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楼这一觉睡得很足, 直到天快黑才睁开眼。
陶晚坐在床边给她看着腿,尽量让她不压着伤口,这几个小时她什么都没干,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所以程鹤楼一醒, 她便立刻给她倒了水过来, 轻声问她:“要喝点吗?”
程鹤楼眨了下眼, 陶晚扶她坐起来,杯口送到她唇边, 程鹤楼就着她的手喝下大半杯水。
然后迷迷蒙蒙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清醒了过来, 笑着说:“没那么严重, 水还是可以自己喝的。”
“我乐意伺候你。”陶晚不知怎么的有些赌气。
“好好好, 你乐意。”程鹤楼抬了下手,“我饿了, 想吃……”
她还在思考,陶晚便接了话:“不能吃发的东西, 对伤口不好。”
“那你看着买吧。”程鹤楼随意地摆了摆手,“不要这家酒店的,特难吃。”
陶晚提包往外走, 到了门口突然想起重要的事。
她问程鹤楼:“要上厕所吗?”
程鹤楼笑起来, 掀开被子指着自己的腿:“就这点伤, 骨头都没断,你到底怎么就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了呢?”
陶晚没理她,走过去弯腰架起她:“去一下吧, 挺长时间了。”
程鹤楼没反抗,不知道是不是疼痛和饥饿导致她懒得反抗,顺从地被陶晚架去了厕所。
“怎么着,要帮我脱裤子?”程鹤楼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陶晚。
“又不是没看过。”陶晚往前走了一步,说行动就行动的架势十足。
“停。”程鹤楼手快抵到她脸上,“出去。”
陶晚站在厕所门口,听见冲水声了,便又推门进去。
程鹤楼正支棱着一条腿拉睡裤,陶晚过去随手给她穿好,然后不容拒绝地架着她出了厕所。
重新将程鹤楼安顿到床上,陶晚终于出了门。
程鹤楼叹了口气,拿过手机,给李浒发了条消息。
-怎么样了?
李浒很快回了过来。
-人找到了,没猜错。
-按照之前的计划处理。
-好。
程鹤楼扔了手机,又窝回到被子里。
最近体力有些透支,今天被这么一砸,元气砸去了大半,她只想好好再睡一觉。
迷糊间,有人开了门进来,靠近她的时候,熟悉的味道。
她喜欢柑橘调清新的味道,陶晚大概把沐浴露身体乳全部换了一遍。
所以哪怕是单纯的靠近,也十分容易让程鹤楼心情愉悦。
“吃过饭再睡。”陶晚用的哄小孩子的腔调。
东西都摆在小桌上了,程鹤楼支起身子的时候,陶晚去拿了湿毛巾过来让她擦了擦手。
程鹤楼没说话,静静地吃完了饭。
陶晚收拾东西时欲言又止,她想问问程鹤楼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怕程鹤楼不愿意告诉她。
正犹豫着,程鹤楼的电话响了起来,这人瞅了眼手机屏幕,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不耐烦。
但接得还是挺快:“干嘛……不需要,你消息有点太快了。”
陶晚收拾完东西,又坐回了床边的小凳子上。程鹤楼打电话的声音没变,也没看陶晚一眼。看来并不介意她听到内容。
于是陶晚心安理得地听,猜测对方的说话内容。
“怎么可能,你做梦。”程鹤楼的眉毛皱得紧紧的,“还用说理由吗?你长得丑还没演技……你说谁?袁茜?袁茜可以。”
“就变得这么快,我这边随时可以进组。没得条件提。”程鹤楼挂了电话。
“谁呀?”陶晚小声问。
“许意。”
“许意!”陶晚睁大了眼,“许意哪里长得丑了!”
程鹤楼看了她一眼,陶晚闭了嘴。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程鹤楼瞄了一眼,对陶晚道:“戚风换了。”
“袁茜?”
“是。”
陶晚长长舒出一口气。果然这一切都和黄小余有关。
“程导,你能不能告……”
“不能。”程鹤楼截断了她的话,往下一缩,又掉回了被子里,“我想睡觉。”
“程导,这个事情跟我有关,我得……”
“陶晚。”程鹤楼突然叫她。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抱着你睡觉。”
“没有……”
程鹤楼掀开被子,抬手拍了下床:“现在跟你说一声,你抱着很舒服。你要是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肉偿吧。”
陶晚哭笑不得,心里又气又酸。
她掀开被子爬上程鹤楼的床,看到她的腿以后,抬手将程鹤楼推成了平躺。
“你现在抱不了了,”陶晚侧身搂住了程鹤楼的腰,“我抱你好不好?”
“也行。”程鹤楼的肩膀蹭了蹭,正抵着陶晚柔软的胸。
一时间房间里完全静了下来。
天气渐渐暗下去,程鹤楼真的是太缺觉了,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陶晚盯着她的侧脸,刚开始还能撑着胳膊,后来胳膊麻了,便完全泄了劲。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埋在程鹤楼后背上,就这么也跟着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两人都醒得很早,进组这么久以来,难得能慢慢悠悠吃个早餐。药都在陶晚这里,细细地分成一个个小包,和水一起端到程鹤楼面前让她准时服下。
她们甚至还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直到李浒到来,将她们带回渔镇。
许意那边的效率太高了,昨天晚上推荐的袁茜,今天陶晚回到剧组的时候,袁茜已经住了下来,《水乳》彻底换了女主。
袁茜陶晚还是熟悉的,风评很好的新生代女演员,气质清新,长相也很有特色。
她不是标准的大眼小嘴美人脸,眼角细长,更符合国际上对于中国美的认知。陶晚跟在程鹤楼身后看得多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女孩很上镜。
如果她是戚风,肯定会在表达原角色的基础上,为这个角色赋予新的意义。
这才像是程鹤楼选出的演员。
袁茜的房间安排在林费费旁边,陶晚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和林费费对戏。
因为这次的意外,剧组放了一天半的假修整,陶晚没什么事,便趴在栏杆上遥遥地看了一会。
都是十分漂亮的人,嬉笑怒骂都像是一幅画一样。
她正看得出神,有人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陶晚做贼心虚心里一跳,回头看到许意的脸时,又跳了两跳。
许意在她旁边弯下腰,也像她一样趴在了栏杆上。
“好看吗?”许意笑着问,声音真是好听,眼角的纹路温柔漂亮。
陶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正对着林费费,身边甜蜜的气氛快要爆炸开来。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不少诋毁这对恋人的文章,也看到过更多的对这对恋人的赞誉。现在看着许意望向林费费的眼神,她知道不管怎么样,这对恋人都是真心相爱的。
这种爱经历过了岁月的沉淀,历久弥坚,让她们明明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有孩童初恋般的纯真。
真让人羡慕呢。
陶晚看着林费费,回答许意:“好看啊。”
“我老婆。”许意非常骄傲地说。
陶晚被逗得笑起来,连连应声道:“是的是的,你老婆,最漂亮了!”
许意偏头看她一眼:“懂事。”
“哈哈哈哈哈。”陶晚笑起来。
“姐们,拜托你个事。”许意撞了下她肩膀,“看着你们程导点,让她拍个戏别那么拼命。累着大家就不好了。”
“嗯。”陶晚应了,叹了口气,“我们程导啊……”
“死倔。”许意笑着接道。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校友,你知道吗,她上学那会,走路都不看路的……”
跟许意聊天很轻松,不用找话题,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她能一两句话就把巨星和你之间的阶级差距拉到零,就像个最普通的朋友一样,跟你唠个最普通的嗑。
陶晚听她讲程鹤楼上学时候的事情,觉得新奇又好玩,像她想象中的样子,又比想象中更丰富。
对面林费费和袁茜对完戏,许意也结束了和她的闲聊。挑眉总结了一句:“挺好的一人,不惹她拍片就万事大吉。她要是看你顺眼,就挺义气的。”
陶晚笑,这话里带了点控诉,程鹤楼不知怎么地就是和许意有点不对盘。
临走前许意看了眼她的胳膊腿,道:“这天气伤口不能捂着,注意别见水。尽量待在凉快的地方,及时擦汗。”
“嗯嗯。”陶晚赶紧应了。她这胳膊腿上一大片一大片色彩斑斓的药水,看着还挺渗人的。
“再见,下次聊。”许意挥挥手,朝林费费那边走去。
林费费看见了她,便笑着也向她走来。
陶晚看着两个碧玉一般的人互相靠近,最后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只是牵了手,为对方露出最温暖的笑容。
她忍不住想,如果程鹤楼有了女朋友,会不会也这样笑呢?
应该不会吧,程鹤楼笑的时候都蔫坏。
晚饭剧组一起吃的,主要就两件事,介绍一下新来的女主袁茜,鼓励一下大家不要被一次意外影响,明天一切如常,继续开工。
吃完饭没等陶晚开口,程鹤楼对她招了招手。
“扶朕回宫。”
众目睽睽之下,程鹤楼把陶晚当拐杖用,陶晚只得小心翼翼地被她夹带在怀里,用力地揽着她的腰,希望这样可以让她省力一些。
大家对于她照顾程鹤楼这件事,似乎都见怪不怪了,这么好的趁着导演生病上前巴结的机会,竟然都没人跟她抢。
程鹤楼的房间被调到了一楼最方便的位置,陶晚将人扶进去,铺床叠被,拿药端水,最后再询问要不要去厕所。
程鹤楼抬眼瞥了瞥床边放着的拐杖。
“没我好用吧。”陶晚说。
“嗯,你舒服。”
“那还是尽量用我吧。”陶晚坐下来了又站起了身,“我去拿点东西过来,程导你先自理一下。”
陶晚原本真的只是想要回房去拿东西的,但她在路上碰到了李浒。
李浒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打电话,快一米九的花臂壮汉蹲在花圃边,边说话边漫不经心地揪着花瓣。
那园子里也就开了这几朵月季,开得最好的这朵快被他揪秃了。
陶晚犹豫了下,等到他讲完电话,走了过去。
李浒猛地站起身,然后脚下一个趔趄。陶晚扶住了他,笑着问:“你也会晕啊?”
“蹲久了谁不晕啊。”李浒甩了甩胳膊,“松开,好了,也就那一下。”
陶晚去瞅刚才那朵花,发现秃倒是没秃,被李浒刚才那一脚踉跄踩平了。
陶晚组织了下语言:“辣脚催花。”
李浒呵呵地笑:“你们文人就是事多。”
陶晚试图往自己想要问的话题上引导:“您也是艺术家啊,今天的情绪有点忧伤?烦躁?”
“你想问什么?”李浒拿了根烟叼嘴里还能笑着。
“我随便聊聊。”
“不,你不会想要和我随便聊的。”李浒点烟吸了一口,“我今天跟我的13号小情人恩断义绝了。”
“呃……”
“你说是不是因为13这个数不好,她也背叛我。”李浒忧伤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你说靠着我在剧组里横行霸道多好啊,非得拿钱给别人办事。”
“办了什么事?”
李浒掏出手机按亮了,把一张图片杵到了陶晚面前。
陶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皱起了眉。
看来不用她遮遮掩掩地问,李浒也想要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这个什么意思?”她还是有些搞不懂,这张照片应该是前天偷拍的,她正坐着休息,背景全都是剧组的人,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看这里。”李浒把照片放大了,指着照片里陶晚的屁股。
陶晚一脸嫌弃地看着李浒。
“就知道你不知道。”李浒又敲了敲照片里陶晚的屁股,“你知道你坐在哪里吗?”
“就一个箱子上啊。”陶晚回忆了下,“挺结实的,我还是之前看有人坐才坐的,有问题吗?”
“镜头箱,男坐女不坐。”
“哈?”
“规矩,摄影师的镜头箱、垫脚箱,男人能坐,女人万万坐不得。”李浒神在在的。
“坐了会怎么样?”
“非常不吉利。”
陶晚愣在了那里,她知道剧组会在乎一些风水上的东西,比如挑个好日子搞个开机仪式,最好杀青的日子也要算一算啊。但她没想到这种男女有别不吉利的风俗也会有。
她这是犯了大忌?所以第二天剧组就有意外发生?
“大家相信这个?”陶晚哭笑不得。
“如果没有其他解释的话,会信。”李浒收了手机。
“那有其他解释了吗?”
李浒没回答,低头拨拉着手机:“前天有人给程子发了段视频,视频里你扇了黄小余一巴掌,还把她推倒了,视频没声音。”
陶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得罪黄小余的?”李浒问她。
陶晚有些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设计,一环接一环,简直比电视剧还精彩。
在这件事上,程鹤楼明显把具体的处理权都交给了李浒。现在李浒问她,等于程鹤楼问她。陶晚必须毫无保留地说出事情的原委。
“我发现黄小余轧戏。”陶晚观察着李浒的表情。
李浒表情很淡定。
“黄小余发现了我发现她轧戏。”
李浒还是很淡定。
“黄小余叫我过去,辱骂我,和程导,还有电影。我没忍住就……动手了。”
李浒挑了挑眉。
“其实黄小余早看我不顺眼了,之前我们就有过冲突,主要原因是她觉得对她戏份的删改是我造成的。”
“哦。”李浒应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行了,情况我了解了,你早点休息。”
“诶,李哥!”陶晚拉住了他的胳膊,“我说完了,你好歹也给我说说啊。”
“说什么?”
“视频发给程导之后怎么样了啊,程导有没有误会啊,还有那张照片,程导会不会觉得真是我导致的不吉利……”陶晚顿住了。
她太笨了,程鹤楼要是有一点上黄小余的当,今天换的就不是女主,而是编剧了。
她站在原地按照现在的结果倒着推了一圈,终于想清了这整件事情。
真是一出大戏啊,陶晚心累地抚了抚额:“好了,李哥,我搞清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次换李浒拉住了她的胳膊,笑呵呵道:“说来听听,哥看看你猜得对不对。”
“程导刚开始选黄小余,看上她的钱和她的脸,想着试一下,看这个女主能不能用。事实在第一天就证明了,黄小余没法演好这个女主。所以她开始删减黄小余的戏份,并且对她区别对待,目的就是激怒黄小余,让她做出可以让程导拿住把柄的事。”
“如愿以偿,黄小余开始轧戏。但轧戏虽然违背了合同约定,却不足以让程导和黄小余背后的势力撕破脸皮。所以程导继续守株待兔。”
“黄小余知道自己轧戏的事不可能瞒得住,一直被程导这样对待也想要反击。于是她故意激怒我,拍下了我打她的视频,拿去威胁程导。如果程导不留着她做女主,就把视频公布到网络之类的吧。这样的视频挂出去,会对剧组影响很大。”
“到了这里,本应该扯平了。但黄小余根本咽不下我打她的那口气,所以在确保自己的地位稳固之后,想要把我踢出剧组。你的13号被她收买,寻找下手的机会,很巧合,我坐了那个箱子。”
“黄小余去安排意外事故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截获了那张本要发去剧组群的照片。预计到了黄小余的计划。于是第二天程导一直跟着我,将计就计让黄小余的计划得逞。”
“你们现在一定有了黄小余制造这场意外的确切证据,这样的人身伤害才是足以把黄小余踢出剧组,还能留下她背后资本的致命一击。”
陶晚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没猜错的话,她自己提出了解约,付了高昂的违约金,而她背后的势力只能自认吃亏。只要这份证据还握在你们手里,他们以后也不敢找程导的麻烦。”
陶晚说完了,一阵沉默之后,李浒道:“你总结得很好。”
“剧组里总是会有这么……”陶晚努力找着形容词,“复杂的事情发生吗?”
“不,程子的剧组里很少有。”李浒弯腰对上陶晚的眼睛,“你碰上了而已。”
“我还挺有用的。”
“嗯,你起了关键作用。”李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晚上还是会尽心尽力照顾程子吧?”
“不仅今晚,在组里的每一天我都会照顾好她。”陶晚笑得很无奈,“毕竟她信任我,而且选择了保护我。”
“嗯,很好,拎得清。”李浒笑得一脸老菊花般的慈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