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 小姑娘在她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程鹤楼问她:“要讨论什么?”
“我想要确保在今后的工作中,陶晚不会再受到此类的恶意中伤。”陶枣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之前网民对于陶晚的谩骂。
“我还要确定,陶晚不会再有此类的安全隐患。”陶枣滑了下手机, 有一篇关于昨天陶晚被泼事件的消息。
“我不能确保。”程鹤楼摊了摊手, “这是这个圈子的常态, 要获得高额的收益就得承受高额的风险。”
“陶晚她不是演员。”陶枣有些生气,“如果总结一下过去一年里的微博娱乐圈热搜榜, 编剧被这样伤害的事件仅此一例。”
程鹤楼点了点头:“但是我还是无法确保以后此类的事情不会发生。”
陶枣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未来是无法预测的。我也不是要求程导您对于自己员工信誓旦旦的保证, 我作为陶晚唯一的亲人, 只是希望贵公司对于此类工作风险设立一定的预防措施, 并且确保不主动用编剧进行炒作,给幕后工作人员提供最简单安定的创作环境。”
小姑娘的表情认真, 程鹤楼觉得有趣:“昨天刚发生了恶意的炒作事件,今天你觉得来要求我有用吗?”
“您别故意逗我了。”陶枣收回了手机, “您和《上玄》的投资方以及制作方,没有一点关系。”
小姑娘看了眼她的胳膊:“而且您保护了我的姐姐,谢谢。”
程鹤楼笑了笑:“说不定下次我会同流合污……”
“所以我不是要您的口头承诺。”陶枣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应的协议。”
程鹤楼收了笑容, 觉得傻白甜陶小狗的这个妹妹, 可真不像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啊。
两人在会议室待了挺久,陶晚渐渐感到不安。
她来回转了两圈,问杨柳:“你说她们会不会口渴, 我要不要拿点喝的进去?”
杨柳磕着开心果:“姐,你要是想去偷听,直接去呗。枣儿不会生气的。”
陶晚往会议室走了两步,杨柳补充道:“程导会不会生气就不知道了,我只了解传说中那个程鹤楼导演。”
陶晚倒了回来,一巴掌拍在杨柳脑袋上。
“不管她们了,你给我说说,枣儿在学校的状况怎么样?”
“棒,非常棒。”杨柳来了兴致,“我刚开始还怕她融入不了集体,天天下课从这栋楼跑去那栋楼找她玩儿,结果后来人家给我说,你别整天跑了,同学想问她题都没时间说。”
“之前早饭中饭晚饭,一日三餐都是我跟她去食堂,现在只要我不提前预定,陶小姐那肯定是没空的。都被别人约去咯。”
“这才几天啊,哎——”杨柳长叹一口气,“我就是怕她被坏同学骗,现在的小孩子可不像姐你上学的那个时候,心思都可重了。还有陶小姐这身体,吃饭得注意,你说她不和我一起吃饭,我都没办法监督她的饮食标准。”
“说起来还比我大呢,小孩子似的,让人操不完的心。”
陶晚听得直笑:“那我怎么听枣儿说你不好好写作业,她说你也不听呢。”
“她怎么这事都跟你说啊,姐你可千万别跟我妈说。我不是不写作业,老师布置的有些作业写着没意义,我要把时间集中在薄弱环节的训练。你说我这都高二了,能不好好学习么?”
“你可别吹了。”陶枣终于从会议室里出来,“你给我姐说说你晚自习在干什么?”
“你别听姚晓红瞎说!”杨柳十分不满,“你又没看见。”
“别被我抓到。”
“哎,陶晚姐你看看现在这小姑娘。”
陶晚现在没空管这两人的爱恨情仇,她观察着陶枣的脸色,没什么异样。
但程鹤楼还没出来,她想去会议室看看,被陶枣拉住了胳膊:“程导打电话呢。”
陶晚点点头,跟着她坐下。
“姐,你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陶枣非常严肃的语气,“这样我才能放心。”
“嗯,我保证。”陶晚竖起指头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陶枣耸进她怀里,可怜兮兮小小声道:“你要听话哦,我就你一个姐姐。”
陶晚抚着她的后背,一阵心疼。
程鹤楼果然是在打电话,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看了看时间,问她们:“想去哪里吃?到饭点了。”
杨柳就坐在陶晚身边,嘴巴上忍住了,手上没忍住,激动地攥紧了陶晚的胳膊。
陶晚原本只想自己带着她们去吃,这会看杨柳这架势,她要是拒绝了,小屁孩晚上可能要哭鼻子。
“那我去叫小王他们?”陶晚站起了身。
“嗯。”程鹤楼点点头,“你们合计下吃什么。”
今天晚上这个饭局也算是特殊,成员们完全就像是两个世界。
后期三人组话少,要说话也是讨论片子的事,陶枣这边注意力只在她身上,两人聊些家长里短。
倒是杨柳这个假小子,一会帮陶枣夹菜,一会帮大家倒饮料,后期三人组讨论问题的时候,她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别人听。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程鹤楼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后,挂了电话。对陶枣说:“拟好了。”
陶枣笑起来:“谢谢程导。”
拟什么?陶晚满脑袋问号,她看向陶枣,还没出声,陶枣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陶晚要送枣儿和杨柳回学校,陶枣拒绝了,拉了把杨柳:“有她在放心吧,我们自己回去。”
“这次你可别不要我了。”
杨柳嘟囔了一句,陶枣没理她,对程鹤楼道:“程导,谢谢您对我姐姐的照顾。”
说完鞠了个躬,杨柳也赶紧跟着鞠了一躬,一张嘴犹犹豫豫地:“程导,我能,能……”
程鹤楼从兜里掏出只笔:“签哪?”
杨柳蹦了起来,原地转圈圈:“签哪呢签哪呢,枣儿我没拿本子啊!”
陶枣伸进杨柳兜里掏出了她的手机,半透明黑白格子手机壳,陶枣扣了下来,指了指里面那一面:“程导,麻烦您签这里可以吗?”
程鹤楼接过来,很快签好了名。
杨柳捧着手机壳,如获至宝。眼看着要激动得泪花滚滚,被陶枣强行拉走:“我们回学校了,姐姐再见,程导和各位小哥哥再见。”
真是一个都不会少,陶晚欣慰地笑了笑。
回到工作室,后期三人组继续去加班加点。陶晚问程鹤楼:“你们说了什么?”
程鹤楼将手机连上打印机,打印了份文件出来,递给陶晚:“签了。”
“什么啊?”陶晚接过来,仔细看了以后,非常震惊。
这是一份正式聘用合同,甲方是她,乙方是程鹤楼的这家工作室,合同里的条款很详细,连五险一金都没有少。再往下翻,还有一份补充协议,这份协议可以说是非常霸王条款了。但霸王的那一方竟然是甲方陶晚。
陶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补充协议,在完全规避她作为员工的风险,特别是在他们所处的这个圈子,很多本来会正常发生的情况在这份协议里都将责任归到了工作室。
“怎么回事?”陶晚更不解了。
“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的。”程鹤楼指了指工作室里的浮雕logo,“只不过,今天陶枣过来,提醒了我。”
“陶枣跟你说什么了?”
“聊聊家常。”程鹤楼撒谎撒得毫无心理负担。
这时候陶晚的手机有消息提示音,陶晚看了一眼,是陶枣发过来的。
-姐,协议签了以后拍张照发给我。
陶晚将那份合同扔到了桌上:“程导,陶枣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这份合同不正常,我不签。”
“哪里不正常?”
“对我……太好了。”
“所以你不签?”程鹤楼皱眉看着她,“你是傻子吗?”
“天上不能掉馅饼。”陶晚深吸一口气,决定怼一怼程鹤楼,“程导,你不能因为一个小姑娘说的话就拟出这样的合同……”
程鹤楼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虽然看得漂亮明明没有翻白眼,陶晚还是感受到了程鹤楼对她的鄙视。
程鹤楼不再理她,又打印了一沓合同出来,走进了剪辑室。
陶晚赶紧跟了上去。
程鹤楼将合同扔给了后期三人组,说:“签一下。”
后期三人组十分敷衍地翻了翻,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鹤楼拿着合同出来扔到陶晚怀里,以真英雄绝不回头看爆炸的姿态又回了剪辑室。
陶晚确实要爆炸了,她觉得程鹤楼真是帅极了,哪里有这么好的老板啊,程鹤楼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嘛!
整个晚上陶晚被馅饼砸得晕乎乎,觉得自己这两天仿佛生活在云雾里一般。
待到要睡觉的时候,程鹤楼上了床,陶晚站在床边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满腹话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程鹤楼看了她一眼:“你要去睡沙发吗?”
陶晚想起白天的事情,有些尴尬:“那我去……睡沙发吧。”
程鹤楼皱起了眉。
陶晚赶紧爬上了床,钻进被子里挨着程鹤楼乖乖躺下:“不睡不睡,还要给你抱呢。”
程鹤楼揽了她的腰,拉进怀里。
灯灭了,陶晚小声说:“程导啊,你说我是攒了多少好运气,才遇上了你呀。”
程鹤楼笑着咬了咬她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陶晚接到了莫荇的电话,约她谈一下《上玄》的后续问题。
这次再面对莫荇,陶晚心情复杂。是莫荇和她签了《上玄》,然后任由余外策划了那场炒作,也是莫荇在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促成了现在算是化险为夷的后果。
她无法对这个人下一个准确的判断,也无法选择用什么样的感情去面对她。
陶晚不讨厌她,莫荇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做事有自己的准则,陶晚只是恰好在这个准则保护的范围之外而已。当然陶晚也谈不上喜欢她,刚开始是喜欢又崇敬的,现在面对莫荇时缺乏的安全感消泯了她的喜欢。
这次莫荇没有将公事放在优雅的饭桌上谈,陶晚来到了莫荇的公司,在她宽敞豪华的会客室里,莫荇公事公办地和她商议了《上玄》的后续工作。
果然如程鹤楼所说的那样,她拿她该拿到的,但《上玄》此后的工作她再不必参与。
这次的合同,她没有拿回去,莫荇也耐心地等着她。陶晚看过后签了字,这一桩合作就此结束。
莫荇送她出了门,在她要走时,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陶晚不知道这次的道歉又有几分真心实意,于是没回头,匆匆离去。
莫荇目送陶晚上了车,然后回了办公室。
她心下烦躁,觉得能解决这烦躁的方式只有将这件事情涉及了的所有人都处理干净,于是她打了电话过去,催道:“那家媒体,我要它在这个月内犯事。”
“姐,你这也太急了,它又不是一家小公司。”
“也没大到需要拖这么久。”莫荇点了根烟,“你能干干,干不了提前说,我这里有的是人。”
“您别,您别。除了我没人能再把这事做得□□无缝了,我干,我干。”
莫荇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烟。
她和程鹤楼几乎是同时查到了这家媒体,余外没有胆子干的事,这家媒体倒是胆子肥得不得了。这种娱乐圈寄生虫一般的公司,在情有可原的范围内,大家互惠互利,出点错是可以忍的。但是一时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人,就丝毫不值得同情了。
泼到了程鹤楼,就是不长眼。
晚上莫荇攒的一个局在大学城附近,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特殊爱好,喜好所谓的有文化的纯真的小姑娘。
但真能来这种局陪酒的,没几个好好学习文化课的,也不存在什么纯真小姑娘。
莫荇应付完这场局,喝得有些多,将车停在了一个安静的林荫道下。
天气挺好,入秋的凉爽可以减轻人的烦躁,莫荇拿了瓶水下车,靠在车门上百无聊赖地喝着水。
路上偶尔有抱着书或者篮球的学生路过,男生总是会多看她两眼,女孩子偷偷地瞥。都是惊艳又羡慕的目光。
莫荇享受这样的目光,她解开了衬衫的口子,让风可以从领口和袖口灌进去。
酒解得差不多了,她准备上车,一个小姑娘突然斜拉里蹿了出来。
“你,你好。”话说得磕磕巴巴,睁着一双无辜又惊恐的眼睛看着她。
莫荇多看了她两眼,姑娘穿着蕾丝背心小短裙,长相和身材都一般,莫荇看惯了圈里的美人,本来不应该多看这两眼的。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因为这姑娘浑身散发的气息让她感觉到隐隐的熟悉。
像谁呢?
哦,对了,像陶晚。
那个刚跟她认识时的陶晚,在程鹤楼面前总是羞怯又大胆的陶晚。
莫荇笑了,问她:“什么事?”
女生眼睛落在她手中的水瓶:“你是在找人吗?”
“找什么人?”莫荇有些猜到了。
女生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如果说刚才过来搭话是白里透红的小粉红的话,现在就像一朵待开的玫瑰,色彩浓郁。
莫荇突然有了兴致:“是,我是在找人。”
“多,多钱?”女生攥着拳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仿佛下一秒会哭出来。
“你开个价。”
“五千。”女生这次回答得很快,又补上了一句,“我是第一次。”
莫荇打开了车门:“上车。”
女生上了车,莫荇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瞥过去,这次不是要哭出来了,是已经哭了。
莫荇心头一动,有些理解了那些中年老男人为什么非要挑学生妹陪酒。这种青春又青涩的模样真是让人心动啊。
莫荇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她没有把这女生带去酒店,更不可能带回家。她将车开进了家汽车影院。
实在是巧,居然有场次放《无心之过》。
“要看哪个?”她转头问后座的女生。
女生眼睛红红的:“都可以。”
“选一个。”莫荇掏出烟,“选个你喜欢看的。”
“《无心之过》。”女生说。
莫荇叼着烟笑了:“有眼光。”
进去时,电影已经放了十多分钟,里面的车不多,莫荇挑了个正方向停了车。开门去了后座。
女生在她进来时不自主地身体瑟缩。
车灯灭了,四周都暗了下来,除了荧幕发出的微弱的光。
莫荇看着女生的脸,问她:“你叫什么?”
女生摇了摇头。
莫荇想到了这特殊的情况,笑道:“对,你肯定不想说名字。”
“需要钱干什么?”莫荇换了问题。
这种在学校里自愿送上来的小妹子,大多数的需求都让人发笑。有的为了一部手机,有的为了名牌的衣服,说到底就是虚荣,想用最快的方式换钱,而不在乎为此付出了多么宝贵的东西。
女生一开始没打算回答,莫荇不急,开窗抽着烟,等一根烟抽完了,扔了把,关上了车窗。
女生大概是感觉到她给的最后时间期限了,结结巴巴说:“我们,要买摄,摄像机,我没钱。”
“编导的?”
“嗯。”
“学校不是会配吗?”
“学校的不够,再一个星期要交作业了,他们不给我拍。”
莫荇看着她的眼睛:“想要做导演?喜欢这个专业吗?”
“喜欢。”女生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莫荇偏头看了眼车外的荧幕,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声音,时间仿佛从一个缝隙猛烈穿过,然后倒回到了一个寂静又喧闹的夜晚。
她俯身过去亲吻了女生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