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楼没有回答, 她反问道:“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希望是什么关系,就可以是什么关系吗?”
“那得你说出来以后才能确定。”
这锅甩得顺畅,陶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希望和程鹤楼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什么样的关系对她来说最有利?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关系。
喜欢和仰慕这种事, 谁都不能确定它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丰富或者是逐渐消失。一段关系若是以亲密的感情甚至是荷尔蒙的冲动为基础, 必然是一场无法预料结果的冒险。
她接近程鹤楼是有目的的, 这目的并不是感情上的目的。
生活刚刚好转,她不能忘了绝境时的苦难。
“程导。”陶晚笑了笑, “莫姐给我介绍了一部剧。”
“嗯?”程鹤楼回了她一个音节。
“就现在来看,各方面都不错, 是个大IP, 制作公司也是非常靠谱的。”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吗,陶晚看着程鹤楼, 程鹤楼的神色平静,似乎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对于程鹤楼来说, 这可不就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
陶晚低头抚额笑起来,觉得自己蠢透了。
程鹤楼是不会主动说许多她认为的废话的,她想要更多, 就得自己提出来。
“我想你罩着我, ”陶晚重新抬头看着程鹤楼, “对于这个圈子,我知道的太少了。我有些害怕……”
程鹤楼挑了挑眉毛,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和李浒谈谈。”
“啊?”陶晚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程鹤楼站直了身子, 结束了两人之间别扭的姿势。
“还去上课吗?”她问。
陶晚心底起起伏伏,道:“上。”
两人回到教室时,汪教授正端着个杯子在教室门口喝茶。
看到她们过来,笑了笑,问程鹤楼:“下课后老地方?”
“我饿了。”程鹤楼说。
“好,学校食堂。”汪教授对陶晚眨了眨眼,“你一起来,我请客。”
陶晚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汪教授,接下来的一堂课,她非常努力地去听讲了,但大脑时不时还是会分神,想程鹤楼的话是什么意思,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最后半个小时,汪教授放了电影片段,让大家来赏析。教室关了灯拉了窗帘,陷入黑暗。陶晚坐得太靠前,荧幕在她侧上方,看得脖子疼。
她瞥了眼程鹤楼,这人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色冷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陶晚想起很重要的事情,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程鹤楼面前。
-我当然是有回报的。
借着投影的光,陶晚看到程鹤楼笑了,然后手指尖的笔转一圈,落到纸上,笔记本被推了回来。
-什么?
简直明知故问,陶晚索性就不往大家心知肚明的方向写。
-以后我们合作的剧本,我可以在合同价上给你打折。而且在多个合作方的情况下,优先选择和你的合作。
本子推过去以后,陶晚看见程鹤楼笑得更厉害了。
-不够。
-那你还要什么?
-你猜。
-继续给你当助理?
-好。
-还有工资吗?
陶晚写到这里,心情十分复杂。觉得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于是她大着胆子把工字划了,在旁边改成了嫖。
本子推过去以后,程鹤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默然,然后那支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才给了她回复。
-那应该你给我,明明你比较舒服。
陶晚十分震惊,她猛地转头盯着程鹤楼,用眼神质问她:难道你不舒服吗!!!
程鹤楼抬手拍在她脑袋上,嘴角勾起:“认真上课。”
这课是没法认真上了,陶晚忍到了下课,投影一关,汪教授刚说下课,陶晚便在程鹤楼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哪知道这人早有准备,把肌肉鼓的硬邦邦的,根本拧不动。
汪教授走到了她们面前,手上的书啪地打到了桌面上:“从上课玩到现在,罚你们去操场跑两圈。”
陶晚一下子羞愧得脸通红,程鹤楼跟没事人一样,对汪教授说:“三餐厅佛跳墙。”
“跑完再吃。”
“吃完再跑。”
“好,”汪教授拿了包,“说定了。”
三餐厅三楼是专门的教工食堂,陶晚在学校的时候,没来过这边几次,程鹤楼倒是熟门熟路,拿了汪教授的卡,这边点点,那边点点,然后冲陶晚招手。
陶晚赶紧过去,程鹤楼把餐盘放到她手上,然后一碗一碗地往上放。
“你真饿了吗?”陶晚忍不住问。
“饿啊。”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吧,汪教授刚才叫了面了,我吃不了多少的。”
程鹤楼没理她,摆完了,自己又端了两碟菜。
等铺满了小餐桌,程鹤楼把饭卡递还给汪教授,说:“难得你请客。”
汪教授笑着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
陶晚觉得,跟人家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汪教授比,程鹤楼就是个小痞子。
吃饭时,汪教授和程鹤楼的话题很随意,聊一聊彼此的工作,聊聊最新上映的电影。
陶晚乖乖地吃自己的饭,惦记着刚才程鹤楼答应的饭后跑步,她没敢吃太饱。
结果等吃得差不多了,程鹤楼对汪教授说:“行,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
陶晚十分吃惊。
程鹤楼抬手又拍了一下她脑袋:“你也该走了。”
出了餐厅门,陶晚谴责道:“你这是言而无信。”
“哪句话言而无信了?”
“你说了吃完就跑。”
“这不是跑了吗?”
陶晚瞪着她,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到了学校门口,该就此分道扬镳。
陶晚站着没动,程鹤楼抬脚欲走时,陶晚拉住了她的衣服。
程鹤楼回头,脸色诡异。
陶晚松了手,一声清脆的“啪”。
尴尬的沉默。
半晌后,陶晚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信。”程鹤楼拖着尾音,明显的反讽。
“哎,我们之前说的事,到底怎么样嘛!”
“你非得要个总结发言吗?”程鹤楼皱着眉。
“要。”
“行,我总结。”程鹤楼把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弯腰平视着她,“陶晚小姐,从今天开始,我们签订契约,你做我的私人助理,我罩着你。你没有工资,因为我提供了保护。等价交换双方平等,毁约需提前告知,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你所有。”
“有,有违约金吗?”
“没有。”
“那你要是违约怎么办?”
程鹤楼笑起来,很无奈的样子,她倾身过来,唇就在陶晚耳边:“那就让我再也睡不到你这么可爱的姑娘……”
光天化日之下,陶晚涨红了脸。她觉得这些不像是程鹤楼能说出的话,又觉得这是程鹤楼该说出的话。这些话的语境语气都像是戏言戏语,但陶晚却知道程鹤楼说到做到。
这几日的惶惶不安彻底安定下来。
“那程老板,你有什么吩咐吗?”她笑着问。
“给你放假,去把莫荇的剧接了。”
“诶,好!”
“起码是我这里出去的人了,价订高点。”程鹤楼似乎爱上了拍她的脑袋,啪的又一下,“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老板你怎么这么好~~~”
“呵呵。”
陶晚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打开了手机网站,开始看那本云落海的《上玄》。她之前鲜少接触这类题材的小说,所以除了正文,每一章的评论都会再看一下。
很长很长的书,第一部 便过了千万,陶晚看到晚上十一点,放下手机,整理了下思路。
云落海的节奏掌握得非常好,所以小说读起来轻松舒适,但从专业点的角度分析,情节非常套路,一轮一轮的循环,可以优化提取的优秀章节并不是特别多。
此书胜在了写得早写得长,粉丝基础雄厚。真要改编成电视剧,原著剧情需要大动干戈,是非常艰辛耗时耗力的工作。
但好在,莫荇给出的预计酬劳并不低,陶晚想到了程鹤楼说的定价的话,笑了笑,决定明天约莫荇出来仔细谈谈合同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打电话给莫荇的时候,莫荇很开心,约了她午饭。
赴莫荇的约陶晚自然要好好打扮一番的,穿了自己最贵的裙子,漂漂亮亮地出了门。
莫荇果然把吃饭的地点选在高档的餐厅,两人极其优雅地吃完饭,终于正式地谈到了合同的事。
莫荇早有准备,拿出了合同递给她:“你看看,这是我这里走的编剧的统一合同,有问题的地方可以商定修改。”
陶晚翻了翻,好多页,如果当着莫荇的面,她可能看不了多么仔细,于是问莫荇:“莫姐,我可以带回家看吗?”
莫荇笑起来:“我你还不放心,我要是敢坑你,鹤楼不得又跟我闹别扭了。”
“不会不会,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跟程导没关系。我之前的工作是管资料档案的,所以习惯了看合同。”
“好吧。”莫荇站起了身,“那你仔细看,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
“好的,辛苦莫姐了,看完之后我给您发消息。”
莫荇笑了笑,结了账离开。
陶晚知道莫荇不开心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前和程鹤楼签订合同,就是因为情况太急没办法仔细看,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后来晚上趴床上细细地看了,没发现什么有争议的问题,才缓解了些心里的焦虑。
她不知道别的编剧会不会这么谨慎,但她在给陶枣治病的这将近一年时间里,卖房子租房子打欠条借款,到后来签手术风险同意书,病危通知书,容不得一点马虎,承受不起一点因为自己失误导致的被坑被骗的概率。
如此小气畏缩,跟莫荇的气场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陶晚觉得,她可能就这样了。
毕竟她在把合同装进包时,欣慰地叹了口气,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莫荇的合同和程鹤楼的合同相比,显得公事公办多了。编剧的每一条职责都描述得非常详细具体,违约的后果也非常严重。但乙方的权责内容明显少了很多。
不比不知道,陶晚越看越觉得程鹤楼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想起昨天程鹤楼对她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陶晚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立马拿起手机给李浒发消息:
-李哥李哥,你觉得咱们程导怎么样?
这样的问话十分之蠢,但陶晚隐隐已经得出了问题的答案,所以怎么问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浒很快回了她消息:
-我和她不可能。惊恐.jpg
陶晚大笑起来:
-谁要把你和程导拉郎配了,我就想问一下,作为同事,程导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
李浒回过来了一串:
-她是我哥们,也是我领导。
-对外面的人好不好那看心情,对自己人没得说。
-高出行业平均线太多,义气。
-自从跟了她拍第一部 片,我就没打算换老板了。
-你想想,她当年瘦瘦小小一小姑娘,我一大老爷们愿意跟着她,她得有多大魅力啊。
-她帮我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呢。
陶晚对着屏幕嘿嘿嘿地笑,跟夸自己似的。
她这边还等着李浒再多夸两句,李浒那边用了一个比心的表情,算是做了间隔。
-好了,够了没?
李浒问。
-够什么?
-够给程子截图了吧,刚好一个屏幕。
陶晚觉得这人的脑回路实在好玩:
-我又不是给班主任打报告的课代表!
-不,代表,我拜托你打个报告,给班主任发一下我刚才真心实意的恭维。这两天结算工资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陶晚笑出了猪叫。
所以为什么程鹤楼会让她问李浒呢?
因为你是我的人了,我就会罩着你,这是程鹤楼的规矩。
不用多说。
所以她蠢到把原本程鹤楼就会做的事,主动送上了条件?
陶晚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条件送的,其实还……挺乐意的。
下午估摸着莫荇下班了,陶晚把自己对合同有疑问的地方发了过去。
莫荇一一作了解答,只有一条说得不太清楚。
合同里有这样的规定:甲方应在作品创作期配合乙方的网络宣发工作。
莫荇给的回复是:一般不会有什么事情,就是偶尔转发个微博之类的。
“一般不会有”这种表述,让陶晚很没底。
莫荇打了电话过来,问她:“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那个第十一条……”
“其实第十一条主要是为了防止在作品创作期间,编剧私人发布不符合作品宣发方向的公开言论,怕对公众造成一定的误会。小晚你的微博粉丝量有多少?”
“不多,是私人号,平时自己玩玩。”
“那没什么问题了,你申请个新号,作为你的作家号使用。没什么粉丝量,制作方那边也就不会在意你这边的宣传了。”
陶晚搞懂了莫荇的意思,人红才会是非多,她这种小透明是不会有这种高级矛盾的。
想想也对,于是放下心来。
“好的,谢谢莫姐。合同这边没问题了,我签了给你带过去?”
“直接寄公司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签了合同,算是了了又一桩大事。
莫荇将她拉进了剧组群,嘱咐她,以后关于剧本的审定问题,可以直接找导演商量。
余导是近年来知名度很高的一位导演,主要的作品是几部收视率不错的古装偶像剧,这次接了《上玄》颇有争议,剧还没开拍,就先热炒了一把。
陶晚主动联系了余导,想问问他对剧本有什么指示。余导回倒是回她了,只是态度实在是敷衍。
嗯嗯啊啊的,陶晚觉得他要是会发表情,可能连一个嗯字都没有了。
五分钟的单方面对话后,余导终于给她发过来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这会在路上,剧集长度你都知道,先改着吧。
陶晚哭笑不得。
不管制作组什么情况,陶晚还是决定尽早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她签的合同上有明确的交稿期限,对于她来说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上玄》实在太长,她放弃了打纸稿的想法,抱着手机和电脑,一坐就是很久。
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开始工作,一直到晚上筋疲力尽时上床休息。
脑子里已经被小说情节占据,吃饭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梦里都梦了好几回。
周末的时候,陶枣回到家,非要拉着她出门逛街,她才发现自己的状态实在是太封闭了。
按理说,她现在也是一枚有收入保证的专职作家了,自由的工作安排,充裕的时间,本该是人人羡慕的事情,可她竟然比上班时还要劳累。
陶枣不能长时间外出,拉她出来纯粹是想让她放松放松,虽然小姑娘嘴上不说,但陶晚知道自己被工作搞到精神恍惚的样子吓到陶枣了。
高三学业重,学校有补课,陶枣只能在家待一天,晚上回学校的时候,眼神担忧地望着她,让陶晚一阵心疼。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陶晚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会调整好作息,隔一天就出去走走。”
陶枣皱着眉:“最好约朋友聊聊天,别总一个人待着,要让大脑换一换。”
“好的,”陶晚应下来,“你也是,学习不要累着自己。”
陶枣笑了:“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目送着陶枣进了学校,陶晚开始慎重地思考,她到底要找谁去聊聊天。
这个天一定要聊得有价值,在放松的同时最好能够收获创作的灵感。
那么人选就非常重要了。
小红不行,最喜欢的话题是老公今天买了个表;小绿不行,据朋友圈来看,她还没走出失恋阴影;小黄更不行,一把年龄沉迷游戏无法自拔……
想来想去,
只有小鸡了。
还有比小鸡更合适的人选吗?合适到陶晚一想起她就有些兴奋。
程小鸡是大导演,一定要提前预约避免时间冲突。
于是陶晚掏出了手机迅速地给程鹤楼发消息:
-程导,上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