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荇得到消息的时候, 是在酒吧里。
四周吵得厉害,电话那边的人也吵得厉害,莫荇喝得有些多,头晕乎乎的, 只听清楚了一句:程鹤楼被人泼了。
泼了什么?莫荇的身体一阵发寒, 她起身往外冲, 脚步有些踉跄。
直到出了酒吧,被风拍在脸上, 意识才彻底归位。
她向电话那边吼:“泼了什么?!人怎么样?”
“莫姐莫姐你别着急,人没事, 泼的是什么稀释剂, 浓度不高。”
莫荇扶着柱子, 心跳击鼓一般:“人在哪里?”
“程导在医院,被伤着的还有她跟前的一个小姑娘。伤人的人好像被华天物业扣留着, 暂时没看到有警察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姐,”那边笑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的你还不清楚吗?要不是您让我注意有关程导的动静,这会视频传得全网都该知道了。”
莫荇深呼吸一口气:“拦着,消息全部拦着。”
“拦不了多久……”
“能拦多久拦多久, 钱不会少你的。”
挂了电话, 莫荇去停车位取车。有代驾过来问她需不需要, 被她抬手拒绝了。
那人还要再说,莫荇动作利索地上了车,从包里拿出两颗解酒药倒嘴里, 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她对c市很熟悉,监控严密的地方尽量避开,一路飙车到了余外家门口。
过门卫的时候打了电话,所以当她停车的时候,余外已经站在了亮灯的玄关处。
莫荇没有进门,没等余外笑完,便劈头盖脸地问:“你把照片发了?”
余外继续笑着:“有些心血不能白费,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好。你放心,我不跟硬的抗,她和程鹤楼的照片我没发,真是没想到,她俩居然……”
“你是不是脑子进屎了。”莫荇截断了他的话。
余外终于不笑了。
“我他妈来提醒你,是放了个屁吗!你他妈不敢惹程鹤楼,就敢惹她的人?整天就知道炒炒炒,把自己炒成屎,还要把别人炒成屎,你以为那些投资人觉得你很聪明吗?”莫荇冷笑了一声,“他们觉得你能赚钱又能看笑话而已。”
惨白的灯光下,余外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陶晚和程鹤楼被人泼了,”莫荇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余外肩上,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你完了。”
余外大吼了一声。莫荇不想看他发疯,转身便上了车。
余外扑了过来,拍着她的车窗:“不是我让人泼的!我只是发了陶晚的照片……”
莫荇看都没看他一眼,车开了出去。
她知道不是余外让人泼的,他没这个胆。他只会挑软柿子捏,把所有的心思花在炒作和宣传上,把拍剧当做赚傻子的钱。
谁到底才是傻子,莫荇长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个傻子。
网上流出的陶晚的照片,有和余外一起吃饭的,还有在《水乳》杀青宴的酒店外扶着李浒上出租的。
莫荇用脚趾头都能想出余外打算一步步炒的方向,先污蔑,再澄清,然后又翻转,非得热热闹闹搞个半个月。
莫荇早就知道了余外的“创作”风格,所以她把《上玄》介绍给了陶晚。她想让陶晚开开眼,看看这个圈子真实的样子,受一受挫,别以为钱可以赚得轻轻松松,一帆风顺。
说白了,她就是嫉妒。她嫉妒陶晚一进入这个圈子,居然就搭上了程鹤楼,还让她青睐有加。她嫉妒程鹤楼对于陶晚的维护,嫉妒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
别的人或许不懂,但莫荇看得懂程鹤楼每一次眼波流转里的情绪。程鹤楼喜欢陶晚,或许她不自知,但她的的确确喜欢陶晚。
喜欢这个一心为了赚钱爬进圈子,想要豁出一切自尊心却极强,总是在纠结和害羞的傻白甜陶晚。
陶晚有了程鹤楼的喜欢,怎么可能不扶摇直上。
莫荇当初拼劲全力换来的东西,陶晚轻易地便攥在手心,甚至还拿去了她得不到的那颗宝石。
莫荇怎么会甘心。
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没有想到余外在她给他推荐了陶晚之后,便开始策划这一场阴谋。她没有想到,对陶晚的炒作很快波及到了程鹤楼身上。她没想到,程鹤楼对陶晚的喜欢已经到达了为她以身犯险的地步。
这一刻,她觉得她要失去程鹤楼对她的信任了。她甚至没有立场去看望她们,问问她们伤得重不重。
她拨通了电话:“你帮我查清,视频的来源到底是哪家媒体。”
这次来医院,陶晚和程鹤楼在一间诊疗室里。
她们伤得都不重,程鹤楼及时用手中的塑料袋挡住了大部分的液体,其他溅落在她们身上的只是有轻微的腐蚀,就像晒多了变得红肿,或者起了疹子一般。
护士小姐在给陶晚抹药,听了医生诊断之后就毫不在意伤情了的程鹤楼正在看手机。
皮肤没多痛,难受的是眼睛,被刺激得眼泪涟涟,现在都还在疼。
护士给陶晚抹完药,对程鹤楼说:“别玩手机了,抬一下胳膊。”
陶晚走过去对护士道:“辛苦了,我来给她抹吧。”
她们来医院的时候,动静太大,华天的保安太过尽职,和大多数人一样,被泼液体伤害这种事,只想到了硫酸。因此喊得十分大声,着实让医院的人紧张了一把。
这会一切平息,护士小姐最初以为她们是明星,但是看了又看,两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便失去了兴趣。
把药递给了陶晚,嘱咐了用法用量,便去忙自己的了。
陶晚直接拿掉了程鹤楼手中的手机,说:“胳膊伸直。”
程鹤楼皱着眉,但还是顺从地伸着了胳膊。
其实程鹤楼比陶晚溅到的多多了,只是她肤色黑,人又一脸冷漠,所以不管是检查还是上药,医护人员都先选择了陶晚。
陶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是什么状态,但程鹤楼的布满了血丝,就像熬了几个通宵似的。
抹完了皮肤又滴了眼药,两人待眼睛缓过来了,便出了医院。
陶晚以为她们会去警察局走一遭,结果车停在了华天,程鹤楼对她说:“你上楼休息。”
“你要干什么?”陶晚拉住了她。
“去问问情况。”程鹤楼没有隐瞒她。
“我们应该报警。”
程鹤楼笑了一下:“报警可报不了仇。”
陶晚觉得她这个思想危险极了,立刻道:“我也要去。”
程鹤楼看着她没说话。
“他是来泼我的,这是我的事情,我有权知道。”
程鹤楼没再理她,转身往保安室而去,陶晚赶紧跟了上去。
保安室的里层隔间里,男人被关在里面。
陶晚十分惊奇地看到了手铐,拷在桌子腿上,让男人只能在地上蹲着。
外间的负责人应该是华天的物业经理,西装革履,为他们的安保失误向程鹤楼和陶晚弯腰道歉。
态度十分诚恳,程鹤楼点了点头,走进里间,抬脚踢了男人一下,让他抬起了头。
陶晚这才发现,这个形容落拓,不管身形和装扮都极其像中老年的男人,其实很年轻。
从眼睛和光滑没有皱纹的脸看来,可能也就二十岁左右。
程鹤楼问他:“公了还是私了?”
“私了,私了!”男人喊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程鹤楼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经理说:“他要私了。”
于是经理和保安队的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程鹤楼和陶晚。
“谁让你干的?”程鹤楼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人,没人。”男人使劲摇头,然后看了陶晚一眼,“我为了‘玄道正义’。”
程鹤楼望向陶晚,陶晚哭笑不得:“《上玄》书里的。”
程鹤楼一巴掌扇到了男人的脑袋上。
这一巴掌可跟平时拍陶晚的时候差太多了,很大的一声响,吓了陶晚一跳。
陶晚看了看四周,屋角放着个拖把,她把拖把拿过来递到程鹤楼手里:“用这个,不然你手疼。”
“你试试?”程鹤楼问她。
“不,我看着就好。”
她只要看着程鹤楼不把人打死或者打残就好了。
程鹤楼说了要报仇,陶晚预料到肯定少不了一通打。她又不是圣母,这人今天还好泼的是稀释剂,这要是泼的硫酸,后果不堪设想。
她也想上手揍,但从小的教育和生活习惯,让她根本下不了手。
那她就看着程鹤楼揍好了。
但程鹤楼没再打他,程鹤楼用拖把布怼到男人身上:“你现在怎么不正义了?”
“我一时冲动。”男人这会倒是挺清醒。
“怎么认识陶晚,又怎么跟过来的?”
“网上有她的照片,我们有个玄道高级群,第一时间把照片传过来了。我在这楼13层做装修,今天要带稀释剂去除地板沾上的防水涂料,我真的不是蓄意伤人,我只是刚好碰上了,一时激动。”
“激情犯罪?”程鹤楼勾了勾唇角。
“对,是!”男人猛点着头,“我错了,我知道自己错了,对不起我向你们道歉。你们的医药费我出,我没有上过大学没什么文化,这才刚从村里出来打工,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家里父母还都有病。你们就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程鹤楼没说话,她拿过房间里一个盆子,将放在墙角盖紧盖子的稀释剂拿了过来。
男人一阵恐慌,开始挣扎着想要把手铐弄开:“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故意伤人犯法的啊!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更严重的会判死刑!”
程鹤楼将稀释剂打开,倒进了盆子里:“你了解得挺清楚啊。让你的脸在盆子里游个泳怎么样啊?”
刺激的气味蔓延开来,陶晚捂住了鼻子。男人开始不停地讨饶加法律威胁。
“你出去。”程鹤楼对陶晚挥了挥手。
陶晚凑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你别冲动。”
“那不一定,谁都有个冲动的时候。”程鹤楼声音挺大,“激情犯罪嘛,会减刑的。”
陶晚觉得男人要崩溃了,他挣扎得幅度大,将沉重的大木桌拉动了一大截。
程鹤楼把盆子放到了男人的面前,然后走到了他身后。男人胡乱挥着手,打不到程鹤楼,便一巴掌打翻了盆子。
稀释剂淌了一地,陶晚的眼睛又开始痛了。她往门边上退了退,程鹤楼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推了出去。
门被反锁上,陶晚站在门外十分焦心,她看了眼外间站着的经理和两个保安,他们和她一样地不安。
一个保安犹豫再三走了过来,问她:“陶小姐,里面没事吧。”
“没事。”陶晚回得坚定,自己却守着门,想着一听到不对劲就冲进去。
至于怎么冲,大概和电视里一样拿脚踹吧。
两次发生意外,都是程鹤楼替她挡住了。陶晚生气自己的反应能力,也生气自己面对这些糟心之事全无阵脚。
她不想程鹤楼因为她受伤,不想这种时候只能站在门外,她暗暗地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她不仅要加强身体的锻炼,还要变得和程鹤楼一样。
一样什么呢……陶晚感到深深的沮丧,那恐怕是时间才能锻炼出的秉性。
室内一直没有发出陶晚预想中的尖叫声,门开的时候,程鹤楼闪身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又关紧了门。
陶晚看到她的眼睛发红,不舒服地眨了好几下,赶紧拿出包里刚才医院给开的眼药水,想要给她滴一下。
“没事。”程鹤楼挥手挡开了,对保安说,“把这个房间的空调关了。”
保安看了眼经理,经理挥了挥手。
程鹤楼在椅子上坐下,陶晚紧挨着她,小声问她:“你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程鹤楼看了她一眼,“我不是那么坏的人。”
“那现在什么情况?”
“等。”
“等什么?”
“等他受不了说是谁指使他的。”
“你不信他说的?”
“鬼才信。”
陶晚明白了,程鹤楼确实什么都没干,程鹤楼把那个屋子所有通风的地方都关了,然后让那盆洒到地上的稀释剂尽情挥发。
陶晚感受过那个气味,她知道那绝对是种折磨。
兵不刃血,既报仇又逼供。
陶晚静静地坐了会,感觉心下有些烦躁,于是吸了吸鼻子说:“程导,我们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程鹤楼侧头闻了下肩膀,说:“好。”
陶晚觉得满世界仿佛都充斥了那个刺鼻的气味,换下来的衣服,她直接装进了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程鹤楼从浴室出来后,又下了楼。
陶晚没再跟上去,程鹤楼不想让她跟,而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想再闻到那个气味,也怕再看到那个人。
躺在休息室的床上静静地等,有些头疼,却睡不着觉。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很多片段钻进她的脑海,让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迟钝和愚笨。
或许她不应该急功近利地接下《上玄》,也或许在发现合同异议时无论如何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
陶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越来越难过。
时间已经很晚了,程鹤楼终于回到了工作室。她又去洗了个澡才上了床,闻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陶晚翻身起来拿了药,抓了程鹤楼受伤严重的那条胳膊细细地涂。
程鹤楼任由她摆弄,大概是累了,躺下时便闭上了眼。
抹完药陶晚发了会呆,觉得自己现在睡不着,会影响程鹤楼的休息,便拿了小毯子准备去外间的沙发。
程鹤楼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有些迷糊地问她:“去哪?”
“我睡不着,去外面躺会。”
“上来。”程鹤楼拉了拉她的胳膊,完全忽视她说的话。
“我怕影响你休息。”
“我说过吗?我喜欢抱……”
“你说过,喜欢抱着我睡觉。”陶晚觉得鼻子有些酸。
“嗯。”程鹤楼应了一声,手没有松开。
陶晚委委屈屈地爬上了床,然后用程鹤楼最喜欢的姿势窝进她怀里,程鹤楼揽着她,鼻子搭在她肩颈处,呼吸深深浅浅。
几分钟的沉默后,陶晚很小声地说:“程导,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没有你也会有别的麻烦。”
“我是不是特别笨?”
“还好。”
“我不应该想着以你为靠山,我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程导,你把结果告诉我吧,我自己去解决,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程鹤楼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吵。”
陶晚有些委屈又有些难过,程鹤楼这种态度让她很想咬她一口。但她鼓了鼓嘴,程鹤楼的手捂得松,她根本咬不到。
但程鹤楼一定是猜到了她的意图,于是收了手,报复性地捏了捏她的嘴唇。
“你想报答我吗?”
程鹤楼问。
陶晚嘴被捏着,说不了话,于是大力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好好赚钱吧。”
陶晚心头一跳,挣脱了程鹤楼的钳制,在她怀里转过了身。
面前的人和她枕着一个枕头,说了好一会话了眼睛还是闭着的。
“程导,我要怎么给你赚钱?”说到赚钱的正事,陶晚的声调便不自觉地提高,“需要我把编剧的稿费按比例上交吗?”
程鹤楼终于睁开了眼睛,暗夜中的眸光清冷又迷人。
“别人的钱我不要。”
“那……要谁的?”
“观众的。”
陶晚没忍住“嗷”地一声,一瞬间激动得有些结巴:“程导,你,你,你又要拍片了?!”
“我,我,我拍电视剧。”程鹤楼笑着。
这个时候,陶晚哪里在乎这点言语上的调笑,她抓住了程鹤楼的肩膀:“啊啊啊,我我我,还是编剧?”
“不然呢,你想演戏?”
“不不不,”陶晚止不住地笑,“你怎么突然想拍电视剧了啊?你还没拍过电视剧呢吧?你想拍什么类型的啊?”
“明天说。”程鹤楼十分嫌弃地挥了挥手。
“哎呀,好歹说一个嘛,回答一个,就一个。”
程鹤楼抬手拍在她脑袋上,轻轻一下:“因为不想我的好编剧给别人用,满意了吧?”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陶晚以为从今天开始她要陷入黑暗,与之搏斗。程鹤楼却又给了她一个昭昭白日,前途坦荡,遍野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