。”舒扬苦着脸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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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身为上班狗的lz
在此特别鸣谢母校的2017年度选课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