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做好早饭的时候, 屋子里的打闹声终于停止了。
杨柳开门出来,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陶晚笑着把菜端上了餐桌:“你两多大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杨柳拍了拍胸脯:“一颗童心。”
陶枣那点起床气大概散完了,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童心。”
陶晚催促道:“赶紧去洗漱, 吃完饭带你们出去溜一圈。下午就又得去学校了。”
“好嘞。”杨柳跳着进了洗手间, 陶枣跟了进去。
“想去哪?”饭桌上陶晚问。
“南山公园游乐场那个两大圈的过山车营业了!”杨柳激动得拍了下筷子, 一脸兴奋地望向陶枣。
陶枣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嗯, 枣儿你可以和姐划船或者坐摩天轮。”杨柳干完了半碗粥,“你们女孩子就喜欢那些。”
陶枣的筷子把敲到了杨柳手臂上:“你不是女的。”
“我不是你们这种女孩子。”杨柳皱着眉, “我可是被吓大的。”
真是个活宝, 陶晚被逗得笑起来, 问枣儿:“想去吗?可以去看看,好久没去游乐场了。”
“可以。”陶枣点了点头。
吃过饭一行人出了门, 南山公园离得有点远,陶枣下意识地往公交车站走, 被陶晚拉住了胳膊:“打车吧。”
她现在资金充足,可以给陶枣更高质量的生活了。
上了车,杨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陶枣时不时会应两声, 偶尔转过头看陶晚, 总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陶晚摸了摸她的头发,到了公园找个好点的环境再说吧。
让杨柳激动的大型过山车看着确实很震撼,陶晚在朋友圈的照片上看到过几次, 但真的站到底下了,车上的人尖叫着呼啸而过,压迫感就大多了。
杨柳去排队买票,陶晚买了饮料过来,找了个视野不错的座椅,拉着陶枣过去。
“姐你不玩吗?”陶枣问她。
“我不敢。”陶晚挥了挥手,“太恐怖了。”
“你以前不怕这个的。”
“我年龄大了啊,老胳膊老腿老心脏,经不住折腾了。”陶晚将饮料递过去,“你喜欢的蓝莓酷冰乐,慢点喝,太冷了。”
“嗯。”
杨柳上了车,激动地朝她们挥手。
陶晚大力响应,陶枣掏出了手机。
“要拍她吗?手机速度抓不住的。”陶晚笑着说,“要是有剧组那种高速摄像机,慢放的时候会很有趣……”
“姐,”陶枣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的工作做着开心吗?”
“当然啊。”陶晚有些惊奇她会这么问,“专业爱好都对口,工资又高。有时候会辛苦点,但一旦放假也会很长啊。我们刚刚拿了个大奖呢。”
“跟同事们相处得好吗?”陶枣看着她。
“好啊。”陶晚顿了顿,“枣儿,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你受委屈。”陶枣说。
过山车升到了最高点,杨柳坐在最前排,这会疯狂地叫喊着:“枣儿!!!我去啦!!!!”
陶枣和陶晚同时看过去,车子冲了下来,在环形圈里尖叫声四起。
陶枣举着手机笑起来:“姐,我不能玩,但我看着我喜欢的人玩,也会很开心。”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希望我亲爱的人能开心。而不是为我失去更多的东西。”
“你和程鹤楼什么关系?”
陶晚愣住了,陶枣的问题来得如此直白又猝不及防。
她和程鹤楼什么关系,在成人的世界里,在那个圈子里,她说一句我是她的助理,便足够了。
但是面对陶枣,她要怎么回答。陶枣当然知道她的工作,她问的是私人关系。
她的妹妹有着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敏感,陶晚许多时候真希望她能像杨柳一样,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陶晚垂下眼喝了口饮料:“我们是好朋友啊。”
“多好?”陶枣没看她,继续盯着过山车上的杨柳,“像我和杨柳这么好?”
“对,像你和杨柳这么好。”陶晚说,“程导是很好的人,她不会欺负我的,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你放心。”
陶枣不再说话,往后的时间里,她再没有提这个话题。陶晚不知道她理解了多少,理解成了什么样。
但她不能问,她没办法清清楚楚地回答陶枣。
不能撒谎,但真相却令她羞愧。
送陶枣和杨柳回了学校,陶晚松了口气。
娱乐圈瞬息万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兴趣也从来没有定值,陶晚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她和程鹤楼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所以有些关系还是压在黑暗里比较好。
让大家都有个后退的余地。
回家收拾了下行李,陶晚再一次回到了工作室。
她以为程鹤楼有其他的工作要完成,所以工作室里肯定不止她一个。结果储了很多粮上楼,工作室空空荡荡,只有程鹤楼一个人待在剪辑室。
冷硬的机器们,和咬着衣服拉链的程鹤楼。
陶晚放下东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脑袋,手指挡了她看向电脑的视线:“歇会吧。”
“嗯。”程鹤楼闭了闭眼,睫毛刷在陶晚手心,痒痒的。
“午饭吃了吗?”陶晚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晚饭吃什么?”
“陶晚。”程鹤楼叫了她一声。
程鹤楼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了后续。
在程鹤楼的意识里,这样的话都是废话。
程鹤楼说了废话,程鹤楼在吸引她的注意力,在让她做好准备,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陶晚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她,应了一声:“嗯?”
程鹤楼的椅子转了半圈,抬头直视着她:“《水乳》过审了。”
“啊?”陶晚愣住了。
“不仅过审了,”程鹤楼笑道,“一个镜头都没剪。”
“啊……啊!!!”陶晚没忍住自己的惊叫,她朝程鹤楼跑过去,在她的椅子前半蹲下身:“真的吗真的吗,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程鹤楼看着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魔咒吹进陶晚的心底:“《水乳》要上映了,你可以在电影院看你的电影了。”
我的电影,嗷!陶晚抬手抱住程鹤楼的脑袋,一个恶狠狠的亲吻过去,势必将那薄薄的唇碾碎一般。
晚饭大概不用吃了,她们会把对方吞吃入腹。
在剪辑室的桌上激战正酣时,程鹤楼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起来。
虽然真是震动,但在只有两人的空荡房间里还是太响亮了。
程鹤楼刚开始没想理,但电话断了下去又立刻打了过来,不打通不罢休的样子。
陶晚推了推程鹤楼的脑袋,让她从自己胸前抬起头。
“接一下吧。”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万一有急事呢。”
程鹤楼埋首又啃了一口,这才拿过来了电话。
“喂。”接电话的语气便十足地不满。
程鹤楼终于接了电话,莫荇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尽全力压制住了自己的火气。
“你在哪呢?”她说。
“华天。”程鹤楼懒得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我现在去接你,你收拾一下。”
莫荇说完准备挂电话,那边程鹤楼的语气突然燥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去。”
“鹤楼,你不要这样。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这是你的庆功宴。”莫荇抓着车钥匙的手被硌得生疼。
“都到了?编剧呢?”
“你又和陶晚在一起!”莫荇的火气一下子喷了出来,“你现在除了拍片就是和她黏在一块,对你有什么好处!”
“莫荇。”程鹤楼叫了她一声,突然笑起来,“你不是我妈。”
莫荇下一句还没喊出来,程鹤楼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在发颤,她的背后是富丽堂皇的酒店宴会厅,厅里已经宾客满座。
她邀请了《水乳》剧组的主创人员,邀请了《水乳》的重要演员,邀请了同行,邀请了投资人。为的就是给程鹤楼办一个圆满的庆功宴。
《水乳》在国际上拿了那么大的奖,圈子里不能一点响动都没有。这场宴会办得成功,对程鹤楼百利而无一害。但程鹤楼根本不领情。
以往她还劝得动,拉得动,现在程鹤楼说不来就不来,挂电话挂得毫不犹豫。
莫荇将手中的手机砸了出去,磕在大理石柱上,清脆的一声响。
有人过来捡起了手机,露背绑带裙衬出瘦小的身板。
“莫姐,”丁艺哪壶不开提哪壶,“程导还不来吗?”
莫荇没忍住,道:“滚。”
丁艺蹙眉看着她,将手机放到了她手边的台子上,转身往外走。
走就走吧,莫荇抬手一巴掌将手机又打到了地上,她现在没空哄她。
挂了电话以后,程鹤楼像个野兽一般扑了过来。
陶晚被她咬痛,抬手强硬地推开了她,将衣服整理好。
“你生气着呢。”
她小声抱怨了一声,程鹤楼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开口道歉道:“对不起。”
“没关系。”陶晚从桌子上跳下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亲,“你要喝东西吗,我很渴。”
半罐啤酒下肚以后,程鹤楼的情绪好多了。
陶晚这才敢问一句:“是庆功宴的事吗?”
“嗯。”程鹤楼哼了一声,明显不想多说。
陶晚便把所有的话吞进了肚子,只默默陪着她喝酒。
昨天莫荇说要办庆功宴,陶晚倒是有把这个事放心上。但到了今天她送完陶枣她们回学校,庆功宴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也没有人给她发过来,陶晚到了工作室,发现程鹤楼还在,便猜了个□□不离十了。
莫荇从来都是行动派,说做就做,甚至许多时候还没告诉你她便已经做好了。
所以庆功宴肯定是办了,莫荇应该早有准备。在看到奖项的结果后,便直接开始了行动。
程鹤楼领情一点就去了,陶晚肯定也会跟着程鹤楼一起去。但现在程鹤楼不想去,也没人通知她,陶晚庆幸自己不用被夹在中间,就在工作室静静陪着程鹤楼好了。
一罐酒喝完后,陶晚反倒觉得肚子饿了。她去流理台,想简单地搞点吃的。
程鹤楼一罐啤酒捏在手里,遥遥地望着她。
熟食切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陶晚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
-陶晚姐你好,我是丁艺,咱们昨天刚见过面。请问,您现在是和程导在工作室吗?
陶晚将手机在手里倒来倒去,最终选择了真实地回答:
-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在门口了,麻烦您开一下门。
陶晚吃了一惊。
她原本打算回完以后就告诉程鹤楼,然后让程鹤楼决定怎么做。但丁艺这姑娘速度也太快了吧,和莫荇一个风格,先斩后奏?
看着也不像啊。
陶晚哭笑不得地走出来对程鹤楼说:“程导,对不起,我放进来一只小老虎。”
程鹤楼起身往门口走去,陶晚赶紧跟上。
丁艺果然在门口,门开以后她进来朝她们鞠了一躬,才开口道:“宴会马上要开始了,我来接程导和陶晚姐。”
“谁让你来的?”程鹤楼说。
“程导。”丁艺再开口的时候,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客人都到了,您要是不去的话莫姐下不来台的。她就是想犒劳下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在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程鹤楼转身往里走,丁艺立马跟了上去,手想抓程鹤楼的衣袖最终还是没敢抓,只是嘴上说着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程导,莫姐非常在乎《水乳》,金浣熊电影节所有的报道她都是第一时间关注的,颁奖典礼《水乳》获奖的时候她比谁都高兴。那时候她就很开心地说,一定要犒劳犒劳大家。您要是不去,莫姐肯定很难过……”
程鹤楼皱眉喊了一句:“陶晚!”
“诶,在呢。”陶晚冲过去,内疚得不行。
程鹤楼把她的身子转过去对准了丁艺:“你解决。”
然后自己飞快地往休息室走去。
丁艺要追,被陶晚拦住,她也不生气,就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陶晚。看得陶晚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你别进去了,程导的态度很坚决了。”陶晚硬着头皮劝道。
丁艺盯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陶晚姐,你帮我劝劝程导嘛。莫姐搞这一场庆功宴也不容易,别说钱了,宾客的电话她都是一个个打的……”
陶晚头皮发麻,一下子明白了程鹤楼为什么把自己推出来了挡枪。
今天要是莫荇过来,这两人硬碰硬,一定结束得激烈而干脆,就跟那通电话一般。
但派了这个长得跟高中生似的小姑娘,随时随地无辜得就像是小鹿斑比,别说程鹤楼了,就陶晚她也承受不住啊。
丁艺从语气到神态都真诚得不得了,让陶晚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一般。
她实在没办法,决定迂回解决。
“丁艺,你先别哭了,我去帮你劝程导。你先坐会。”
“谢谢陶晚姐。”丁艺又鞠了一躬。
陶晚冲进休息室,转身便关上了门。
程鹤楼把自己埋在里间的床上,被子把上半身盖得严实,跟只瘦鸵鸟似的。
陶晚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程导,枪林弹雨我都愿意为你挡,真的。但现在这情况,我……”
“你怎么?”程鹤楼翻身接了一句。
“我,我也得给你想办法。”陶晚一盯着这人眼睛就有些怂,“要么我们去……”
“去哪?”程鹤楼又卡断了她的话。
陶晚摊了摊手,放弃了唯一的规劝机会:“随便去哪吧,别再被人找到了就行。”
程鹤楼弹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两人一出现在客厅,丁艺马上跟了过来,刚要张口说话,程鹤楼一根手指竖到了她面前。
“停,我们跟你走。”
“谢谢程导,谢谢陶晚姐!”丁艺连连鞠躬,一路在前面跟迎宾小姐似的,带着她们下了楼。
到了停车场,程鹤楼对丁艺说:“你前面带路,我不知道在哪里。”
丁艺看了一眼陶晚:“陶晚姐要坐我的车吗?”
陶晚没来得及开口,程鹤楼替她回答了:“不用。”
顿了下又立马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和她什么关系吗?”
丁艺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陶晚有些不可置信,这年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眼看穿她和程鹤楼的关系了?
“所以我不会让她坐别人的车的。”程鹤楼再补一句。
丁艺点点头,红着脸跑去上了自己的车。
小姑娘车开得还挺稳,速度把握得非常好,不快也绝对不慢,有模有样地给她们带路。
车到了人比较少的路段,程鹤楼问她:“你想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陶晚哭笑不得,觉得这个样子哄人家小姑娘,简直太缺德了。
“看日出吗?”程鹤楼问她。
“这个点,去山上?”陶晚看了眼时间,“要在山上待一晚吗?”
程鹤楼笑了下:“我们去泡天然温泉。”
然后车猛地打了弯,刚好一个十字路口,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这是条清静的小巷子,没人也没监控。程鹤楼车开得很快,就跟有歹徒在后面追似的。
陶晚有些怕:“你慢点,她又不是狼。人一小女孩,都反应不上来会被你耍吧。”
程鹤楼道:“可比狼可怕多了。”
陶晚往后视镜瞅了一眼,一下子心揪了起来,她可真是打脸,人小姑娘已经到了巷子口。
“我不喜欢追车戏。”陶晚哭丧着脸,“太危险了。”
程鹤楼换档时顺便抬手在她手上抓了一把:“放心吧,追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