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楼很快赶到, 而且十分招摇地只戴了墨镜。
她走过来一把揽住陶晚的肩,然后倾身在她耳边小声道:“跟我回家。”
陶晚有些愣,不知道这是什么剧情走向,程鹤楼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轻松点, 都僵了。”
能不僵吗?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尾随。
陶晚笑了下:“见到你软多了。”
“哪里软啊?”程鹤楼慢悠悠往正街上荡, 没事人一样。
她这样子搞得陶晚一直绷着的神经都松了下来, 低头笑着回她:“哪都软。”
程鹤楼便勾着唇角笑,侧面的弧度十分好看。
陶晚没有想到, 程鹤楼说回家就真的是回家。她叫了出租,地址是那栋湖边小别墅。陶晚住过几天, 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去的机会。
上了车, 陶晚小声问程鹤楼:“你不剪片子了啊。”
“放会假。”
陶晚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麻烦你的, 我只是怕……”
话没说完,程鹤楼手指戳到了她嘴角边。
陶晚被戳了暂停, 愣在那里盯着程鹤楼,程鹤楼什么都没说, 收回了手指。
程鹤楼不想听这些。
陶晚早就该想到,炒作,绯闻, 被利用, 被无缘无故黑, 这些都是程鹤楼早就熟悉了的东西。
不用她说,所有的联系,后果, 甚至是起因,程鹤楼都了如指掌。
她在慌乱时天真地以为,对程鹤楼能瞒一时是一时。其实程鹤楼表示不知道、不想知道,只是在配合她而已。
这是程鹤楼的体贴吗?
陶晚揪着衣摆,觉得十分惭愧。
车很快进了别墅区,这里监控严密,不用再担心。
程鹤楼带着她进了门,然后对她道:“不要上网,看书或者去休息。”
睡肯定是睡不着,看书不一定看得进去,陶晚瞅了瞅别墅,大概因为最近程鹤楼一直住在工作室,别墅里落了一层灰。
“我可以给你打扫卫生吗?”陶晚道。
程鹤楼揉了下她的脑袋:“你随意。”
说完程鹤楼进了书房,陶晚关了手机,开始收拾屋子。
正擦着桌子,房间突然响起了乐声。陶晚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声音来源。
“别找了。”程鹤楼的声音混杂在乐声里,“认真干活。”
陶晚便情不自禁地开始找摄像头。
过了一会儿,程鹤楼笑起来:“左上角,装饰画。”
陶晚望过去,也忍不住笑起来。
色彩浓重的抽象派油画,怪物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节奏是不是更适合劳动。”程鹤楼换了首歌。
十分燃的摇滚乐,陶晚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某部超级英雄影片的配乐。
陶晚不知道程鹤楼在能看到她的同时,能不能听到她说话,于是只笑着对着怪物眼睛竖了竖大拇指。
她这边正干得投入,配着程鹤楼为她精选的音乐,擦地擦得仿佛在拯救世界。
那边有人上了楼,高跟鞋扣地,清脆响亮。
陶晚只来得及瞥见莫荇的背影,莫荇便已经进了程鹤楼的书房。
她跑去栏杆处向下瞅了瞅,门已经关上了。
可能是被激昂的音乐给激糊了脑袋,陶晚的第一反应竟然在疑惑:莫荇到底是有钥匙还是程鹤楼让智能管家开的门。
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点,她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莫荇来这里和今天的炒作事件有没有关系。
莫荇在椅子上坐下后,程鹤楼没有理她,仍然在看着电脑。
平时即使是懒得打个正式的招呼,好歹会给个眼色,今天这架势,是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
莫荇将手上拿着的包扔到了桌上,包是金属手提,磕上桌面,清脆的一声响。
程鹤楼终于抬起了头,冒出寡淡的两个字:“来了?”
莫荇向上指了指:“音乐关了。”
“怎么了?”程鹤楼没动,“挺好听的。”
“吵。”莫荇有些烦躁,“你不是说有正事要谈吗?”
“哦,嫌吵啊。”程鹤楼看了眼电脑,“那正好让陶晚歇会。”
“陶晚?”
“嗯,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吗?”程鹤楼关了音乐,然后对着桌上的耳麦说了一句:“锃亮锃亮的了,别擦了。我想喝果茶。”
莫荇闭了闭眼,笑着问她:“什么时候这么以公徇私,把人家编剧当佣人使了?”
“助理。”程鹤楼看着她,“私人助理。”
“都助哪方面啊?”
“你能想到的,所有的。”
莫荇的心沉了下去。
“找我什么事?”她心下烦躁,只想尽快结束和程鹤楼的对话,走出这栋房子。
程鹤楼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是余外的微博。
“不关我的事。”莫荇皱起了眉。
“关我的事。”程鹤楼说。
莫荇笑得讽刺:“也不关你的事。”
“很快就关我的事了。”程鹤楼的语气清淡,说出来的话却像重磅□□一般落在莫荇心头,“有人偷拍她,很不巧,我当时和她在一块。”
“你什么意思?”莫荇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程鹤楼你疯了吗!她被拉着炒一下,你就要上赶着同生共死了?!”
“凑巧而已。”
“我不擦你这个凑巧的屁股。”
“没让你擦,就是告诉你一声。免得到时候发出去的东西又往回撤,多麻烦。”
“你应该去告诉余外,你告诉我有什么用。”
程鹤楼挑了挑眉,没回话。
陶晚怕打扰到程鹤楼和莫荇谈话,所以这个茶她泡了挺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端了过去。
来到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声,程鹤楼过来给她开了门。
陶晚有些奇怪,程鹤楼这种给家里装了智能管家的人,不应当亲自来开门。
她瞄了一眼,看到了莫荇纤瘦漂亮的背影。
程鹤楼接过了茶盘,对她抬了抬下巴。
陶晚知道这意思是让她可以走了,虽然十分好奇,但她明白,这种时候还是听程鹤楼的比较好。
但她刚转过身,莫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陶晚,干吗急着走?”
这声音有一丝丝的哑,不似莫荇平时的温柔顺滑,让陶晚有些紧张。
她想要回身,却被程鹤楼推了一把,道:“没你什么事,玩儿去。”
陶晚往外踉跄了一步,莫荇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她攥住了陶晚的手腕,将她拉进了书房,对程鹤楼道:“你护崽呢?”
□□味十足。
陶晚站在两人旁边,不知所措。
盘子里有三杯茶,程鹤楼拿了自己的那杯,靠着书架喝了一口。
莫荇没有松开陶晚的手,陶晚感觉到了她指尖的用力。
莫荇这个样子让她想起之前那次野外的争吵,这种被强行掌控的感觉令她心慌并且厌恶。
她想挣开,却被莫荇握得更紧,并且将她拉到了面前。
莫荇盯着她的眼睛,问她:“陶晚,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陶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有怀疑莫荇,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莫荇拿给她的合同,她提出了异议,但莫荇说服了她,告诉她以她的名气不会有事。可是事情来得就是这么快,而且炒作利用的正是她毫无名气这个点。
到现在,她被人跟踪,陶晚不知道这背后还会有着什么样的计划,如果牵扯上了程鹤楼,莫荇就变得更加令人怀疑。
但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她对着莫荇的眼睛,说不出残酷的话。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莫荇看着陶晚眼里的犹疑,猜到了她所有的想法。
陶晚很嫩,嫩到许多话根本不用说出口,只一双眼睛就会告诉你所有。莫荇转头看了眼程鹤楼,程鹤楼喝着茶,对这场指证毫不关心的模样。
莫荇一阵心冷,她笑了笑,松开了陶晚的手。
“没想到我在你们眼里,是这么恶毒的人。”
陶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荡,莫荇不想再理会她们,拿了包出了书房。
程鹤楼的这栋别墅她很熟悉,因为是她帮程鹤楼买的。
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打理自己的资产,一部电影赚了多少钱,她能全部拿出来砸进下一部电影里。
《无心之过》票房大卖后,莫荇劝她给自己置一处房产。程鹤楼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呀。”
好个屁,她根本不会去买。
于是莫荇托朋友挑了这位置极好的别墅,装修也是她一手操办的,想着反正程鹤楼不在意,那就按照自己猜测的她的喜好来得了。
到了《无心之过》结算的时候,房子也装修好了。莫荇把卡和钥匙一起递到了程鹤楼手里,说:“钱已经扣了。”
程鹤楼并没有不高兴,对她道:“谢谢。”
那天晚上,她带程鹤楼来到这栋房子,给她介绍空间功用,在专门辟出来的观影室里,和她一起看了遍《无心之过》。
自己的片子,程鹤楼一定看过很多很多次了,每一个镜头,每一段音乐都是她无比熟悉的。
而那天是莫荇第一次完整地观看这部自己出品的影片,爱情喜剧片,程鹤楼天才的拍摄手法,让她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坎坷和爱情,然后凑过去,吻了程鹤楼的唇。
莫荇亲吻过很多人,她像收集漂亮的宝石一样,收集爱人。
程鹤楼这颗宝石有着最锋利的棱角,最冷清的温度,也因此有着最迷人的光芒。
她一直没能将这颗宝石攥进手心里,于是念念不忘,积久成伤。
给余外打电话的时候,莫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把所有关于陶晚的炒作都停了,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狗收回来。”
余外笑呵呵的,非常无辜的语气:“我只是发了条微博而已,什么狗不狗的?”
“赶紧的!”莫荇彻底燥了,“不管你买的哪家的媒体,所有的照片都收回来,所有的报道都不许发!”
“呦,莫大制片,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话我说到位了,你好自为之。”莫荇挂了电话。
陶晚做好了晚饭,上楼叫程鹤楼来吃。
程鹤楼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抬头时,对她说:“你可以上网了。”
“吃完饭吧。”陶晚有些怕打开手机了。
今天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日子,两人的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程鹤楼和她一起回工作室,毕竟现在都算是两人工作比较繁忙的时候,耽搁不得。
到了华天楼下,陶晚想起来工作室要采购些生活用品了,便让程鹤楼先上去。
程鹤楼没动,说:“我等你。”
“那你去那边吧,有凳子。我可能得时间久一点。”
程鹤楼走了过去,陶晚进了超市,转了几圈买够了东西,需要结账付款了,才想起手机还是关机的。
她往后让了让,让后面的人先付款,自己偏着身子打开了手机。
果然,一打开,就有很多未读消息,陶晚赶紧点了静音。
她想尽量不去看,但微博的热点推送还是跳到了她眼里。
余外又发了条微博,澄清陶晚对《上玄》女二戏份删减的事,称自己疏忽大意,没有截取完整的记录,让大家产生了误会。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但陶晚一点都不想关注事件进展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误会了她,但肯定还是会有人继续骂她。只希望余外再也不要用她来炒作了。
付完账,陶晚将手机塞进兜里,提着两大袋子东西出了超市。
程鹤楼果然在她指定的位置坐着等她,看她出来站起了身。
不笑的时候仍然是那副标准的程鹤楼式冷漠脸,只是抬手接走了她手中一个袋子。
程鹤楼走在前面,她错后半步跟着她,偶尔会撞到她的胳膊。
陶晚感觉到安心,是那种踏踏实实,有了依靠般的安心。
这一天她遭遇了人生中最严重的语言暴力,却得以验证了一个最可靠的朋友。
程鹤楼从来不多说,但陶晚知道,她是最重情重义的那类人。
这一刻,陶晚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莫荇说过的话:“我和程鹤楼认识七年了,我们合作的时候,我从来没亏过她。我骗投资方,我在酒桌上喝到吐,我挪用别的项目的款项。但我从来没亏过程鹤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尽管莫荇和程鹤楼之间有矛盾,但陶晚知道,她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莫荇怎么可能会联合外人去伤害程鹤楼呢?莫荇如果没有想着牵扯程鹤楼,为什么要伤害她呢?
她对于莫荇来说,完全没有去费心思对付的价值啊。即使对她有不满,也应该会像那次在郊外一样,直接说出来,甚至直接动手。
等电梯的时候,陶晚终于忍不住,拉了拉程鹤楼的手指。
程鹤楼回头看她,陶晚小声问她:“程导,我们是不是错怪莫姐了。”
程鹤楼刚要开口,旁边突然有人叫道:“陶晚?”
“啊?”陶晚下意识回头,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东西,便被程鹤楼大力压下去了脑袋。
液体撞上塑料袋的声音,嘭得一声四散开来,刺鼻的化学气味仿佛火烧一般灼痛器官。
大厅里瞬间尖叫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