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大概是成年后, 陶晚最喜欢的秋天了。
陶枣的病情没有反复,每次去复诊医生都说情况非常好,而她的工作也十分顺利,每天似乎都有冒不完的灵感。
程鹤楼要拍的电视剧, 到现在她都没有定主题。陶晚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这样的老板了, 既把要求提到天上去了, 又似乎没有提要求。
程鹤楼给她三个月的时间,让她自己观察现下国内的电视剧市场, 然后自己写策划案。写多少是多少,想具体到什么程度也都可以。只要三个月后交给她答卷就可以。
陶晚压力很大, 毕竟能让程鹤楼满意的策划和剧本, 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出来的。
她孤军奋战, 却又激情澎湃。
在工作室住的时间并不长,《水乳》的后期工作完成后, 后期三人组欢呼雀跃着回了家,程鹤楼不知道下一步会浪到哪里去, 陶晚也真正变成了自由撰稿人。
好的是,在工作室养成的习惯让她有了良好的作息,加上要看大量的电视剧, 她的工作不再绷得那么紧, 张弛有度, 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程鹤楼的行踪不定,一旦忙起来根本没人能找到她,陶晚除了偶尔提醒她记得吃饭, 基本不会去打扰她。
程鹤楼会给她回消息,偶尔也会主动发过来一两张图片。
她们的关系奇异而稳定,在一起的时候亲密无间,分开的时候却又不会太过依赖。
等距离三个月期限差不多了,程鹤楼主动联系了陶晚。
陶晚手里有五个策划案,每个都有详细的剧本大纲,每一个都是不同的类型,所以她信心满满,觉得可以交给程老师一份满意的答卷。
但是程老师似乎根本没打算和她讨论电视剧的事,见面以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下周去F国。”
“诶?”消息来得太突然,陶晚有些愣,“去干什么?”
程鹤楼嘴角挂着一丝笑,手指敲着桌面。
陶晚看着她上上下下的手指,脑袋里灵光一闪:“浣熊电影节!”
程鹤楼点点头。
“哎,你这个人!”陶晚看了眼四周,她们在的这家咖啡店没多少人,两人又是二楼角落的位置,可以干点不能看的事。
于是动作迅速地坐到了程鹤楼那边,扒着她的胳膊乐滋滋地问她:“《水乳》入围了?”
“嗯。”程鹤楼回她一个音节。
“嗷!程导你太厉害了。”陶晚实在没忍住,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程鹤楼终于大大方方地笑起来。
浣熊国际电影节,是世界认可度最高的三大电影节之一,距今已有七十多年历史,每一年的十一月都会是一场电影人的狂欢。
金浣熊奖的特色是它不分国别,也没有单一呆板的评选标准,每一年的评委团都是上一年度新鲜出炉的行业内人士,他们有的大名鼎鼎,而有的只服务于基层。因此,每一年的金浣熊奖都是电影界最难预测的奖项。
而每一年的金浣熊奖作品,也百花齐放,震惊着人们的视听。
对于陶晚来说,浣熊电影节是只存在于电视中的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之前虽然知道《水乳》会被送去电影节评选,但是当入围的消息下来时,她才真切地感觉到金浣熊和她之间脚踏实地的距离。
为了鼓励电影新辈发展,浣熊奖的奖项不能重复获得,入围作品会在浣熊市进行为期一周的展映,随后便会有评审团评审出各类奖项。
对于观众来说,要看的自然是颁奖典礼和明星红毯,而对于电影创作的幕后工作者来说,去F国浣熊市,与同行业的前辈、后辈进行最畅所欲言的交流,观看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影片,这七天时间已经是一场无可取代的盛宴。
陶晚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她狠劲地吸了吸鼻子,问程鹤楼:“我真的可以去吗?”
“你为什么不可以去?”
“我什么都不是……”陶晚明明开心到要炸开了,鼻子却酸得厉害,“天呐我在做梦吧。”
程鹤楼抬手捏着她的脸蛋:“你是我的编剧啊。”
“桌你编剧……”陶晚的脸被程鹤楼两只手蹂躏到变形,说话嘟嘟囔囔的,“尊好。”
“你是不是胖了?”程鹤楼皱着眉问。
激动值唰地降下去一大半,陶晚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腿:“我胖了吗?”
“看着圆了。”程鹤楼一点都没有绅士该有的委婉。
“我最近没称体重……”陶晚有些担心,她怕程鹤楼因此嫌弃她,立刻起誓道,“放心吧,我掉肉很快的,绝对可以在去浣熊市之前瘦下来。”
“谁让你减肥了?”程鹤楼继续皱着眉。
“啊?你喜欢……胖的?”
“不喜欢,体重要保持在合适的范围内。”程鹤楼站起了身,“看着不够具体,我要检查一下。”
陶晚跟着程鹤楼出了咖啡店,才明白了程大导演的意思。
脸上升起一片红云,心下有些不满。
想干坏事就……干嘛,还非得找人家胖了的借口。
哼……唧。
咖啡店就在工作室附近,程鹤楼带着她一路走回去,陶晚觉得自己跟个小媳妇似的,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
电梯上升时,她们前面站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陶晚的胳膊挨着程鹤楼的胳膊,明明天冷了大家穿得都不少,却像碰着了皮肤一般心下熨帖又滚烫。
陶晚伸出小手指,在程鹤楼手背上勾了勾。
程鹤楼偏头看了她一眼,陶晚赶紧目视前方,严肃认真。
小手指再凑过去的时候,便没有如预料中那样挨一挨程鹤楼的手指了,因为程鹤楼动作快准狠地攥住了她的指头。
就攥着这一根,用她那带着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摩挲得陶晚心里痒痒,丝丝蔓蔓地涌出些对程鹤楼的想念。
想念她身体的温度,和她落在耳边的气息。
这鬼电梯,走得可真慢啊。
老太太在十楼下了电梯,面对角落的摄像头,陶晚不能干些什么,却无法抑制自己身上荷尔蒙爆发所散发出的气息,程鹤楼一定是感觉到了,嘴角挂着笑,手下又捏又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深意。
等终于到达十五楼,陶晚知道,两个人都要爆发了。
于是,从工作室门开的那一瞬开始,乒乒乓乓,所有的理智都送去了西天。
夜幕降临以后,程鹤楼靠着床头玩了会手机,然后问陶晚:“你的策划案呢?”
陶晚困得不行,迷迷蒙蒙间抬手去指,却戳到了程鹤楼身上。
嗯,光光软软的,舒服得不行。
于是蹭过去搂着程鹤楼的腰,又要睡过去。
程鹤楼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捞了起来。陶晚十分不满:“我睡会么?”
“这个点睡,晚上还睡不睡了?”程鹤楼将她扳正了放自己怀里搂着。
“晚上改剧本啊。”陶晚早已掌握了程鹤楼的套路。
程鹤楼大概是词穷,抬手赏了她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陶晚觉得自己一定是堕落了,要是放以前,程鹤楼要找她谈工作,她肯定是上赶着谈,恨不得和她谈个三天三夜。
但现在,在不止一场的大战之后,她浑身酥|软,一星半点都不想挪动了。
特别是现在这个姿势,背后是程鹤楼柔软的身体,耳后是程鹤楼若有若无的呼吸,这种温柔乡用来谈工作,难道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用不动的身体抗议程鹤楼,程鹤楼的下巴支在她脑袋上,顶得她有些痛。
“我看完了。”程鹤楼把手机扔下了。
“嗯?”陶晚费力睁开眼,“对哦,我发过你邮件了。”
“你要用这个态度来听我对你的工作评价吗?”程鹤楼戳了戳她的肩膀。
陶晚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程鹤楼,睁大了眼睛:“程导,你说吧,我听着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近,程鹤楼低头亲在她眼睛上:“很棒,睡吧。”
陶晚盯着她唇角那抹温柔的笑,觉得程小鸡真是个妖精。
一旦来到工作室,似乎便不能轻易离开。
第二天程鹤楼和她详细讨论了那五个策划案,将各自的利弊和她一起一条条地列了出来,然后将五张纸摆在她面前,问她:“选哪个?”
困扰陶晚很久的自我判断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她毫不犹豫地指了那个悬疑探案的策划。
程鹤楼手中的笔敲在她脑袋上,然后推了另一个爱情轻喜剧的策划到她面前:“这个备选。”
“好嘞!”陶晚很开心,“要两个一起开工吗?”
“脑袋够用吗?”
“你少敲点就够用。”
程鹤楼抬手就拍了过来,陶晚很努力去躲了,还是免不了被袭击。
啪,轻轻的一下。
陶晚乐呵呵地笑起来,跟洒了颗糖豆似的。
去浣熊市的日子越来越临近,陶晚告诉陶枣这个消息时,枣儿发了条语音过来,十分可爱:
-姐姐你太棒啦!我的骄傲么么哒!
背景音里有杨柳兴奋的嚎叫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又过来条语音:
-陶晚姐你们要得奖了吗!!!啊啊啊我程导不愧是鬼才导演啊啊啊!!!我的五体要向你们投地了!
逗得陶晚哈哈哈地笑起来,觉得真是开心极了。
-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姐姐带给你们哦。
去F国时天朗气清,陶晚和程鹤楼在机场碰头了李浒,感觉他们就像走南闯北三人组似的。
转过一趟机,顺利到达浣熊市,怡人的气温,洁白的沙滩,空气里都是海洋的味道。
浣熊市不大,浣熊电影节的举办地更是小,临着一片海滩,靠着两条腿一天就可以逛完。
但此刻的这里,却聚集了全球的媒体和电影界人士,陶晚跟着程鹤楼往酒店而去,一路上碰到了不知道多少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明星。
多亏为了和程鹤楼李浒统一造型,她也带了帽子和墨镜,不然就她那个时不时就惊奇地瞪大眼的表情,可给程鹤楼丢人了。
行程安排得急,今天晚上就是开幕式。陶晚好好打扮了一番,去找程鹤楼和李浒的时候,发现这两人也终于收拾得齐齐整整了。
“是需要上镜吗?”陶晚调侃道。
李浒揪着自己的小领结:“你以为走街上不上镜?这里四面八方都是记者。”
“我一无名之辈,没人拍我。”
“那可不一定。”李浒揽着她的肩,带她到窗前,“你眺望一下。”
“眺望了。”
“看到了什么?”
“海水沙滩比基尼。”他们住的这酒店可真是视野清晰,要拿个望远镜,就可以静静地欣赏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女了。
“诶,没个重点。”李浒撑着窗台,深沉地感叹道,“一路过来,你见过几个黄皮肤的,我们这色出去,别人都会多看几眼。”
是的,金浣熊奖最初便是欧美的区域奖项,后来扩散到世界。能受邀来浣熊市的亚洲人并不多。
“那我得注意形象了。”陶晚非常在乎民族荣誉感。
李浒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不过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陶晚兴致勃勃,程鹤楼却过来一把揽了她的腰:“时间到了。”
浣熊电影节一向以反叛传统为乐,所以每一年的开幕式,都没有正常过。
今年甚至连场馆都没有了,直接在风景极好的地方搭了舞台,就像一场自由自在的海边派对一般。向来饱受关注的开幕红毯秀再不是高贵典雅的风格,变成了欢快浪漫的时尚盛宴,时间也压得极短,很快便变成了轻松自在的狂欢。灯光可以直接通往天空,舞池就是大沙滩,音乐声震耳欲聋,舞台上献歌的歌手星光闪耀。
这种气氛谁都会被带动起来,身边的人用各国语言交谈欢呼,陶晚忍不住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律动起来,偶尔碰到别人的身体,转头就会看到一张惊艳的脸。
李浒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程鹤楼始终保持着在陶晚身边。陶晚拉着她的手摇晃,她便配合地动一动,嘴角挂着有些无奈的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温柔极了。
待大家气氛high了起来,主持人终于上了台,开幕式的致辞不仅有世界知名的演员,还有浣熊市的市政人员。摄像机的摇臂高高架起,将这欢乐又自由的电影盛典传播到世界各地。
最后,烟花炸起,映着海面,天地一片绚烂。
有不少媒体开始到处逮人,程鹤楼拉着陶晚躲到了沙滩上一处巨大的岩石后,端着杯香槟,碰了碰杯。
“帮我拿一下。”陶晚将酒杯递给程鹤楼,掏出了手机,“我拍两张照片。”
然后像狗仔队一样,趴在岩石后,偷偷找了个漂亮的角度,拍那灯光通明的地方。
拍完后陶晚收了手机,重新端起酒,笑着说:“cheers!”
程鹤楼没和她碰杯,程鹤楼倾身过来,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cheers。”
陶晚被这蜻蜓点水的吻亲得心里如同撒了蜜一般,看着眼前的人只知道傻笑。
程鹤楼喝了一大口酒,也笑。
待到灯光和烟花都彻底落下,海滩重回寂静。
只剩下大自然的声音,海风,海浪,鸟鸣。她们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柔软细沙往回走,陶晚勾住程鹤楼的手指,程鹤楼松松地握着,两人脚步的节奏渐渐一致。
“我们的家在那边吧。”陶晚指着海上的方向。
“错了。”程鹤楼抬头用手指给她划出星星间的弧度,“在那里。”
“程导你知道得真多,嘿嘿。”
“想家了?”
“没有,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离家这么远,竟然是为了参加浣熊电影节。”
“以后还有很多电影节要参加。”
陶晚偏头看着她,心里骄傲得不行,嘴上还要调侃一下:“你真自信。”
“嗯。”程鹤楼毫无负担地应下来,“我第一次来浣熊市时就是这么想的。”
来之前,陶晚一直幻想着这场盛典的样子,幻想着到了颁奖盛典那一天,该是多么地激动人心。
可现在,才来了半天,陶晚突然明白了,颁奖典礼并不重要。
对于坐在电视机前,或者电脑前的观众和粉丝来说,浣熊电影节似乎只有颁奖典礼和红毯秀。但对于热爱电影,并且来到了浣熊市的人来说,每一天都会成为激动人心的狂欢。
陶晚仔细看过了参赛电影的放映日程,《水乳》在第四天,算是中间的位置。
明天展映的电影有两部她十分感兴趣,早早安排好了时间,今天车马劳顿,这会时间又不早了,陶晚便想着拉程鹤楼快快回酒店休息。
结果过了沙滩上了城市的街道,白天看着明丽欢快的城市风格,到了夜晚突然间摇身一变。
就像双色的大帆布被巨人翻了个面,绮丽迷幻的色彩点燃了每一条异国的街道。
但令陶晚震惊的不是这色彩的变换,是所有氛围仿佛都是为她们而生的,那些惑人心神,风格各异的街头妓|女。
她猛然间想起了李浒说的那句话:“到了晚上可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