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和莫荇谈完以后, 在露台上发了会呆。
等她再回去找程鹤楼的时候,别说厕所,大厅里也没了程鹤楼的身影。
她想给程鹤楼发消息问问她在哪里,刚打开对话框, 突然有人揽上了她的肩膀。
这胳膊真是太重了, 鲜艳的色泽一直蔓延到手腕。
“李哥, 你喝太多了。”陶晚十分无奈。
“没想到你个小姑娘,酒量不错。”李浒笑得像个傻子, “小晚啊,送哥回家, 哥找不着停车场了。”
陶晚收了手机, 扶了李浒往外走, 被这庞大的身子拽着,陶晚走路也有些晃晃悠悠。
当然不是找停车场, 知道今天晚上会喝多,没几个人是开车来的。
酒店门口打了车, 将李浒塞进车子里,陶晚看见司机脸色都变了。
赶紧报了地址提前给了钱,甩上门, 让司机早到早了事。
被这事一耽搁, 再拿出手机的时候, 陶晚便有些犹豫了。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出来,大多数搂在一起的都是趁着酒气和氛围,今晚要一起过夜的。
莫荇的这场杀青宴办得热闹, 后来好像还来了一些陌生的漂亮姑娘,陶晚突然觉得,现在联系程鹤楼很可能会打扰到她。
长舒出一口气,陶晚将手机装进包,打算打车回家。
突然暗处有东西闪了一下,这光陶晚在剧组待久了很熟悉,是闪光灯。
陶晚眯了眼朝那个方向望去,茂密的绿化带,枝头晃了晃。
有狗仔?陶晚又看了看四周,没见到这会有什么明星出来。于是放下心来,招了车,报了家的地址。
有挺久没有好好在家住了,陶晚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太多反而让她兴奋起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干脆开始收拾屋子,开了摇滚乐,吵吵闹闹的,大脑终于停止了复杂的思索。
直到筋疲力尽,她瘫倒在沙发上,一点都不想起来。就这么,窝在狭小的空间里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没有闹钟,生物钟被酒精麻痹,没有紧急的工作。
陶晚睁眼的一瞬间,看着窗帘透过来的阳光,恍惚觉得自己在冰岛。
那真是一顿轻松快乐的日子,想起来就让人忍不住地笑。
洗漱完下楼去以前经常去的早餐店,女老板笑着给她说:“包子卖完了咯,还有蒸饺,吃点?”
“吃点吧,”陶晚进了店坐下,“再要个汤。”
“老样子?甜酒冲蛋?”
“诶,是。”
“好久没见你了哦,以为你搬家了。”
“没搬,前段时间出差。”店里就她一个顾客,陶晚干脆跟老板聊起了天,“最近开学了,生意应该挺好吧。”
“哈哈哈哈,好一点。我们这种生意咯,赚个辛苦钱……”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是很久很久不曾有的清闲。
等她从早餐店出来,陶枣给她发微信,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这小妮子把时间记得挺准,知道她今天就开始闲了下来。
陶晚笑着给她回复:我刚吃了早餐,你不要等我,先去吃饭,我过会去你学校。
陶枣回得很快:懒虫。鄙视.jpg
到了学校门口,她给陶枣发了条消息,然后在门卫室登记。
学校里变动很大,陶晚走进自己的母校有些怔愣,一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刚想逮个学生问一问,突然有人在她肩上大力拍了一下,笑着叫道:“陶晚姐!”
陶晚回头,是杨柳,牙齿白晃晃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陶晚把遮阳伞往她那边凑了凑,杨柳十分嫌弃地避开了,挥了挥手道:“我不要我不要,你自己打着就好。这都秋天了,谁还打伞哦。”
“刚九月,太阳还很大。”陶晚笑着,看见这种元气满满的小姑娘就让人开心。
“你觉得我怕太阳晒吗?”杨柳向她展示了下自己麦色的肱二头肌,“陶枣那么白的才怕呢,她知道你找不着路,让我过来接你,怎么样,学校变化大吧?”
“大。”陶晚忍不住感慨道,“你们真幸福。”
“我还羡慕你嘞,没作业,不用高考。”
“我已经考完了。”
“知道知道,你还考得特别高,嫉妒死我了,陶枣成绩也特别好。”
两人一路唠着到了宿舍,陶枣应该是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桌上还摆着一串亮闪闪的葡萄。
宿舍里还有两个小姑娘在,陶晚把带着的零食拿出来,枣儿非常迅速地分给了大家。
在的塞手里,没在的放床头。动作利索,笑容灿烂。
看起来适应得很快,和大家处得不错。陶晚刚坐下没聊两句,杨柳噔噔噔地跑出去,速度很快地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手上拿着两个洗干净的水蜜桃,一个给陶晚,一个放到了陶枣装葡萄的盘子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陶枣抗议。
“哎呀你要多吃点。”杨柳数着手指头,“补充维生素补充矿物质,补充淀粉糖分脂肪,反正都要补充!”
“哈哈哈哈哈。”陶晚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子,她可就彻底放心了。
从学校出来,陶晚心情愉悦。看着二十一中的大门,突然想起挺久之前,回c大的那次。
为了堵程鹤楼,听了一堂电影赏析课,最后还去后巷里开了房。
对了,程鹤楼怎么说来着,汪老师的课要多听。
陶晚曲曲折折地查到了汪教授的课程表,非常巧,今晚有节选修大课。
于是马不停蹄地奔去了c大,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等到了天色暗下来。
这次她带好了本子和笔,挑了前排的位置,一门心思地认真听课。汪教授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上课前对大家颔首,目光扫过陶晚,陶晚莫名觉得教授还记得她。
两个小时的课程后,陶晚不得不承认,程鹤楼推荐的老师,果然是老师中的战斗机。
三个月前她听这类课程,还有些懵懵懂懂。现在实践过后,再来听,完全是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理论知识和实践经历相辅相成,陶晚觉得自己飞速地成长起来。
下课后,汪教授依然慢悠悠地收拾东西,陶晚便也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倒也不是有话要和老师说,只是想在老师走后再走。
于是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汪教授拍了拍包上沾到的粉笔灰,把视线放到了她身上,笑眯眯地问:“你还不来问问题吗?”
陶晚一下子脸红:“老师,我,我不是想要问问题。”
“哦,我理解错了。”汪教授没有多说,嘱咐道,“下课了吃点夜宵回宿舍吧,夜了,路上小心点。”
“诶!”陶晚赶紧应道。
汪教授走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过了头。
“不对,你不是c大的学生……”汪教授笑起来,“你是来找程鹤楼的吗?”
“不不不,老师,我是来听课的。”
“一切顺利吗?”
陶晚不知道汪教授指的是哪方面,但总得来说,她这段时间太顺利了。
于是笑着回道:“一切顺利,谢谢老师。”
“那就好。”汪教授扶了扶眼镜框,“对了,明天早上第二节 有我的课,鹤楼说她要过来。”
陶晚心里一跳,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鞠了一躬,又道:“谢谢老师。”
汪教授离去,陶晚坐在教室发了会呆。
提到程鹤楼,陶晚便觉得她的脑袋里很乱。
她早已不是那个要踏着程鹤楼的时间表去追程鹤楼的人了,她要是想联系程鹤楼,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还可以直接发视频请求过去。
程鹤楼只要没事耽搁,肯定会接。
但就在刚刚,汪教授说明天程鹤楼会来听课的那一瞬间,陶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陶晚。
对着程鹤楼小心翼翼,满心忐忑地想要追随她的脚步。
这让陶晚心里发慌,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又仿佛泥足深陷。
她似乎把对生活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了程鹤楼这条线上,不知不觉中便变得极其依赖她。
一瞬间,陶晚很想立刻给莫荇发去消息,告诉她,她愿意接那个剧。
不管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她也要勇敢去闯,而不是依赖程鹤楼这并不稳固的温床。
手机短信提示音打乱了她的思维,是银行发过来的转账信息。
她的账户里转入了非常可观的一笔钱,应该是《水乳》的二期结款。但奇怪的是,比合同上写的金额多了三万块钱。
是财务那边结算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额外补助?
陶晚点开剧组群,想要问一下财务小姐姐,结果小姐姐主动联系了她,废话不多说,发了一张工资单过来。
陶晚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三万块竟然是她作为程鹤楼助理的工资。
月薪一万?这助理工资也太高了吧?
剧组人员的具体工资是多少,陶晚不清楚,但在剧组待得久了,基本什么价位她心里有个底。
作为程鹤楼的助理,这工资开得高了一倍,何况她还拿着双薪。
程鹤楼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所以可怜她?还是这多出的钱是为了支付额外的工作?
剧组的人拍起戏来每个人都日赶夜赶,她陶晚能算得上额外工作的只有给导演的暖床了。
程鹤楼付的是这部分的钱?陶晚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快哭了出来。
这一晚陶晚没回家,在学校外面的旅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到了汪教授的课,赶早占了座位。
虽然不是同一个教室,但就是之前她和程鹤楼坐一起听课的那个位置。陶晚昨晚睡得不太好,脑袋有些混,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或者说根本不想搞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这次程鹤楼没有迟到,在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教室的时候,她准时来到了教室门口。
然后看到了陶晚,对上了她的目光。
陶晚没有笑,呆愣愣地坐着,有些细节似乎对了个调,程鹤楼对着她微微勾了勾唇角。
浅淡的笑容,明明一大把年纪了,竟然也在一群鲜嫩的大学生中间出挑地好看。
陶晚低下了头,看着桌上自己的手指。
程鹤楼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同学,让一下。”
陶晚不情不愿挪进去,程鹤楼在她身边坐下,腿大剌剌地岔着,碰到了陶晚的膝盖。
陶晚收了收腿,躲开碰触,程鹤楼直了直身子,调整了下坐姿,结果又蹭到了陶晚的腿。
陶晚有些生气,瞥了她一眼。
程鹤楼没理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讲台,散漫又认真。
汪教授站上讲台后,往她们的位置望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扶了扶眼镜,嘴角的笑有些意味深长。
陶晚竭尽全力让自己认真听课,好不容易全身感官进入了状态,这个时候程鹤楼总是会突然动一下。
动一下的后果不是碰着她的腿,就是挨着她的胳膊,实在是讨厌极了。
陶晚忍不住想,多年前,程鹤楼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学生时,是不是就这样明目张胆又不动声色地占着同桌小姑娘的便宜。
表面禁欲淡漠,内里蔫坏蔫坏的。
课间休息时,程鹤楼没有和汪教授单独聊天的意思,而汪教授乐得清闲,端着茶杯去了休息室。
程鹤楼转头看她,陶晚赶紧站起了身子,说:“让一下,我要去洗手间。”
程鹤楼让开了位子,陶晚急匆匆出了教室。
这会正是厕所紧急的时刻,陶晚也并没有真的有需求,于是转到了侧面的楼梯间,给自己留下一个清静的空间。
结果没清静两秒,楼梯间沉重的门吱呦一声被人推开了。
程鹤楼的身影闪进来,速度实在是快。她也不过来,就势靠在了门把上,让陶晚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陶晚不开口,程鹤楼也不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陶晚的那点委屈快盈到满怀,偏偏怎么都无法对着当事人说出口。
程鹤楼肯定不明白,程鹤楼怎么会明白呢。
陶晚咬了咬嘴唇走到了她跟前:“让一下。”
程鹤楼没动。
“上课了,让我过去。”
程鹤楼依然没动。
陶晚气得跺了下脚:“你干嘛!让我过去啊!”
“你跟谁说话呢?”程鹤楼终于开了口。
陶晚盯着她,程鹤楼的眼里没了笑意,严肃又冷冽。
这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工作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程大导演发脾气,眼里从来都是冷的,而不是火。
陶晚的心脏揪了一下,下意识地让步:“程导,麻烦您让一下,我要去上课了。”
“不许去。”
程鹤楼回答得迅速而果断,让陶晚的火唰地又蹿了上来:“程鹤楼同学,这里不是剧组,不是谁都会听你的!”
程鹤楼依旧是原来的姿势,这下连话都懒得回了。
陶晚生气极了,不择手段不顾后果地喊了一句:“程小鸡!”
程鹤楼的表情终于变了。
陶晚感受到了得逞般的快感,反正已经叫了,死一次和死几次都是死,索性放开了自己的欲|望,一连喊了好几遍:“程小鸡程小鸡程小鸡!”
然后她明显地感觉到了程鹤楼的不可思议。
陶晚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该发泄的似乎已经发泄了,这会她的脑袋开始想着保命了。
从这里肯定是过不去了,她的包还放在教室里,或许教室里才是安全的。
顺着楼梯她可以选择上一层或者下一层,只要速度够快,可以打开另一层楼的楼门,然后穿过走廊,跑去另一侧的楼梯,回到有汪教授的教室。
程鹤楼的震惊没有几秒了,陶晚说动就动,要在她反应上来之前逃出生天。
她选择下楼,速度会快一些,转身就跑,几乎是扶着扶手在往下跳。
这举动一定是再一次震惊了程鹤楼,所以没有人追她,陶晚顺利地打开了下一层的楼门,进入到了走廊。
正直下课,走廊里学生很多,陶晚跑的时候受到了不少阻碍。好不容易到了另一侧的楼梯口,她得意洋洋地回头望了一眼,却惊得心脏差点跳出胸口。
程鹤楼太快了!妖兽啊!!!
同样是穿走廊,程鹤楼是装了风火轮吗!!!
太可怕了……
陶晚拼了命地拉开了楼门,一步跨三阶往上跑。
程鹤楼的脚步声很快锁在了她的身后,陶晚不敢回头看,最后一道门就在面前,她一把攥住门把,一鼓作气地发力。
结果门竟然纹丝不动……
天,天要亡我……
陶晚终于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眼还没看清,一只手伸过来握在了她的手腕上,惊得陶晚本就猛烈跳动的心脏跳得快要晕过去了。
程鹤楼的脸猛地放大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盯着她,跟猎豹盯着鲜肉一般。
陶晚的眼睛快要对不上焦了,她不想注视这样恐怖的眼神,将头偏向了一旁。
很快另一只手掰住了她的脑袋,迫使她直面恐惧。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陶晚十分果断,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闭上了眼睛。
程鹤楼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仿若食肉动物对着她的脑袋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一刻,陶晚后悔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突然烧起来铺天盖地,让她对着程鹤楼做出了这等不理智的事情来。
多少年了,她即使被生活逼得狂怒的时候,也从未失去理智。
可是今天,就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连问都不想问清楚的情绪,就做出了这么愚蠢的事情。
程鹤楼生气是应该的,放谁谁都气。
陶晚瘪着嘴,觉得自己头顶一行大字:自作孽,不可活。
在她呼吸深急地等待审判的时候,一个柔软的物体突然挨了挨她的嘴唇。
那是程鹤楼的唇瓣,她很熟悉,削薄的,若是浅吻,便像一片羽毛落到了唇上。
陶晚睁开眼,难以置信。
程鹤楼还是豹子般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紧盯着她。
“还跑吗?”
陶晚赶紧拨浪鼓般地摇头。
程鹤楼保持着这完全禁锢的姿势,甚至把一条腿抵进了陶晚双腿|之间,彻底地断绝了陶晚逃跑的后路和反抗的可能性。
这扇门外,是学生们吵闹的声音。即使是上了大学的孩子们,还是喜欢在课间嬉戏,享受他们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这扇门里,在这隐蔽却又开放的空间里,陶晚对着生气的程鹤楼,害怕到不断吞咽着唾沫,半晌后,却换来了程鹤楼带着笑意的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询问:
“傻子,你大姨妈要来了吗?”
陶晚低头笑起来,于是程鹤楼也跟着她笑。笑到两人出了声,手上也都松了劲。
程鹤楼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亲昵而又随意的动作,陶晚偏头躲避时,楼梯间窗户外的阳光突然透了进来,洒在程鹤楼肩上,暖融融一片。
陶晚突然明白了,她之所以敢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去招惹程鹤楼,是因为她在试探程鹤楼的底线。
不是什么道德原则的底线,是亲密的底线,包容的底线,甚至是宠溺的底线。
她心里明白,程鹤楼对她是不同的,或者说,她满心里期盼着,程鹤楼对她是不同的。
陶晚收了笑,抬头盯着程鹤楼的眼睛,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程鹤楼,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