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在露台上刷了挺久的手机。
第一次被人这么公开地盲目地议论,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就是娱乐圈的特点,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气得浑身发抖。
事情的起因,是《上玄》电视剧官博半夜发布了一条措辞极其奇怪的演职人员表。还艾特原著作者云落海,用貌似调皮的语气询问, 对制作班底满意吗?
云落海转发了这条微博, 只发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着的表情。
原著粉们立马开始百度这些演职人员, 并猜测作者大大此表情背后真正的心情。百度的结果如他们所料,主角虽然基本颜值在线, 但从过往的作品看来,演技都不太在线。
《上玄》交给余外拍的时候, 大家就猜测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会看着演员表, 觉得至少外形还蛮符合角色形象的,而且官博对演员的介绍也比较正常, 说是新生代演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眼尖的粉丝们很快发现了真正的槽点在官博介绍的编剧上,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百度的结果是根本没有百度词条。
也就是说,编剧陶晚,此人是没有任何作品和经验的。
点进此人的微博, 也是一片空白, 明显是刚注册的小号。
但《上玄》官博对她的介绍却重之又重, 由著名编剧陶晚执刀,必将给大家全新的更加热血的《上玄》。
你什么意思?全新的?更加热血?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要改我们家神级作者大大的文,你居然好意思说全新?更加?
大家嗅到了官博背后隐隐透出的真相, 有几条质疑编剧的评论上了热门,很快,原著粉们diss的方向由最普遍的演员模式转移到了幕后模式。言论也渐渐激烈难听起来。
原本这股风头也就止于此了,余外却突然跳出来,挂了一个粉丝的言论,全力维护陶晚。
将火力吸引过去后,紧接着发了一条彻底让原著粉们炸了的微博。
导演余外:真正优秀的创作者是凭实力说话的。
所谓的实力,余导配了一张聊天内容的截图。
正是陶晚昨天和他讨论剧本修改时发的话,她发了很多,余导只截取了这一段。
这一段里她建议减少《上玄》女二的戏份,觉得女二在开篇这里的出场是为了吸引读者对较为情|色的内容的期待,对于剧情的推动作用不大。减掉后会让矛盾的爆发更加连续,达到前期小高|潮的目的。
其实在后来的情节改动里,陶晚有为女二设计更为合理的场景,但余外当然没有把她后面说的话放出来。
在《上玄》里,女二这个角色最终的恋情十分凄美,人设又比较立体,俘虏了不少的书粉的心。现在,她的戏份被删减,还被余外用这样断章取义的手段非常不合时宜地放出,第一层面:余外宠爱维护她这个新人小编剧,两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第二层面:余外捧杀她这个新人编剧,主创团队矛盾如此之深,剧的质量实在堪忧;第三层面:余外新一轮的炒作,为了热度不择手段,即使黑红也要红,心思从不放在真正的创作上。
不管看到哪一面,都是对还未开拍的《上玄》名誉上的重伤,铺天盖地的谩骂侵袭了每一个相关人员的社交账号。
陶晚新注册的微博账号,只有一条系统自发的开通微博的消息,下面的评论已经刷到爆炸。
只要点进账号主页,惊人的消息量便席卷而来,陶晚没有前期积累的自己的粉丝,也没有团队协助她买水军公关,于是清一色的诋毁,甚至开始有人对她进行人肉搜索。
只不过一夜而已,陶晚确实火了。继前同事那波电话之后,她又连续接到了好几个许久不曾联系的老朋友、老同学的电话,微信更是一片红艳艳,有真正的关心,有看热闹,也有直接上来怼的。
陶晚走进了屋子,将手机静音后扔到了沙发上,然后自己离得远远的,想要去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情,想出解决的方案。
没过多久,程鹤楼起床从休息室走出来,遥遥地跟她打了个招呼,进了浴室。
陶晚知道程鹤楼习惯在洗漱完后吃早餐时刷手机看新闻,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说好了出事了让程鹤楼罩着,这会真出事了,陶晚却打心底不想让程鹤楼知道。
现在这个状况的自己,又蠢又惨,她要是看不见就好了。
陶晚很想自己解决本就属于自己的问题。
于是她迅速地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忽视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打开了余外的微信,没有发消息,直接按照电话打了过去。
余外的手机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陶晚又拨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
原地走了两圈,想到这些公众人物一般肯定不会接陌生人电话的,赶紧发了条短信过去。
-余导,我是陶晚,有事跟您商量,请接一下电话。
这下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余外那边声音有些模糊,刚睡醒的样子,但语气还不错,亲热地叫她:“小陶啊,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啊?”
真是恨不得扔一句“我找你什么事你心里没点b数吗”过去,陶晚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稳,语气和善:“余导,合作这么久了,还没见过您,今天有时间吗?剧本有一些问题想和您讨论一下。”
“今天呀,诶,你约得有些急,我得看看时间表……”
“余导,”陶晚截断了他的话,“除了剧本,还有微博的事情也想跟您请教一下,接下来的微博我想了好几条,不知道发哪个合适。”
“诶诶,你运气不错,中午一点我有空,一起吃饭吧。”
“好。”
余外那边定了地点后,陶晚挂了电话。
程鹤楼趿拉着拖鞋过来,刚冲过澡,头发湿漉漉的。
“今天不想下楼,点外卖吧。”陶晚打开手机,“你想吃什么?”
程鹤楼像只咸鱼一样半躺在沙发上:“蛋挞。”
“大清早的,腻不腻啊。”
“想吃。”
陶晚戳着手机,点了程鹤楼想要的。
“头发不洗的时候记得带浴帽,天气凉了,沾水要擦干,不然要感冒了。”陶晚心情烦躁,一唠叨起来便有些忍不住,“你之前是不是没有按时抹药啊,腿上的疤怎么还是这么严重,我不是盯着你设了手机闹铃了吗?你不要把这个事不当事,那么长一条口子,你还要不要穿……”
程鹤楼弹身起来,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我跟你说正事呢……”
又被亲了一下。
这下亲完不缩回去了,极近的距离盯着她,威胁的意味明显。
陶晚举起了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程鹤楼重新咸鱼瘫回去,很快外卖就到了,陶晚准备去门口接外卖时,程鹤楼也起了身,看来是要去休息室拿手机。
陶晚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程导,去拿外卖。”
程鹤楼皱着眉头,有些疑惑。
“锻炼一下。你在这待着早上都不跑步。”
程鹤楼顺从地去拿了外卖,提着盒子过来的时候,陶晚站在沙发旁,有些紧张。
程鹤楼放下盒子,似乎没有再去拿手机的想法,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陶晚暂时放下了会心,在沙发上坐下。
程鹤楼吃完早餐,拍了拍手,突然甩出了一句话:“余外出幺蛾子了?”
陶晚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委屈得不行。
“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犟着这毫无意义的嘴。
“那怎么连饭都不吃了?”程鹤楼抬了抬下巴,陶晚这才发现,自己的那份早餐还在袋子里,根本就没拿出来。
“怕你不够吃。”
程鹤楼一抬手拍在她脑袋上:“死倔。”
于是,一整个早上程鹤楼都没有回休息室拿手机,吃过饭便钻进剪辑室去工作。而那几个直男小伙,似乎根本就不玩手机一样,每个人连一个奇怪的眼神都没有给陶晚,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其他人陶晚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程鹤楼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或者她根本不觉得这种拉个人炒作的事算事?
陶晚被她的态度影响的,都快要觉得天下太平了,前提是她不登录那些社交账号的话。
等待的时间非常难熬,陶晚根本没有心情去工作,她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改的稿件,恨不得打印出来砸到余外脑袋上。
中午她给工作室的人安排好饭,自己拿着包出了门。
余外约的地方大概离自己家里很近,他是穿着睡衣来的。
来之后点了餐,先一通客套,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说话一直是笑着的,但的的确确笑得有些假。
陶晚觉得照他这样子扯下去,可能吃完饭也到不了正题,便趁着他喝水的间隙转移了话题。
“余导,我这边可以提前完成剧本,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先把前三分之一的拿给您过目一下。”
“诶诶,好。”余外应着,却没有说具体的时间。
“那您看什么时候合适?”陶晚紧催了一句。
余外慢悠悠切块牛排塞嘴里吃完了,才道:“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
陶晚赶紧从包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U盘:“这里是完整的大纲和前十集内容,余导您明天可以给我个回复吗?”
余外抬头看着她,表情是明显的惊讶了。
而后他擦了擦嘴,笑着说:“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急?”
“可能年轻人火气大吧。”陶晚笑不出来,公事公办地看着他。
“火气大不好啊,多喝些清火的茶。”
“工作尽快完成,最下火了。”陶晚清了清嗓子,要说最重要的话了,“关于微博的事,我想和您谈一谈。”
“嗯?微博怎么了?”余外继续吃饭,斜眼看着她。
“您可能还没看到,您和我的名字并排上了热搜。起因是您对我过度的赞赏。但这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困扰。我是一名编剧,不是演员,不需要曝光度来维持我的工作。其实我转行做编剧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赚钱。我不想成名,不管是成什么样的名。”
陶晚顿了顿,认真看着他:“所以我希望,在今后合作的时间里,我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提供您满意的剧本,其他的事情,您不用费心想到我,把我当成一台打字的机器就行。”
余外笑了起来,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他摇了摇头说:“这年头,有名气才有钱赚,不然那么多的编剧,我为什么选择你。”
“您选我自然不是看中我的名气,”陶晚笑了,“我哪里有什么名气。”
余外挑了挑眉,没接话,细细地咀嚼着他的牛排。
陶晚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要是只靠自己的话,只能这么做了。她没有资本去斥责,没有把柄去威胁,只能义正言辞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余外在了解她的想法之后,今后放她一马。
毕竟有那么多的热点可以炒,炒一个毫无名气,甚至在这行连历史都没有的编剧,并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选择。
余外不再说话,陶晚知道他不开心了。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道:“余导,剧本拜托您指正,我明天再联系您。”
然后匆匆离去。
直到走出了那家餐厅所在巷子,陶晚才放慢了脚步。
她拿出了手机,手机录音机还在转着,陶晚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来之前,她想着万一余外说了过激的话,她可以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看来,余外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废话,到了真重要的时候,连个态都不会表。
老狐狸。
面对网络暴力,陶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登录那些账号。
一般的热点如果不继续发酵,两三天也就过去了。陶晚只能祈祷着余外看在他们还要合作的面子上,用她炒过这一轮就算。
坐了公交往回走,陶晚起先并没有注意到异常,直到下了车,才感觉到了不对劲。
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她转头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往前走过一段,那诡异的感觉又再次出现。陶晚不知道是不是网上的事搞得她有些精神紧张,所以有些疑神疑鬼。
华天大厦再过一个路口就到,陶晚走到十字路口时,突然灵光一闪。
她去了另外一个方向,在一家咖啡店室外的座椅上坐下。
这是一个相对来说的死角,如果真有人跟踪她,现在只有正侧面能够看到她。
而侧面相对的是咖啡店擦得锃亮可以清晰反射出人影的玻璃。
陶晚拿出手机,登录了自己平时玩的私人账号,刷新关于编剧陶晚的最新消息。
看过一大圈,她放下心来。大家吵吵得厉害,但她毕竟不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还没有人曝光她的私人信息。
这就排除了她被人认出来然后尾随的可能性,陶晚长舒出一口气。
她起身欲走,这次姿态放松,步子也跨得大,走到拐角处时,她猛地回过了头。
这次,她终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鬼鬼祟祟的目光。
那是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人,在她望过来以后,迅速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背影匆匆消失。
一瞬间,陶晚的心脏跳得厉害。
这前后会有什么样的关联?是不是有人策划了更大的局在等着她下套?
她陶晚二十五年的人生,即使遭遇了常人难遇的苦难,但也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她无权无势更没钱,没有人会针对她精心布局。
自从她踏入这个圈子,所有的意外都是因为她和程鹤楼的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总变成立在程鹤楼之前的靶子,因为单薄脆弱,所以谁来了都想踩一脚。
这不仅仅是她的事了,她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
陶晚打开微信,给程鹤楼拨过去了语音通话,在程鹤楼接起后立刻挂断。
确定她在手机前了,这才给她发消息道:
-我刚刚去见了余外,回来的路上被人跟踪了。
-你在哪?
程鹤楼很快回了过来。
陶晚给她发过去了实时定位。
-等我。
程鹤楼回复道。
陶晚心里忐忑,她觉得这种情况程鹤楼没有必要过来,她只是想告诉程鹤楼这些信息,然后等待她的指令,以免做了错误的事,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输入框里的字打到一半,程鹤楼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别怕。
后面紧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陶晚突然开始反省,这个表情在程鹤楼眼里,是不是不是“呵呵”的意思。她盯了那个表情半天,然后在本应该紧张烦躁的时刻,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