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楼的客房崭新又空荡, 因为住不了几天,陶晚没有把衣服挂进衣柜,只是把行李箱塞了进去。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出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想要把刚才的灵感写下来。
刚坐在桌前, 有人敲了两下门, 程鹤楼走进来问她:“不睡吗?”
“我有点想法,记下来。”陶晚指了指本子。
程鹤楼转身出了门, 没过一分钟,又来到了她房间。
这次手里拿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轻薄小巧, 很漂亮的样子。
“用这个吧。”程鹤楼把笔记本放到了桌上, “方便些。”
“谢谢。”陶晚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的坏了, 这两天就买。”
其实不是坏了,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卖了, 只留下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可以满足她在家用电脑的需求。
“不用,这个给你用。”程鹤楼弯腰打开了电脑, “别人送的, 我不会用。”
“啊, 别人送的更要……”
“怎么有密码?”程鹤楼皱起了眉。
“诶?”陶晚凑过去,果然看见在开机页面显示输入密码。
“你是不是拿错了?”陶晚说。
“不可能,我刚从盒子里拆出来的。”程鹤楼在键盘上拍了一把, “我另外拿一个给你。”
你是有多少个!陶晚在心底惊呼。
她看向电脑页面,发现有一小行的密码提示:一个重要的日子。
陶晚拉住了意欲往外走的程鹤楼:“这电脑谁送你的?”
“一个朋友。”
“什么程度的朋友?”陶晚笑看着她。
“普通朋友。”
陶晚指着密码提示:“我觉得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普通。”
程鹤楼连试都懒得试:“在我这里是普通,就是普通。”
陶晚有些好奇,哄着程鹤楼:“行行行,普通,那我们就试一次好不好?万一有什么重要的文件呢。你随便想一个。”
程鹤楼皱着眉:“不要。”
“你生日多少?”陶晚说。
“8月20。”
陶晚加上了程鹤楼的出生年份,用最简单的日期形式输入。
电脑开了。
桌面上有一个命名为程鹤楼的文件夹,陶晚耸了耸肩,把笔记本递给程鹤楼:“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吧。”
程鹤楼没有接:“你这会不好奇了?”
“这是你的隐私。”陶晚讨好地笑,“我刚才就是想验证下我的猜测对不对嘛。”
“你猜的什么?”
“一般人不会送你笔记本,你又不缺。这是最新款,年轻女孩极喜欢的外形。又有密码,肯定有人想要跟你……表白咯。这种密码就是为了增加惊喜感走个形式而已。”
程鹤楼拿过电脑,提着出了门。
这架势,就跟要扔垃圾似的。
陶晚在心底为那位少女的一厢痴情默哀三分钟。
她这边三分钟还没完,程鹤楼又过来了,手里拿了另一个笔记本,打开了的,放到了她桌上。
“快点写完睡觉。”程鹤楼扔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这归来的速度,可能真的连看都没看。陶晚十分吃惊了,程鹤楼这人,是年龄大到了连好奇心都没有了吗。
她拿了u盘插|上,这才发现这个笔记本不是新的。
分盘里存了大量的文件,陶晚暗吸一口气,没有打开。
一旦找准了感觉,陶晚写起来有如神助。
不仅把程鹤楼标出的初见那部分改了,还连之后的感情线都修了不少。
写完时,她看了眼时间,快三点了,赶紧关了电脑上床睡觉。
每次酣畅淋漓创作之后的睡眠总是非常踏实的,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陶晚眯眼看着房间,有些恍惚。
这房子真是大啊,窗户也真是大啊。
还有床,陶晚张开双臂划了划,能游泳咯。
瞬间感觉自己是每天从两万平米床上醒来的女人。
不知道程鹤楼有没有起床,陶晚洗漱过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程鹤楼的卧室房门还关着,陶晚没有打扰她,去了二楼准备早餐。
今天时间充足,她便熬了营养丰富的八宝粥,饭做到一半,一楼大厅门开了。
陶晚赶紧探出头去看,程鹤楼一身运动装备,额头有汗。
“去跑步了啊?”陶晚没想到程鹤楼的生活习惯这么健康。
“嗯,”程鹤楼抬头看她,“做的什么?”
“粥和你喜欢的鸡。”
“我喜欢鸡吗?”程鹤楼笑起来。
“是的,你喜欢鸡。尽管你吃饭不挑,但我看出来了。”陶晚一挑眉,“你还不喜欢蒜。”
程鹤楼笑着上了楼。
八宝粥和鸡肉卷,程鹤楼吃得很开心。
陶晚趁着她心情好,问她:“程导,我可以明天和你一起去跑步吗?”
“可以。”
“我改好了剧本,您有时间看吗?”
“拿过来。”
“吃完饭再看。”
“好。”
程鹤楼应得顺畅,陶晚乐滋滋的。
之后的几天,程鹤楼没有出门,陶晚也就乖乖地为老板操持家务。
两人早上一起绕着湖跑两圈,然后陶晚做饭,程鹤楼看前一晚陶晚的修改稿。
两人之间谈论的话题,除了吃什么,就是改剧本。陶晚的脑子里被《水乳》里每一个情节充斥着,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疯魔的状态。
程鹤楼除了关心剧本的事,还要每天打电话,或者是视频会议,每次都需要很久。陶晚偶尔能听到她吵架的声音。
程鹤楼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所以在她面对陶晚时,即使面无表情,陶晚也觉得是难得的温柔了。
时间匆忙地过去,到了开机的日子,天气愈发地热。
陶晚的剧本从理论上讲,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程鹤楼这两天忙着写分镜,车上,机场,只要是不用分散她注意力的地方,她都在忙。
《水乳》的拍摄地选在一个真实的渔村,沿海的小镇,日光强,海风带走了水分,出趟门能掉一层皮。剧组到达目的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一下车,陶晚听到了所有人集体发出的一声“靠”。
还好,《水乳》大部分都是室内戏,一些街头巷尾的镜头也不用曝在太阳之下。陶晚期盼着天公作美一切顺利,不用让大家加班赶戏。
剧组的住宿条件不错,虽然为了临近拍摄现场没有住酒店,但民宿干净整洁,该有的东西也都有。
当天随行程鹤楼的摄制团队住下,摄影组被李浒拉着去熟悉片场,下午主演人员陆续到位。
陶晚这才知道,另外一位女主程鹤楼选了最初试镜的那位。
性格十分活道的年轻演员,行李箱带了不少吃的,拿过来给大家分了,乐呵呵的,说话总是笑着。
和陶晚写的角色性格不太像。
程鹤楼到地了反而没那么忙,她的团队都是合作很久的老团队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非常主动,将一切繁杂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陶晚挑了个她身边没人的时候,蹭过去问她:“程导,为什么选黄小余啊?”
她以为程鹤楼看中了这个新生女演员的某些潜质,结果程鹤楼的回答十分直接,让人大跌眼镜。
“上镜,带资。”
陶晚正要吃一颗又红又大的美国红李,因为吃惊,愣是忘了塞进嘴里。
程鹤楼偏头看了她一眼,拿过她手中的李子,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真酸。”非常嫌弃地把剩下的半个李子又塞回了陶晚手里。
陶晚心情复杂,起身找了个程鹤楼看不见的地方,扔掉了李子。
身后突然响起了个清亮的女声:“陶晚姐姐,李子不好吃吗?我这里还有新鲜的葡萄。”
陶晚回头看见黄小余,有些尴尬。
水果都是她带过来分给大家的,当面把没吃完的扔掉,确实有些不太好。
于是解释道:“有点酸,我这两天有些牙齿过敏。”
“酸啊?”黄小余过来揽住了陶晚的胳膊,皱眉道,“我吃的挺甜的啊。”
这是明显的不高兴了,陶晚想起来这人进剧组的原因是有颜又有钱,瞬间把她拉到了“不能惹”行列里。
她可不敢再得罪了剧组里的投资,非常真诚地甩锅到:“其实我没尝呢,程导抢去吃了一口,说酸又给我扔回来了。”
嗯,锅甩给程鹤楼,肯定没问题了。
“你和程导关系好好啊!”黄小余一脸艳羡地喊道,“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没有没有,程导这人性格比较随意。”
“但是我好怕她哦,好严肃的呢。”
妹子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唱反调呢,陶晚十分无奈,只能打着哈哈道:“慢慢就好了啦,程导就是看起来严肃。”
“嗯嗯,以后程导要是凶我,姐姐你可要帮我哦。”
“哈哈,好。”
好个屁哦,陶晚进房打开了电脑,你们程导要凶起来,谁都帮不了你。
待会程鹤楼会组织演员进行第一次读剧本,一般来说没陶晚什么事,但陶晚肯定是要在旁边的,为了以防意外,她还是再看看比较好。
大概没人比她能更熟悉这部剧本里的每一个字,但该如何拍摄,演员需要用什么样的形式表达,陶晚真的是一窍不通了。
对于自己不擅长,不熟悉的事情,她心里还是很慌的。
事实证明她的慌不是没有理由的。
几位主演聚集到一起的时候,陶晚望过去,除了黄小余,其他全是自己叫得上名字的实力派老演员。
而本该由程鹤楼进行的人物性格分析,她突然一甩手拍到了陶晚肩上:“这个,你来说。”
陶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当大家看向她的时候,她紧张得想要上厕所了。
如果让她写人物性格分析,她分分钟能写三千字出来,但当着这些演员的面说,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服众的能力。
林费费突然道:“之前我和陶编剧谈过,最近对于春溪有了些新的想法,你听听我理解得对不对啊?”
陶晚赶紧点头。
“春溪一生都没离开过渔镇,之前我觉得戚风的到来会让她的思维发生一些改变,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渔镇并不是封闭的世外桃源,虽然剧本里没有提过春夏此方面的过往,但我想,在她年轻时,也必然像戚风一样,渴望离开成长的旧的环境。她一定进行过努力和尝试,但结果是她仍然留在了这里,过日复一日的生活。所以最后她拒绝戚风的时候,说的是,你回去吧,而不是,我不跟你走。”
“我这样想对吗?”林费费笑得温柔。
陶晚有些脸热,林费费说得很对,她给她开了头,用认真研读剧本,尊重编剧的态度鼓励她大胆说下去。
“对的,”陶晚迅速将思维聚焦在剧本本身,“她不是害怕出去,她是已经失望过了……”
其后的交流还算顺畅,陶晚并没有花太长时间。程鹤楼没有总结她的发言,而是起了另一个话题。
细致地说完明天需要拍摄的戏份以后,大家各自散了。
陶晚和程鹤楼的房间在一边,两人往回走的路上,程鹤楼对她招了招手。
陶晚赶紧跟上去。
程鹤楼道:“以后大胆一点。”
陶晚有些沮丧,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好,赶紧应了:“嗯,我知道了。”
这一晚大家都睡得很迟,第二天一早是开机仪式,在渔镇村头,风水师定了位置。长案铺上红绒布,桌上供奉关帝,两旁摆了香炉、水果和猪头。
主创人员一一上香,合影的时候程鹤楼将陶晚拉在身边,占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待到要掀开摄影机上的红布时,天上突然飘起了蒙蒙细雨。风水师笑眯眯地说着“遇水则发”,剧组一派喜气洋洋。
陶晚之前对风水的了解甚少,听说过剧组会挺在意这方面,现在看来,程鹤楼的剧组也不例外。
开机仪式后,很快进入到了正式的拍摄。
大概是为了让黄小余有个学习适应的时间,今天前面的戏份都是老戏骨们的。
渔镇群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陶晚不像其他人忙个不迭,在拍摄时,她基本是个闲人。
但她得关注每一场戏,不至于在需要修改剧本时,搞不清楚状况。
最佳的位置自然是程鹤楼的身后,跟着程鹤楼永远能看到电影的重点。
当自己笔下的人物被赋予了具象,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出现在镜头里时,陶晚止不住地心血澎湃。演员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好似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有差别,也变得更加的圆满。
陶晚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程鹤楼会对电影保留了最大的耐性和热情。
一旦开始拍摄,程鹤楼便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那方小小的监视器包围住了她,让她无暇他顾。
陶晚会给她递水,会帮她擦一擦额头的汗,程鹤楼会偶尔说一句谢谢,但不会回头看她。
待三四个小时的拍摄时间结束,陶晚发现程鹤楼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大家一起蹲在棚里吃盒饭,程鹤楼的姿势随意,不坐凳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房里有几个大风扇呼啦啦地吹着,陶晚拿出个扇子给程鹤楼扇着后背。
她的T恤跟水洗了似的,陶晚着实有些心疼。
“呦,哪来的?”程鹤楼瞥见她的扇子,笑着问。
“自己折的。”陶晚把用硬纸板折的大扇子拿到她面前给她看,“我昨晚玩着折了一个,没想到用上了。”
“风挺大的。”程鹤楼对着对面的人抬了抬下巴,“比他们那大多了。”
陶晚看过去,两个女演员正拿着小电风扇对着脸吹。
“哈哈哈,人家是电动的,我这得手动。”陶晚继续扇,直到程鹤楼扒完了饭。
“今天上半场很顺利。”程鹤楼站起身活动了下腰。
这句话就像立了个flag,下午的戏变得不顺利起来。
黄小余的出场,需要渔镇大多数配角的配合。场面比较大,程鹤楼还要采用长镜头的拍摄模式,四十秒从头拉到尾,没有对话,全凭动作和表情。
黄小余很认真,开拍前自己琢磨走位,来回试了很多遍。但当程鹤楼喊了“开始”,陶晚就知道这场戏一时半会过不了了。
在四周演技精湛的配角衬托下,黄小余的表情僵硬得就像灌了铅一样。
这一条NG过十次以后,程鹤楼让大家休息,自己过去和黄小余讲戏。
这人工作时的状态太认真,眉头皱着,卷着的剧本砸到手里时,啪的一声响。
黄小余被吓到了,愣愣地点着头,明显没能进入状态。
五分钟后再拍,效果还不如之前。
程鹤楼喊了卡,向黄小余走过去的时候,陶晚看见黄小余明显得往后退了一步。
照现在这状态,程鹤楼怕是说什么,她都没法听进去。
陶晚抬脚跟了过去,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不为了之前随口对黄小余的承诺,也为了剧组能顺利拍摄,每个人都少一些辛苦。
“放松,我说过了,现在对你的要求只有放松。”程鹤楼的语气还算冷静。
“嗯嗯。”黄小余缩着身子点头,“我会努力的,程导。”
“不是让你努力,你先不要努力。”程鹤楼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林费费,“你看她现在的笑容,整个人都是柔和的,是软的。你要把那股劲泄下来……”
陶晚看了眼林费费,她只是在和别人说话,这都能被程鹤楼拿来做案例,小姑娘心里得多不舒服啊。
陶晚拉了拉程鹤楼的衣角,递上杯子:“程导,喝口水吧。”
“喝什么……”程鹤楼回头瞥见她,话锋转了个弯,“下面那场,你想想怎么改。”
陶晚愣住了。
她只是想着,让程鹤楼喝水歇一歇,她把程鹤楼的意见换个方式跟黄小余说一下,说不定效果会好一些。她完全没有需要改剧本的意思啊!
程鹤楼这是什么状况,看见她了所以想起来,演员拍不好就改戏?
“程导,我会加油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黄小余瞬间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陶晚觉得这个时机这个对话实在太不对了,她望向黄小余,果然看见黄小余在泪眼婆娑间意味不明地瞪了她一眼。
这么大的锅她背不起啊!陶晚好想摇着程鹤楼的脑袋喊一句,她是带资进组啊程大导演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