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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blueskytofly 当前章节:8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0:47

面前摊了舒扬的产业经济学课本,程峰开始对着台灯研究起上面那些笔记来。那本书经历了三四个学生的手,终于从旧书店交接到了舒扬手里,论在学校的年头或许已经是他们的两倍不止。“扬哥,这里面哪些是你写的?”

“蓝色的那个……喏,就是这里……”舒扬用手里的笔在书上点了几处位置,程峰努力地分辨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弃了,“看得眼睛都疼了,得了,我找老张借吧。”

“你借他的?”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嫌弃,舒扬不屑地切了一声,“老张压根没来上课,你第一天认识他?”

程峰不为所动,把舒扬的课本推了回去:“……那我看看书就行了。”

“峰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想到过你也有今天?”舒扬拍了拍程峰的肩,作出语重心长的模样,“不是我说你,翘课这种事是我们学渣才干的,你一介大好青年就不要模仿了。”

觉察出那语气中的幸灾乐祸,程峰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啃起了课本。舒扬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有些无聊,便又问道:“话说回来,你这几天怎么突然跑到昆山去了?”

“怎么了?我还不能周末出去旅个游了?有没有人权啊?”

“旅游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身为一个学习使我快乐的学霸,你居然会翘课出去旅游,这太不寻常了。”舒扬边说边把小板凳拖了过来,“来,峰哥,说出你的故事,开始你的表演。”

“去你的,什么表演,我就是去了一趟昆山……陪苏导回去。”程峰说,“他爷爷去世了。”

“你又去苏导面前刷狗腿卡了……等等,”舒扬恍然间注意到这句话的信息量,“他爷爷去世……你跟去干嘛?”

“他是我对象,我怎么就不能跟去了?”

程峰一脸坦然,这一下,愣在那里的反倒是舒扬本人了:“你……所以你……那时候……是在问他助教的学号?”

“对啊,助教就是他本科同学,他当然记得了……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在哪里,班上每个人的学号名字和脸都能对得上。”

程峰说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看到这一幕,陡然间被喂了一大口狗粮所带来的震撼一下子占据了舒扬的内心。“你们……居然……真的是……”

“你不知道?”这下子换程峰惊讶了,“你去年一直拿这件事开玩笑,我以为你已经发现了呢……”

“……我现在是发现了!”他没好气地吼道,正常人谁会没事就往那个方向去想。

“你轻点!”程峰慌忙示意他小声一点,“他不希望让班上知道,怕有人误解……你也别和其他人说。”

“我明白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性质,连忙点头,心中却还是有些震撼,“你们这……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就大一下的时候,”程峰回答,“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差点换班导吗?就是因为这件事。”

“换班导?”他瞪大了眼睛,“所以其实那时候是你家里……想把你们俩拆了?”

“咳别提了,我妈知道这事儿差点没疯了,背着我就去要求学校换班导了,后来我和她置了很久的气,她实在拗不过,又联系了学校,这才把换班导的事儿停下了。”程峰说,“这两年他们眼看实在是拆不散,总算是默认了……你说他们也真是,早松口不就行了?年年回去都冷战,还明里暗里使绊子,费那些个功夫。”

他终于明白了程峰为什么从来都没申请过奖学金,依后者的性格,这样的事情势必是要避嫌的。这两年来的经历现在听对方描述不过是轻描淡写,但即使是这样也能想象到那其中的重重艰难险阻。想到这里,他觉得被塞上几口狗粮也不算什么了,“那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年我和他就一块申请出国,和爸妈离得远一点是一点,省得听他们冷言冷语。”程峰无奈地叹息道,“所以眼下得刷个好点的绩点,这可真是终身大事……哎,你不是说上节课发期中论文的题目了?你没记下来?”

“切,我怎么可能这样花式作死呢?”舒扬把书翻到第一页,“写这儿了,不然你觉得我找得着吗?两人一组,选择有代表性的上市企业经营状况进行分析,要交小论文,然后还有做课堂展示……峰哥,我想你大概不会把后背交给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吧?”

说罢,他带着想抱大腿的期待眼神望着对方,程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咱们怎么分工?”

“别急嘛,还有一个月呢,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舒扬推开椅子站起了身,对于他来说,一个月的期限向来意味着半个月以后再决定是立刻开始,还是过一周再开始,“我先去下老板家。”

自从他开始为周凌钧打工以来,“老板”就是他对周凌钧的称呼,程峰已经耳熟能详,“又去?你怎么天天都去啊?我看你再下去得住在他家了吧……你这干的到底是什么活儿?”说到这里,程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我记得他可是弯的……扬哥,你不会真的靠脸吃饭了吧?”

“唉,”舒扬一脸痛心疾首,“外有变态的老板,内有你这样脑洞清奇的兄弟,我的人生真是负重前行。”

“哦?变态啊?”程峰趴在椅背上暧昧地笑了笑,“我倒是听说过周凌钧年轻的时候玩得挺开的,在金融圈里有名的那种。”

“……那和我说的是一回事吗!”他回过味来之后怒吼道。

“那你是说……”

面对程峰想听八卦的架势,他不由得开始大倒苦水,从对方要求他先签保密协议一路吐槽到一个图表让他改了十三次。程峰完全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展开,直到他说完都还没回过神来,“你是说……他让你帮他做调研,还不让你对外公开相关信息?那到底是什么高大上的项目啊?”

“我怎么知道……”他兀自沉浸在怨念中,“他不说,我也不问他,反正我接触的都是些产业数据什么的,务虚得很。”

“产业数据?”程峰怔了一下,“哪些产业?总有个方向吧?”

“有个毛线的方向,大数据,内容提供,视频,云计算……反正就是什么热门做什么呗。”

“咳,做行业研究都是踩热点的,不然谁关注啊,”程峰说,“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咱们产经期中论文的事情,上市公司……要不要选聆思科技?”

舒扬明白程峰作出这个选择的原因,而他当然也记得那家公司的名字——江冉在自杀前,正是买了聆思科技的股票。

和江冉不同,他对于数据分析这件事并不擅长,但此时此刻他却迫切地想要看看导致他的兄弟最终从宿舍楼一跃而下的那支股票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自习室里接收了程峰传来的压缩包之后,他开始逐个研究那几十兆的数据。

从开发视听软件起家,聆思科技可谓是踩准了每一个转型的时机,在同类公司日渐式微之际,聆思却在七年前开始了上市之路。作为一家进入二级市场仅仅四年的公司,聆思的主要财务数据算不上十分亮眼,但增长速度却十分可观。短短数年间,通过收购了数十家关联企业,逐渐完成了上至音视频版权业务,下至终端设备生产等一系列主营业务的布局,当然,每次并购信息的公布都伴随着股价的一轮上涨。在二级市场这样一个永远不缺乏赌徒的地方,这样增长潜力巨大的公司往往比股价稳定如一潭死水的企业更具有吸引力。

按照他和程峰的分工,年报的数据由他进行分类汇总。他从表格中挑出所需要的项目,填入他们事先编写完毕的excel表格之中,这件事和他在周凌钧那里做的事情差不了太多,做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看起来,聆思在视听产品上布局了不少子公司,业务范围涵盖终端生产、文化传媒和技术服务等一系列领域,其中有几家甚至是业内首屈一指的企业。其中,对母公司现金流作出最大贡献的,正是聆思下属的全资子公司聆音信息,公司的网页简介中显示,这是一家以提供数字音视频传播技术作为主营业务的企业。对于他这样的外行人来说,若不是因为挂了聆思的名字,他是压根不知道这家低调得近乎悄无声息的的企业的,但聆音信息却以高额的盈利为母公司贡献了约莫六七成的净利润。看来不管在哪一个领域,高附加值的服务业都是利润最为丰厚的行当。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他逐渐看到了关联公司信息披露的段落。按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准则,对于公司利润影响较大的关联公司的盈收也处在信息披露之列。这其中对利润拖动最多的便是主业为终端设备制造销售的梓源实业。在制造业不景气的大背景下,与绝大多数的同类企业类似,梓源也处于惨淡经营的状态。虽说销售量与销售额都颇为可观,但最终却产生了数额巨大的亏损,明明在业内也算是规模不小,利润率竟然相较于行业平均水平望尘莫及。对于制造业来说,规模扩大通常被认为是降低成本的一种途径,这样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寻常……

——聆思对梓源的持股比例是……41%……

他忽然感到这个情形有些似曾相识,急忙翻到了之前的页面,聆音信息的盈利和梓源的亏损数额……

——几乎是数额相当的。事实上,如果将聆音信息的盈利加到梓源的报表中,梓源不仅没有亏损,甚至取得了略高于行业平均水准的利润。然而现在,全部的利润,乃至于数额比那高得多的利润全部归属在那家名不见经传的数字音频服务提供方的报表之中。

梓源的股权结构分散,持股41%的聆思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第一大股东,而这种情况下只要有少数其他股东被收买,推动一项显失公平的关联交易便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梓源的股东名单之中还有不少一眼望去便是“自己人”的成员。

通过关联交易将一部分利润归属于全资子公司,随后进行财务报表合并,同时按照41%的持股比例负担梓源的亏损,这一切使得聆思科技的报表上盈利一项变得极其可观——这样的操作手段,他是见过的。

在周凌钧的眉批里。

他一下子懵了,鼠标慌张地在各个网页和文档中来回切换,好像是试图找些什么其他的内容让自己安心下来似的。忽然,他看到程峰给的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名叫“发行相关”的文档,慌忙打开了那个文件。

在主承销商和上市保荐人那两栏里,他赫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知道,那是周凌钧曾经供职过的那家投行的名字。

自行车飞驰在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夜已经深了,通往周凌钧家的路上没有几盏路灯,但来了那么多次,即使是出于条件反射,舒扬也能找出正确的方向。

风声嘈杂地从耳边拂过,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该发生的事情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了,而如果真的与对方无关,也不会因为他没有去求证而改变分毫。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而去,即使他并不清楚真的见了对方又该问些什么。

——聆音信息的成立时间正是七年前,而那一年聆思正在准备上市……

周凌钧家距离学校不过十五分钟的车程,但此刻他却打心底里希望那条路越长越好。心烦意乱之下,他把脚踏板踩得飞快,仿佛通过这样不断重复的行为能够将脑海中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挤出去。距离小区还有一个红绿灯的地方,路口的灯恰在此时由红转绿,他便没有迟延,径直从那条路上骑了过去。正在这时,一辆黑色凌志从转弯道驶了过来,他吓了一跳,急忙用力扭过车头,但车身还是与那辆凌志车的侧面擦身而过,自行车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地上。

他摔得有些懵了,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凌志车车主感觉到动静,慌忙下了车,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被撞到的部位,突然大骂起来:“你眼睛瞎啊!骑车不看路啊!你看看你把我车门划成什么样子了!”

“车门?”他一时间有点错愕,往车主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门上与裸露的自行车把手接触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实在对不起,没注意到您的车转过来。”

“对不起?说声对不起就算了?我这是新车!”车主勃然大怒,“补一个面的漆少说也要一千块,你准备怎么办?”

那个数字让他心里一惊,支支吾吾地说:“先生……您的车……应该进保了吧?”

“进保?你说得倒轻巧,车险出险之后,保费都要提高的!你懂个屁!”

他顿时呆住了,一千元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巨款,没想到却因为那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发现的擦痕而就这样赔了出去。所幸银行卡还带在身边,正当他寻思着要不要让车主在这里等自己取钱回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撞伤了吗?”

觉察到那个人问的对象是自己,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周凌钧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正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他这才感觉到左手手臂隐隐作痛,低头望去,发现袖子挽起的地方已经被擦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没关系,老师……”

他来这里明明是为了找对方的,但是真的见到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之下,对方温柔的语气让他心中更乱了。凌志车主见自己被冷落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他老师?正好,你学生把我的车划了,还口气轻飘飘说让我进保,你说说看这算什么道理?”

周凌钧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他让你进保已经很客气了,你这样的事情,保险公司都不会赔。”

车主先是一怔,随即破口大骂道:“你说什么?你这人是怎么为人师表的?”

“这条路是单行道,你这是违反交通规则,你还想要保险公司赔偿?临时牌照是吗?那我今天告诉你,你开机动车,在路上撞了人第一时间不是应该关心你的车掉没掉漆,而是应该问人伤得怎么样!”

舒扬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周凌钧和那个凌志车主理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周凌钧发那样的火,或许还有几分是因为事情的主角是舒扬的缘故。终于,凌志车主眼看再争下去占不到什么便宜,悻悻地上车走了。周凌钧替他扶起自行车,停在一旁的便利店门口,回过头来抓过他的手腕,对着便利店的灯光检查起他的伤势。

“只是擦伤而已,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下次骑车的时候慢一点。”

自动门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手腕上感受到那样的触碰,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思虑再三,他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开口道:

“老师……有一家上市公司,叫作聆思科技的……他们的账目,你清楚吗?”

此言一出,周凌钧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关注过……怎么了?”

“关注过?没错,那可是你的前东家做的上市项目……你知不知道他们账上的盈利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仰起头,注视着周凌钧,或许是他的错觉,后者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苍白,“一开始,是把控股公司的利润转到全资子公司,借占股份的差异来放大利润,后来他们索性变本加厉,掏空控股公司来让母公司账面盈利……那家用来吸收利润的全资子公司你是知道的吧?聆音信息……那家公司就是在他们准备开始上市前没多久成立的,成立那家公司最初的目的,想必为的就是把他们的报表做得符合上市标准……老师,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勾当。”

周凌钧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之际,他神情冷漠,但眼神却仿佛有些犹疑。“所以呢?你今天究竟是想说什么?”

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对方平静之下掩饰着的那一丝慌张,不知怎地,那种态度仿佛激怒了他,“你假装不知道?不对……那就是你建议的,是吗?他们上市的那个项目就是你做的吧?”

“对,我是参与过他们上市的那个项目,然后呢?操作过那么多个项目,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周凌钧终于丧失了耐心,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客气了,听到那样的语气,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为了掩盖住那份失落,他用更强硬的态度顶了回去。

“你想知道然后?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把那家垃圾公司送进了二级市场,然后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就信了,拿钱买了那支股票,然后损失惨重……我室友就是死在那支股票上的!他亏光了所有替别人运作的钱,从宿舍楼跳下来,就在我面前……就是因为那支股票!”

“你是说那个叫江冉的学生?”周凌钧一怔,随即恢复了方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听说过他的事情,他的做法就是在作死……场外配资加了四倍杠杆,全仓押一支股票,这不是在投资,这压根就是在赌博。聆思上市之后,股价一直到现在为止都在高位,只是他运气不好碰上了去年下半年的股灾,他那种做法,如果没有投聆思而是投了别的标的,死得只怕会更快……他不是死在那支股票上,他是死在他自己的赌性上!”

“可是那是我的朋友啊……和我住一间寝室的……他父母去年还让我们这个暑假去诸暨,吃他二十岁的生日酒……”

他口中喃喃自语,望向周凌钧的眼神中充满错愕,好像他头一回认识对方一样。理智上,他或许还能够认同对方的观点,但是对方语气之中透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冷漠和事不关己却深深刺痛了他。

在那件事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常常梦到和江冉相处的种种细节,而那些梦最终总是会终结于那天中午的情形,随后浑身冷汗地惊醒过来。有时他免不了会想,若是自己当时发现了江冉的异常,事情的发展会不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想得多了,他甚至对那件事有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或多或少对江冉的死负有责任——那段日子里,他或许是对方唯一的救命稻草。

开了学,江冉这个名字就从学生的名单中被删去了,连带着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同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到最后,那个名字已经化作了校园内的一个谈资,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为数不多的人还记得那个名字背后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我的……兄弟啊……”

他忽然感到心中发苦,不知道那是因为周凌钧所表现出来的事不关己,还是因为想起了死于大好年华的兄弟,抑或者是后悔自己没有尽早发现这一切……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再度开口之际,生硬的语气像是在对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又像是想要为自己先前的疏忽而赎罪。

“你在那个位置上,把手里的项目做成是理所应当的,粉饰财务报表也都是你们这些ibanker的常规操作……所以二级市场上那些没有能力知道内幕的普通人,他们的血汗钱就活该要被投给这样一家公司吗?他们的死活就无足轻重吗?”

“不是,我……”

周凌钧似乎是想解释什么,但话要出口之际又犹豫了,舒扬见状,只是苦笑了一下,他心底里仍是有些不舍,最终却还是下定了决心——他想起了12号楼门前那具业已冰冷的尸体。

“正好事情也快告一段落了,留在我这里的数据我会按照保密协议全部删除。你的课我期中会退掉的。我……我没有办法面对你,抱歉。”

园区门口的液晶屏上跳动着“23:30”的字样,保安出来开了门,舒扬便像做贼一般地溜了进去。

“同学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老是不带学生卡的啦,现在寝室楼的宿管睡了吧?你怎么进去啊?”

保安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但他却浑然不察,失魂落魄之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方才是怎么回来的。走到16号楼门口,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没有带门卡的情况下是无法进寝室楼的,便掏出手机准备叫程峰来开门。屏幕很快解了锁,他点到常用联系人,看到周凌钧的联系方式,叹了口气,把联系人从列表里删了。

——算了,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反正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联系人名单拉到“c”那一栏,开始寻找程峰的名字,划着屏幕,他忽然又不想打这个电话了。他先前和程峰说的是要去图书馆自习顺便做excel表格,现在回去,依对方的性格,势必要问他excel做得怎么样,而他只想静静地回寝室睡一觉。这样一想,他对于按下拨号键顿时产生了抵触。只是16号楼不比12号楼,一楼住的不是经院的学生,半生不熟的,让人家来开门似乎也不合适。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看到一楼楼道的窗户开着,顿时有了主意,背着包便往窗台下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树丛后原本有几只猫,他一来,那些猫四下散开了,他便扒住窗台,把书包先从敞开的窗户里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但窗台太高,他虽然已经十分小心,书包掉在地上时还是发出了一声钝响。

——完了,不知道电脑会不会有事……

那台用旧了的笔记本几乎是他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东西,那声钝响着实让他有些心疼。但反正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心疼也于事无济,他只好继续扒住窗台试图把自己也一并送进去。正当他抓住了窗框的时候,楼里出来了一个人,二话不说就准备把窗户关上。

“卧槽你谁啊?怎么这时候出来关窗啊!”

他一急之下脱口而出,眼看那窗框就要把他的手指夹在里面,对方忽然停下了动作。

“舒扬?你怎么在这儿翻窗?我还以为进贼了。”

苏至清说着,从窗框中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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