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追起来, 程鹤楼对这段路熟,拐过几个岔口,然后又上了大道。后面便再没看见丁艺的车了。
“猜到你要这么干了,但没想到你真这么干。”陶晚喝了口水, 平复跳得有些快的心脏。
“有什么奇怪的?”程鹤楼将车速降了下来。
陶晚觉得这不是个好讨论有些问题的时刻, 便转移了话题:“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程鹤楼抬手捏了下她的脸, “我不会把你卖了的。”
陶晚哭笑不得。
出了市区,程鹤楼把窗户开了道缝, 空气里的味道可比在市中心好闻多了。
待到了南山脚下,便可以清晰地嗅见草木的清香。
“我今天刚去过公园。”陶晚看着外面的指示牌。
“这是另一面。”程鹤楼将车驶进一片很像私家庭院的地方, “不知道你来过没有。”
“没有。”陶晚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待下了车, 看到了庭院里的装潢,感慨了一句, “这可是有钱人来的地方。”
“你也是有钱人。”程鹤楼揽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屋子的主人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穿着汉服改良的褂子,和这清雅别致的屋子十分搭调。
没有和程鹤楼多交谈什么,只是给了她们钥匙。然后从厨房端了餐盘出来。
到了屋子, 陶晚揭开餐盘看了看, 是几小盘点心和沏好的香茶。
“能吃饱吗?”陶晚回头问程鹤楼。
“吃不饱带你去隔壁吃野味。”程鹤楼正站在竹窗前, 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陶晚走过去,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还从来不知道, 南山脚下还有这么漂亮的小瀑布。夜晚光线不足,只能看到窄细的银白带子,水声倒是很清晰,落在石头上,叮咚作响。
“这是给自己开了个天然花园吗?”陶晚感慨道,“老板也太厉害了。”
“他家一直就在这里。”
“我们明天一早去爬山吗?”
“你喜欢的话。”
“你不是说要看日出?”陶晚看向程鹤楼。
程鹤楼走到她身后,揽着她的腰将她拽进怀里:“无所谓,晨光洒在这小瀑布上也是很美的。”
翘了莫荇的庆功宴以后,程鹤楼就跟度假似的,带她吃过东西,然后两人亲热一番,早早休息,定好了闹钟准备第二天早起看晨光小瀑布。
陶晚本来打算等程鹤楼的气消了以后,和她心平气和地谈谈莫荇的问题,但程鹤楼仿佛直接跳过了消气这个过程,出了市区以后就心情愉悦,让陶晚不忍心去打扰。
在莫荇和程鹤楼的关系上,陶晚是有些心疼莫荇的,莫荇一直真心实意地为程鹤楼好,但程鹤楼许多时候根本不领情。这两人性格都倔,坚持己见的时候从来不会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因为不存在坏心眼所以矛盾来得热烈凶猛,不需要掩盖情绪。
有点像控制欲强的父母和叛逆心重的孩子,偏偏两人都是事业有成的成年人,谁都不会去妥协。
陶晚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自己和程鹤楼的性格合得来。程导指哪,她打哪。她相信程鹤楼,一心一意地跟着她的步伐走。
大概心里一直惦记着瀑布的事,闹钟还没响,陶晚就睁开了眼。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去推开窗,外面光线还很暗,但万物已经复苏了。
耳朵里传来各种安静的声响,时不时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
空气清新极了,陶晚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自己可以盘腿打个坐羽化升仙。
当天逐渐亮起来的时候,她赶紧叫醒了程鹤楼。
程鹤楼迷迷糊糊地被她拉到了窗前,然后晨光突破了瀑布上方的峡口,一片清辉洒下来,仿佛在水里倒下了闪闪发光的水晶。
这些水晶折射出来的光芒并不是单纯的白色,如果仔细去看,漂亮的色泽会让人眩晕。
“天呐……”陶晚拖长声音感叹道,然后猛烈地摇着程鹤楼的手,“拍下来嘛,拍下来!”
程鹤楼的尖下巴抵在她肩窝上,身子没动,声音懒散极了:“一个人来的时候才会拍,两个人用眼睛看就好了。”
空气有些冷,身后却是温暖的身体。陶晚陶醉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上来:
“你以前经常带人过来看?”
程鹤楼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声音笑着撒在耳畔:“没。”
莫荇在酒店宴会厅坐了一夜,直到宾客散尽,直到工作人员将厅内打扫干净,直到经理过来问她需不需要为她安排房间。
莫荇不需要房间,也不需要任何帮助,她需要等一个人过来。
但天亮了,她也没有等到。
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没办法她又坐了下来。
一直在角落盯着她的丁艺这时候很快扑了过来,可怜兮兮地问她:“莫姐,你怎么样?”
这表情什么意思?在可怜她,还是在可怜自己?莫荇看着心烦,道:“别用这样的脸对着我。”
丁艺有些迷茫,然后迅速地擦了把脸,说:“莫姐,你喝点水,让腿缓一缓。我去下洗手间。”
莫荇不用缓太长时间,丁艺还没回来的时候,她便起身往外走去。
但她刚走到酒店门口,身后一通响亮的跑步声,丁艺追到了她面前。
“莫姐,你去哪里?我今天没课。”
莫荇扫了她一眼,脸上的残妆洗掉了,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狗腿,唯命是从。
莫荇觉得她顺眼多了,把车钥匙扔给了她:“回公司。”
“好的。”丁艺护着她的姿势标准得跟受过训的专业车童似的。
到了目的地,莫荇没有急着下车。她发了会呆,然后对丁艺说:“交给你一个任务。”
“莫姐你说。”丁艺很快回过头。
“监督我不再做任何和程鹤楼相关的事情。”莫荇顿了顿,“我会给你介绍新的前辈。”
“好。”丁艺答应得很利索。
在天成娱乐的推动下,《水乳》很快确定了上映日期,12月25日圣诞节,是个好日子。
宣传红红火火地展开,陶晚开始在很多地方都看得见《水乳》的广告。与此同时,宣传方取消了大多由业内人士观影的内部首映礼,换成了全部是普通观众的小型观影会,门票千金难求,全靠抽奖的运气。
这让《水乳》热热闹闹地炒了一波“看人品”的热度,随之而来的是有幸考核观影的观众们发出的反馈。
这些反馈的投放极其地有针对性,不在大众面前吵吵闹闹,只在小众的受众面前嬉笑怒骂。将“分众”的手段玩得十分顺溜。
陶晚这段时间过得十分规律,周内和程鹤楼待在工作室写电视剧的剧本,周末将陶枣接回家,渡过两姐妹的温馨时光。
原本用来玩手机游戏放松的碎片时光,被她不知不觉地放在了每天刷刷《水乳》的反馈上。
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有人讨论这部剧的编剧,陶晚虚心接受来自观众的看法,每天都心存期待。
很快,她就看都,有人发现了《水乳》的编剧和之前炒得沸沸扬扬的《上玄》编剧门事件主人公是一个人。但好在,编剧本身就不是什么能热得起来的话题,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在讨论《水乳》的故事时,提提这件事。
陶晚松了一口气,恍然大悟,这才是没有人拿她炒作的情况下,作为编剧这个工种,正常的关注度。
今年的圣诞节非常巧,正好是周末。
陶枣和杨柳早就预定了要看首映,陶晚多备了几张票,让她们可以邀关系好的朋友一起看。
至于她自己,程鹤楼早就叮嘱过了,不许去任何一个影院,要等着她带她去。
陶晚安排好了陶枣和杨柳,便去华天找程鹤楼。
从华天步行十分钟,便可以到亿达广场。程鹤楼果然买的是亿达影院的票,递给陶晚的时候,陶晚觉得就像大学时周末约会一样开心。
程鹤楼在换衣服,她喜滋滋地把票看了又看,非常普通的厅,非常普通的观影位置。
她跑过去盯着程鹤楼赤裸的背:“程导,你看自己的电影还要掏钱买票啊!”
“嗯,”程鹤楼穿着衬衫,背脊鼓出漂亮的弧度,“多点票房嘛。”
“哈哈哈哈哈。”这明显是开玩笑,陶晚非常给面地笑起来。
程鹤楼穿好了衣服,灰黑色调,配上棒球帽和口罩,跟个帅小伙似的。
陶晚指着自己:“我要不要也戴帽子和口罩呀?”
程鹤楼把口罩一边松开,笑着说:“你有这么出名吗?”
“有的!”陶晚据理力争,“网上有我的照片呢,不少观众说我剧本写得好,喜欢我呢。”
“行。”程鹤楼转身在抽屉里翻了翻,“给我们陶大编剧也伪装伪装。”
“我要和你一样的!”陶晚赶紧喊。
“我不买一样的。”
“那就同系列的!”
程鹤楼转身,一只手帽子,一只手口罩:“可以吗?”
陶晚仔细瞅了瞅,确实和程鹤楼的是一个风格,但是和她这个穿衣风格就很不搭了。
“等等啊。”陶晚蹿到自己的衣柜前,刷刷刷翻出了一大堆衣服。
“我要换身衣服。”陶晚换衣服的速度特别快,“这样才能跟你搭在一起。”
程鹤楼站在旁边,看着她只是笑。
自从跟了程导,陶晚买衣服的风格就时不时地会偏掉。往常不自觉,这会刻意搭了一套出来后,两人简直像情侣装。
程鹤楼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呦。”
陶晚解释得理直气壮:“这个衬衫我看你穿着好看,就买了粉色的嘛。外套我没你个子高,就买了短款嘛。鞋子,哎呀板鞋都一个样啦。”
“嗯。”程鹤楼点了点头。
“给我。”陶晚张开手。
程鹤楼将帽子和口罩递到了她手里。
陶晚对着镜子带好帽子,将口罩像程鹤楼一样耷拉在一边耳朵上,然后抬手将程鹤楼拉了过来。
一瞬间有些恍惚。
“真好看。”陶晚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程鹤楼说。
“也夸你呢。”
“嗯。”
“哈哈哈哈,你这个人。”陶晚挽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上,“我高中的时候,喜欢篮球队的一个男孩子,那时候就想着,要是两个人能穿着情侣装一起去看电影就好了。”
程鹤楼皱了皱眉。
“我没有别的意思。”陶晚侧头看着她,“只是觉得我们好年轻。”
“本来就年轻。”程鹤楼抬手拍在她脑袋上,这次隔着帽子,声音可响亮多了。
陶晚踮脚在她脸上“吧唧”一下,还了个同样响亮的动静。
程鹤楼的年龄她在百度百科上看到过,实在不像程鹤楼该有的年龄。
程鹤楼的状态很多时候都像中二时期的少年,她这人平时态度又极其冷漠,能没表情的时候就没表情,因此脸上一道皱纹都没有,常常让人忽略了她的真实年纪。
陶晚喜欢这样的程鹤楼,跟着这样的人,她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说起来,她也的确是年轻,不过是刚刚过了二十五岁而已,但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身上压了无法摆脱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腰,让她不管什么年龄都要佝偻而行。
好在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一点点直起了脊背,变成了她该有的样子。
今天,她写的电影要上映了。爸爸妈妈一定会为她骄傲吧。
陶晚急着看电影,程鹤楼却慢条斯理地带着她去吃饭。陶晚一直盯着时间,眼看电影快要开始了,程鹤楼却一副还没吃完的样子。
“程导,快点啦,要开始了。”陶晚忍不住催道。
“不急。”程鹤楼咬着个洋葱圈。
陶晚怎么可能不急,陶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磨叽下去,她们得跑着去电影院了。
又等了一分钟,陶晚过去程鹤楼身边,抓着她的衣袖哼唧:“程导~~快点啦,我们还没买爆米花……”
“你看自己的电影还要吃爆米花?”
“怎么不能吃了,这是标配,并不是说我们的电影就是爆米花电影!”
“爆米花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爱吃。”
“程导我去结账了哦。”
“好。你去结,我把这点面吃完。”
“程小鸡!”陶晚压低声音喊出了这个已经很久没叫过的称呼,“你到底在磨叽什么,这不是你的作风!”
程鹤楼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嘴笑勾起笑得像个小流氓:“我作风什么样子?”
“我不要在这跟你废话。”陶晚站起了身,“你要再不走,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看。”
脚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程鹤楼攥着手腕拉了回来。陶晚想要挣扎,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到了程鹤楼腿上。
周围的人一下子看了过来,陶晚瞬间脸红,压低了帽子,想要从程鹤楼腿上起来。
程鹤楼太过分了,她抱住了她的腰,将她箍得紧紧的,然后把脸埋在她肩上笑。
笑得咯咯咯的,一路震到了她的心底。
陶晚看了眼时间,这会肯定开始检票入场了,她实在是生气,抬脚就在程鹤楼脚上踩了一下。
“你到底为什么还不走嘛,为什么嘛!”陶晚气得快哭出来,“之前在浣熊市不让我看,回来了也不给我看,搞个观影会不给我票。那么多人看过了,就不给我看……”
陶晚越说越委屈:“我写的电影啊,为什么不让我看。我好不容易等到上映了,你还拖着……我……”
程鹤楼终于不笑了,她抬手在陶晚脸上抹了一把,被陶晚挥开了手。
“哭了啊?”
“你才哭。”
“这么不经逗。”
“程小鸡,我告诉你,”陶晚说一句噎一下,“我今天要是看不到完整的电影,你,就完了。”
程鹤楼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终于下了命令:“起身,走走走。”
陶晚赶紧跳下来,抓了包就往外冲。
程鹤楼在结账,声音无奈地响在她身后:“等我下啊。”
陶晚等得太多了,她不想再等了,她要看自己的电影。
程鹤楼追来得很快,到了亿达一层,程鹤楼攥住了她的手腕。
“陶晚。”程鹤楼抬手掰着她的脑袋,让她直视着她,“不是不给你看。我想让你用最好的方式看第一次。”
“什么才是,最好的方式?”陶晚声音还有点噎。
“最普通的场合,最普通的观众。”程鹤楼看着她,神色认真,“没有任何特殊的安排,你才能感受到最真实的氛围。由你的电影产生的,带给观众的,最真实的氛围。”
几个月来被程鹤楼压着不准看《水乳》的郁闷一下子消散了开来,她知道程鹤楼说的是真的。她也知道,程鹤楼说的一定是对的。
因为要监管每一个镜头,作为导演,程鹤楼没法用这样的方式去欣赏自己电影的第一次。所以处心积虑地阻止她,想要给她最好的。
——既是创作者,又是观众,既可以收到最真实的反馈,又可以同大家一起感同身受。
陶晚又感动又委屈:“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嘛。”
“给你惊喜嘛。”
“那就算是普通观众。”陶晚生气地指了指手表上的时间,“我看电影也从来不迟到啊!”
程鹤楼从兜里掏出口罩戴好了,推着她进了电梯。
“能大半夜跑来看首映的,你以为我带个口罩,他们就不认识我了?”程鹤楼叹了口气,“我们要趁他们进场熄灯了,才能往进溜啊。”
“哦。”这么简单的事情没有想到,陶晚有些羞愧,她吸了吸鼻子,也掏出了口罩戴上,“我也要以防万一。”
“哈哈哈……”程小鸡在她身后开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