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始终是亮着的, 程鹤楼拉上了窗帘,让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陶晚睡出了小小的鼾声,把被子卷成一堆抱在怀里,白皙的大腿泛着莹莹的光。
程鹤楼走过去, 将被子从她怀里抽出, 陶晚哼唧了两声, 有睁开眼的趋势。
程鹤楼赶紧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身上拍着, 哄小孩的样子。
陶晚又安安心心睡过去,程鹤楼看着自己的姿势, 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从来都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人, 对于陶晚下意识的关心让她有些疑惑。
这么想着的时候, 她的手又十分顺便地将被子展开盖到了陶晚身上。
程鹤楼有些困,但不太想睡觉。她把刚才拍的午夜阳光的小视频发给了陈二, 然后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
陈二没有回消息,算一算国内时间, 这会肯定在睡觉。
程鹤楼有些不爽,拨了视频过去,硬是把陈二吵了起来。
“喂……”迷迷糊糊的, 带着怒气。
程鹤楼捂着手机喇叭, 开窗去了阳台。
外面有些冷, 她把手机扔在桌子上,蜷腿窝在椅子上。
“干嘛你到底!”陈二喊着。
“给你发了东西。”程鹤楼回了她一声。
陈二顿了顿,然后怒气值似乎更高了:“你给我发的视频啊!我要挂了你这边才能看啊!”
“那不用看了。”
“程大导演你到底有什么事?”
“想找人聊天。”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反正我这边天亮着。”
“你在哪?”
“雷克雅未克。”
“操。”陈二骂了一声, “那你把我吵醒好歹给我看看风景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我看个毛啊!”
程鹤楼把旁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拿过来,然后将手机支在了上面。
“诶,能看到海啊。”陈二没那么生气了,“说吧,遇到什么感情难题了?”
程鹤楼脑子里有好几个问题,但这会都没法开口。
“得了,那我猜吧。电影拍完了吗?”
“快了。”
“还满意吗?”
“满意。”
“我介绍你的小可爱编剧怎么样?”陈二笑起来。
“不是你介绍的。”程鹤楼想起最初看到陶晚小说时的场景,“我让你介绍的。”
“好好好。那她怎么样?在你组里干得还顺利吗?”
“很好。”
“诶!”陈二那边发出一声惊叹,然后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陈二叫了她的名字:“鹤楼啊。”
“嗯?”
“你是不是喜欢上陶晚了啊?”
“我不会让我讨厌的人留在剧组。”
“靠,我说的是那种喜欢,好,我换个说法。”陈二顿了顿,突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喜欢,上陶晚,了啊?”
程鹤楼静了两秒,搞懂了陈二这诡异的断句表达的意思,于是拿过手机,关了视频。
文字很快轰炸了过来:
-程子,我说正经的呢!
-程子你不要害羞啊!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
-要敢于正视自己的内心,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陶晚这姑娘真是个好姑娘,我认识她大学舍友,她说陶晚
程鹤楼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桌子上。
喜欢陶晚吗?
知道陶晚这个名字,是在五年前。《龙门》刚刚上映,她去参加首映会。
电影院旁有一家不大的书店,书店门外的小黑板上,写着新书上市,有一本书的名字让她脚下一顿。
《破道之战》,很适合今天首映会完了以后的分享主题。
于是程鹤楼打乱了之前的腹稿,将这四个字加入进去,果然首映过后,创作分享的演讲变得更加顺畅。
为了表示感谢,首映会结束后,程鹤楼进了那家书店,找到了那本书。
带回家很久,在一个闲暇的午后翻开,一口气读完。
令人惊叹。
于是,那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作者名字被记入了她的脑海,再买书时,便会刻意搜一搜,看有没有她的新作品。
直到某天,她看到了陈二转的一条众筹链接。文笔简洁有力,末尾是熟悉的署名。
陶晚。
才华横溢的人不应该被命运残忍地对待。
喜欢陶晚吗?
当然喜欢,
喜欢她写的故事。
程鹤楼进了屋,掀开被子抱住了睡得迷糊的人。
陶晚向后耸了耸身,屁股蹭到她的大腿上,非常诱|人的弧度。
程鹤楼的手指钻进她的睡衣,握住了她柔软的身体,身心舒畅。
或许陈二说得对,她还喜欢和陶晚的身体接触。
现在这样的状态她非常满意,减之一分嫌少,增之一分则嫌多。
陶晚醒来的时候,有些头疼。
程鹤楼没在房间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看了眼手机,觉得自己这两天过得实在太浪荡了。
生物钟一塌糊涂,干的事情……也一塌糊涂。
起床洗漱完以后,刷了刷朋友圈。之前李浒还在更新雷克雅未克的美景,这会突然变成vik镇了。
吓得她赶紧给程鹤楼拨去了电话。
那边刚接起,等不及她说喂,陶晚便焦急地问:“程导你在哪呢?”
“酒店餐厅。”
“哪个酒店啊!”
程鹤楼顿了顿:“你睡傻了?不用过来了,我准备回去了。”
电话断了,陶晚的心跳平复了些。
还好还好,程鹤楼还在……
她开了门在门口等程鹤楼,走廊拐角处刚出现程鹤楼的身影,陶晚便迎了上去。
“程导。”站在她面前乐呵呵地笑。
程鹤楼把手上提着的东西递了过去:“早餐。”
“谢谢程导!”陶晚想了想,皱起了眉,“这算午餐了吧?”
程鹤楼看她一眼。
“不不不,程导你别误会,我不是嫌弃您带的饭……”陶晚的表情垮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跟上大部队嘛?”
“想去vik?”
“想工作!”陶晚一脸正气,“这样才能不负程导您的栽培!”
“现在就可以去,”程鹤楼进门拉出了行李箱,“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你玩玩黄金圈,然后沿一号公路驾车北上,去米湖泡泡温泉……”
“程导我可以收回刚才说的话吗?”
“不可以。”程鹤楼突然低头看着陶晚的眼睛,“除非你想起来昨晚干的事。”
昨晚干的事?
陶晚脑子里一片模糊,她努力地回想,想到了漂亮的落日,想到了程鹤楼的吻。
然后,不负众望地想到了……她给程大导演起的……外号。
程……程小鸡……
还叫了不止一次。
“程导我喝多了就断片,”陶晚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完全失忆那种,而且据说脑子会进水,所以不管我干了什么您都别当真啊。”
程鹤楼将衣服扔进行李箱,转头看她,半晌后说:“哦。”
陶晚仿佛渡过了做贼被抓般的审视。
“程导,我帮您吧。”陶晚赶紧蹲下身,扒拉着程鹤楼团成一团的衣服,“你看你这叠的,会皱的啦。”
程鹤楼的手落下来,在陶晚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啪的一声。
算是惩罚了吧,陶晚龇着牙想。
她们终于赶去了和大部队会合。vik镇的旅馆里,摄制小组和演员们都在。陶晚看到了剧本,确实镜头不多。
她和李浒聊了聊,正式的电影镜头还没拍,李浒这两天也浪,带着摄制组拍了很多景色绚丽的空镜。迫不及待地给陶晚看了几个片段,冰岛的夏天色彩纯净又丰富,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不趁着这机会拍点海报素材吗?”陶晚朝林费费和袁茜的房间努了努嘴。
“袁茜的拍了。”李浒拿过来一台单反,“你看看。”
陶晚翻了翻,不仅有《水乳》的造型,还有非常时尚的日常造型。
“袁茜的脸太上镜了。”陶晚感叹道,“随便一站就是时尚大片。”
“对,”李浒抬手将自己的眼角提上去,装腔作调地说,“还是国际fashion。”
“哈哈哈哈哈,”陶晚被逗得好一通乐,“费费姐的呢,给我也看看。”
“她的没有。”李浒摊了摊手,“一直被许大老板霸占着,我看她们出门许意也带相机,就不知道水平怎么样了。”
“我关注了许意微博,水平……”陶晚笑了笑,“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许意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好摄影,经常有粉丝喊着她是被歌手事业耽搁的摄影师。自从和林费费公开之后,微博就热衷于发林费费的美照。把自家老婆拍得天仙一般,用冷冷的狗粮在粉丝脸上狠狠地拍。
冰岛林费费的照片还没公布出来,只有一张草帽山的风景照,画报一般,十分好看。
在李浒面前,陶晚可不敢这么说,暗搓搓地把许意微博给他发了过去,自己乐滋滋地去找程鹤楼。
她得抓紧时间让程鹤楼更加认可自己,以争取在《水乳》过后,还能继续合作。
至于用哪种方法加强认可,陶晚觉得还是要全方位进行,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最好都让程鹤楼离不开自己。
于是在其后的冰岛之行中,陶晚竭尽全力为程鹤楼服务,俨然成了她的小尾巴。
待到回国,陶晚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发现手机智能识别了相册中程鹤楼的脸,还跳出了百科的内容。
每当这种时候,陶晚都忍不住再感慨一遍,自己每天接触的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啊。
补了一些渔镇的镜头之后,《水乳》正式杀青。
杀青宴十分豪华,办得跟个高级晚会似的,一点都不像程鹤楼的风格。
亏了程鹤楼的栽培,陶晚跟剧组各个部门都混得很熟,跟演员们也都有了私下交集。
于是在杀青宴上被灌了不少酒,喝到双颊通红,脚步都有些漂浮。
但因为开心,大脑还是十分清醒的,觥筹交错间看到大厅里那张巨大的《水乳》海报,觉得这部电影仿佛自己的孩子一般,血肉相融。
杀青宴吃到末尾,大家回家的回家,醉倒的醉倒。
陶晚不舍得就这么离开,眼角余光瞥见程鹤楼去了洗手间,于是赶紧跟了上去。
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陶晚就着洗手池的冷水洗了把脸,妆掉得差不多了,幸好包里什么都带着,急匆匆地补了一下。
拿口红的时候有些犹豫,最终放下了那支最常用的橘粉色,涂上了色泽艳丽的复古亚光红。
还有时间,于是眼影也换了相配的颜色。
一切准备就绪,陶晚挺直了背去了洗手间外面,专心等程鹤楼出来。
结果程鹤楼没等到,她等到了走廊另一头过来的莫荇。
穿着黑色包臀裙的莫荇,换了性感至极的妆容,跟妖精似的。
陶晚刚才对着镜子的自信,在看到莫荇的第一眼便被打击了个稀巴烂。
莫荇向她走来,目标明确,甚至眼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没了曾经的温和,审视的眼光让陶晚忍不住将身子挺得更直。
最后一次见面闹到那样激烈的不欢而散的人,陶晚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更合适。
莫荇终于走到了她面前,不说话,还是盯着她看。
陶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叫了声:“莫姐。”
“嗯。”莫荇开了口,“在等谁。”
“没……看到你过来……”
“在等鹤楼吧。”莫荇笑起来,“你这个助理尽责到,她上个厕所你都得跟着了?”
看来莫荇没打算化解前嫌,陶晚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不耽搁你的事的话,我们去空气清新点的地方聊聊?”
该来的总会来,陶晚道:“好。”
这次还好,莫荇没有把她拉到荒郊野外去。
她们只是去了酒店的露台,陶晚看了下四周,四通八达的,是非常安全的位置。
“我这么让你害怕?”莫荇笑着掏出了烟盒,“抽吗?”
“谢谢莫姐,我不抽烟。”陶晚拒绝了。
莫荇点燃了烟:“那介意我抽吗?”
你都点上了我能说介意吗?陶晚摇了摇头。
细长的香烟夹在雪白的手指间,莫荇吐烟的姿势跟杂志硬照似的。
陶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圈子的问题,这些人都这么好看,总是让陶晚生出点自卑。
或者说是少了些对峙的勇气。
“《水乳》拍得辛苦吧?”莫荇问。
“挺顺利的,大家都很厉害。”陶晚顿了顿,加了一句,“相信能够达到程导的预期,赶上十一月的电影节。”
莫荇低头笑,笑了好一会儿。
“我看过你们最终的剧本了,很棒。”莫荇吸了口烟,“今天的杀青宴还满意吗?”
“莫姐你安排的?”
“嗯。跟鹤楼赌气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让她消消气了。”
“程导没生您的气。”
“她懒得生我的气,我自己跟自己生气。”莫荇把抽了一半的烟碾灭在了大理石柱子上,“现在气消了,得干正事了。”
莫荇的态度她完全摸不透,陶晚很想干脆了当地问一句,那咱两之间还应该生气吗?
莫荇大概有看穿人心的能力,突然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说:“你也别生姐的气了。”
陶晚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之前我做得过分了,我和鹤楼之间的矛盾,不应该牵扯到你。”莫荇两只手都搭在了陶晚肩膀上,她弯腰平视着她,“我跟你道歉。”
陶晚着实吓了一跳。
她并不觉得莫荇是那种会轻易低头道歉的人,在刚才莫荇走过来的时候,陶晚还觉得她气势汹汹,简直可以生吞活剥了她。
但这会的莫荇又变成了那个给她挑衣服,嘱咐她收拾打扮的温柔姐姐,陶晚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秒,眼前的人又变了个样。
“不原谅我啊?”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莫荇笑得有点委屈。
其实谈不上原谅不原谅,陶晚只期盼莫荇不要和她结仇,让她以后的路难走就好。
于是她赶紧摇了摇头说:“原谅。”
“还是那么可爱。”莫荇捏了捏她的脸。
陶晚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可能有的过多的触碰。
“好了,我们说正事。”莫荇站直了身子,“《水乳》完事了,下一部剧准备接什么?”
“看程导……”
“鹤楼没那么高的频率,”莫荇笑着看她,“你跟她这么久了,她拍片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要敢连着拍,身体早垮了。她啊,基本是准备两年,拼命两个月,所以我才生气呢,这部过了,又得等两年。”
程鹤楼确实不是什么高产的导演,莫荇说两年,还算是好的。陶晚仔细查过程鹤楼的影片的制作时间,最长的间隔有四年。
而陶晚等不了,陶晚背负的债务,让她两个月都等不了。
她一直想找机会和程鹤楼谈谈,问问她,能不能让她继续跟着她,哪怕没有电影可拍,也有其他的工作可以做。
或者以程鹤楼的人脉,给她介绍一些活。
这些话,越亲密越难以说出口,就像原本好不容易有了的一点私人感情,又都变成了利益的交换。
所以她一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刚才。
“陶晚。”莫荇低头翻了翻手机,然后给她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剧你有兴趣吗?”
陶晚接过手机,是以前很火的一本男频修真小说,作者算是此类网络小说的开山鼻祖,连陶晚这样基本不看网络小说的人都对他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前两天她刷微博还看到了这部小说即将改编影视剧的消息,粉丝们群情激昂,不用说,肯定会是收视率非常高的作品。
没想到,又是莫荇拿下的项目。
她当然想接,但是她怕这背后的条件。
莫荇又点了一支烟,说:“你别担心,接这个剧没有条件,纯粹的商业合作。我那个时候情绪上来了一时冲动,虽然这么说不礼貌,但是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相信你也感觉得到,我其实对你没那个意思的。”
莫荇在烟雾缭绕中笑得十分好看:“你不是我喜欢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