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停下了步子。
她不傻, 那个女的是故意的。
她的打扮再怎么休闲随性,也很少有人把她误认为是男生,更何况她刚才还开口说话了。
从收到陶枣消息开始就积攒的火气,一下子冲上了头。
陶枣来这家公司实习的第一天, 是她送过来的。
当时她见过的人不多, 却没有一个好印象。此后的几个月里, 她时时担心,怕陶枣会被人算计, 被人欺负。
社会不是学校,很多人真刀真枪地背后捅刀子, 最讨厌的是, 陶枣根本不会跟她说这些事情。
所以被逼到向她求助, 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杨柳看到被灌得浑身酒气的陶枣,就已经快要爆炸了。
她松开了揽着陶枣的手, 转身往回走去。
那女人看她过来,脸上还笑着, 人却已经往后缩了缩。
欺软怕硬的家伙。
杨柳走到了桌前,对那女人笑了笑:“这位姐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女人顿了顿:“有什么事, 这儿说就好, 这里都是一个办公室的, 自己人。”
“那多不好意思。”杨柳从兜里掏出笔,拿了张餐巾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没想到过来接表姐, 能遇到姐姐这么漂亮的女人,难得姐姐对我也有兴趣,我想和姐姐认识一下。”
女人一脸不可置信,杨柳上前一步,弯腰将纸巾塞到了女人的兜里,起身时故意顿了两秒,在她耳边暧昧地道:“我等你电话哦。”
这声音并不小,桌上一下子炸开了。
混着酒气的笑声,议论声,起哄声,煮沸了一般。
女人脸色通红,杨柳一改之前的冷漠脸,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然后转身离开。
陶枣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大概是追过来了,又停住了。
杨柳带着她出了大厅,陶枣道:“我以为你过去掀桌子了。”
“我是那种人吗?”杨柳一秒变委屈,“你还要继续实习的。”
“那你这个样子,别人以为你是什么人呢。”
“什么人。”杨柳挺无所谓,“不就是同性恋吗?这都什么年代了。”
“那你干嘛要过去较真?”
“说你就不行!”杨柳停住了步子,转身看着陶枣,“她不就想让大家觉得你是同性恋吗?想孤立你,想让别人对你有偏见。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陶枣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雾蒙蒙的。
杨柳等不到她想要的回答,只得叹了一口气道:“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人一路静默。
一旦到家放松了下来,酒意便肆无忌惮地涌了上来。
陶枣觉得自己有些脚软,扶着柜子没站稳,晃了一下,于是杨柳抓着她胳膊的手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
杨柳的掌心十分热乎,挨着很舒服。
说话的气息喷在她的耳际,热烘烘的,有些痒。
“靠着我,抬一只脚。”
陶枣抬起一只脚,杨柳动作迅速地帮她脱了鞋。
“抬另一只。”
陶枣觉得没必要,甩了甩脚,鞋子没能甩出去,她低头去看,哦,系带的啊。
杨柳叹了口气,蹲下身,替她将带子松开了。
鞋是甩出去了,但杨柳原本扶着她腰的手已经滑到了她屁股上,实在是太色|情了。
陶枣手里的包轻轻磕在杨柳脑瓜顶上:“坏蛋。”
“你真没见过坏蛋什么样。”杨柳突然使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要我给你演示一下吗?”
“你也就趁我喝多了敢这样。”陶枣笑着说。
“是啊。”杨柳点了点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无奈,不像当年的傻子小姑娘了。
陶枣伸手在她脸蛋上弹了弹,想让她笑一笑。
杨柳没有笑,杨柳抱着她直接进了卧室,将她扔到床上以后,开始去她的衣柜里翻找。
“睡衣在哪呢?”
“左边,第二个格子。”陶枣说。
杨柳拿出了一件粉色吊带裙:“洗澡吗?”
“不想洗。”
“那把衣服换了睡觉。”杨柳走过来将衣服扔到了她身边,转身往卧室外走。
陶枣一抬胳膊,拉住了她的手。
“你干嘛?”杨柳没回头。
“你是同性恋吗?”陶枣问,“你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吗?”
杨柳声音瓮瓮的:“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你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吗?”陶枣重复道。
“你什么意思啊!”杨柳转头瞪着她,“我是不是你不知道吗!”
陶枣笑了笑,心里有些难过:“我不知道啊。”
杨柳甩开了她的手,一步跨到了床上。身子压下来的时候又猛又急,两人大面积地相贴,虽然隔着衣服,还是让陶枣觉得羞耻。
“换衣服吗?”杨柳问。
“换。”
“我帮你换。”
杨柳抬手便抓住了陶枣的上衣,往上拽的时候蒙住了陶枣的眼。
皮肤大面积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杨柳却停止了动作。
陶枣倒吸一口冷气,视线的阻挡让触感变得更敏锐起来。
杨柳没有碰她,陶枣却感受得到她的气息,她的目光胶着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身体逐渐滚烫起来。
陶枣有些受不住,抬手自己脱掉了上衣。
视线恢复以后,仿佛更让人难堪了。
杨柳骑|坐在她身上,眼睛里有火。
陶枣知道她一直在压抑,某些东西,压抑得越久,便会被埋得更深。或许当它爆发的时候,一切反倒会归于平息。
就如杨柳对她那晦暗不明的感情。
是的,她想让它归于平息。
陶枣放松了身体,笑着道:“裤子要我自己脱吗?”
杨柳迷茫地看着她,手上最终没含糊。
衣服扒得快,却再没换上。
陶枣觉得她真是惹了小狼狗了,一波接一波,就没歇下过。
浑身发软的时候,杨柳起身过来吻她的唇,细细地啃,细细地吮。
离得太近,陶枣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仍然感受到了湿漉漉的潮意。
这不是她的错觉,完事以后,杨柳跑到卫生间去哭了一遭,她以为她睡了,其实陶枣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听这个傻子哭到一哽一哽的,最后气都倒不上来。
陶枣回到卧室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本来以为这一场大战足够她困到昏睡过去,但大脑却无比清晰。
无比清晰地滑过杨柳的脸,杨柳的声音,杨柳在她身上的动作……
以及五年前那个夏天,傻小子一般的杨柳冲她咧着一嘴白牙,单纯地笑。
她突然很想问一问她的姐姐,除了程鹤楼,还会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天亮之前,杨柳回到了学校。
宿舍楼楼门没开,她靠着柱子等了挺久,宿管大妈才迷迷蒙蒙地拿着钥匙过来开了门。
杨柳溜了进去,大妈没看清她的脸,在后面一通唠叨。
上了楼,宿舍里静悄悄的,杨柳尽量轻地开了门,然后钻到了自己的铺位里,用被子蒙起了头。
她实在是困得厉害,在她二十一年的生命里,仿佛没有比现在更困的时候。
大概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撑起劲回应,很快跌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
睁眼的时候,屋子里黑黢黢的,杨柳想要翻身起来,才发现头疼得厉害。
要炸开了。
她拿过手机来看,陶枣没有发任何消息给她。
连平时的“到学校了吗?好好上课”都没有。
杨柳倒在了床上,觉得她就这么睡死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门响了响,脚步声临近,对面铺小花扒着她的床头惊讶地叫了一声:“小白杨你还睡呢!”
杨柳挥了挥手:“爷我还能再睡七十二小时。”
“你声怎么这样了?”小花踩着架子冒出了一个脑袋,“感冒了吗?”
“不知道,头疼。”
“喝酒了还是着凉了啊,”小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啊,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我这里有面包还有泡面,香肠,桔子,奥利奥,吃哪个?”
被人这么一问,杨柳倒是反应上来了,她的肚子实在是饿得厉害。
她坐起了身:“都要。”
“你故意坑我呢吧。”小花笑起来,下去开了宿舍的灯,一阵细细索索,“昨晚你打劫去了吗?今天睡一天。”
杨柳下了床,拨了一个桔子扔进嘴里:“我真头疼。”
“所以问你干嘛了?”
杨柳坐在椅子上愣了愣,突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我说个事给你。”
“说呗。”小花拿着手机,不甚认真的模样。
杨柳决定震惊她一下:“我是个同性恋。”
小花嘴里咬着块饼干,愣住了。
“真的,我是个同性恋。”杨柳看着她,“消化了吗?”
小花把饼干吐了出来,瞪着她:“你等等,我反应一下。”
杨柳等着她。
小花把手机扔下了:“为什么啊?”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是同性恋啊,百合,蕾丝。我喜欢女孩子,对男的没兴趣……”
“停停停。”小花摆了个打住的手势,“谁不知道同性恋的意思啊,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事?”
“想说。”
“你对我有兴趣吗?”小花坐正了身子,娇媚地笑了一下。
“没。”杨柳斩钉截铁地回答完,又觉得不太妥,赶紧补充道,“虽然你很漂亮人也好,但我没喜欢你。”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小花拍了下桌子,“住一块三年了,也没见你觊觎过我们谁,换衣服也从来不避着,连个害羞脸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同性恋啊。”
“怎么不算了!”杨柳一下子炸了,“我还看百合小黄|片来着!”
“我也看啊!”小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杨柳愣住了,好半天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花……”
“哎呀,这个不重要。”小花重新坐了下来,“我们不能因为腐,便武断地决定自己的性向。毕竟虽然现在社会开放了许多,但不管上一代,还是整个国家政|策,对同性恋都是有歧视的,一旦踏上这条路,在感情上所受到的外界压力势必会大一些,所以要慎重,不能跟风,也不能……”
“啊!”杨柳喊了一声,“我明白了!”
小花被吓了一跳:“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她为什么问我了,也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子对我了。”杨柳转身往自己铺位跑,拿衣服,拿手机。
“你等等。”小花拉住了她,“不管你要干什么,我劝你不要这么冲动,你这会跟个神经病似的。”
杨柳准备穿鞋的脚停了下来,看了看手机,冷静了下来。
手机屏幕是她和陶枣的合照,四年前的,那时她们都笑得很开心。
小花说得很有道理,她决定听听小花的意见。
“我有喜欢的女孩子。”杨柳道,“女神。”
“诶,好!”小花饶有兴致的样子,拉着她坐了下来,“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故事了。”
杨柳不喜欢讲故事,她喜欢摆事实:“昨晚,我把她睡了。”
小花愣了,嘴张得大大的,老半天没合上。
“虽然她是情愿的,但我觉得她的目的没那么简单。”杨柳顿了顿,“我觉得她是想和我破罐子破摔。”
“所以我头疼,大概是哭的,昨晚我睡完她,自己在洗手间哭了大半晚上。”
“今天她果然没有联系我,平时都至少会发一两句的。所以我很崩溃。”
“但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她昨晚问我,我是不是同性恋。我觉得她是在担心我,她怕我对她的感情只是依赖或者是友情,她觉得我如果跟她在一起,就是走上了歪路。”
小花终于插上了一嘴:“你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而且,家长也认识?”
“对。”
“那她比你成熟得多。”小花砸吧了两下嘴,“比你想得长远,以你的性子,大概就想着睡人家,她在想睡过以后的事情。”
“啊。”杨柳非常无措,“那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你是不是傻!”小花把饼干袋子砸到了她脑袋上,“人家不喜欢你还被你睡啊!”
“我俩关系好啊!”
“咱两关系也好,你要不要来睡我啊!”
“不要。”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杨柳明白了,杨柳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这一辈子就这么长点,就喜欢了这一个人,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她了,要说再对她好点,杨柳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该怎么好才能让陶枣相信,不管她是不是同性恋,她都要爱她,都想和她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哪怕为此遭受歧视和挫折,哪怕为此伤害到自己的家人,她也要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早都把心扔出去了,总不能留个空壳在这世上晃悠。
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没你一天我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