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雨的表演不错, 陶晚估摸着在程鹤楼的眼里这算是及格水准了。
那要是放在这群来试镜的小鲜肉里,着实谈得上优秀。
林冬雨问那句“我帅吗?”是有原因的,因为一个帅气的技术宅和一个不帅的技术宅,不管是女生叫他来修理电脑的真正目的, 还是这个人的工作及谈话状态都会有非常大的差距。
林冬雨和这个角色的契合度很高, 陶晚的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出他出演这个角色的样子。在这部还未完成, 连名字都没定下来的悬疑探案电视剧里,这个帅气技术宅是个很配的配角, 但要是林冬雨演来,应该会俘虏一大群的颜值粉。
于是陶晚在表格里的综合评定处打上了A。
程鹤楼凑过来看了她的表格一眼, 然后把自己的表格非常不爽地推到了温平面前。陶晚没来得及看清, 温平已经综合大家的意见给了结论。
和大部分成绩平平的面试者一样的评论。鼓励+回家等消息。
林冬雨弯腰鞠躬, 笑着说:“谢谢老师们。”
说完抬头的时候,朝陶晚这边看了一眼。
陶晚觉得他实在是个不错的苗子, 便对他笑了笑。
于是她明显地看到,林冬雨迈出房间的步伐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在下一位演员进来之前,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一般这个时候他们会再聊两句,这会陶晚想听程鹤楼或者其他人先谈谈,结果就跟商量好的一样, 没有人说话。
陶晚看了眼程鹤楼, 程大导演作怪的手这会倒是收了, 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样子。
陶晚瘪瘪嘴,对于自己看好的人并没有受到大家一致好评这件事, 有些失落。
最后一位演员试镜结束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李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温平:“明天继续?”
“是,”温平点点头,“明天晚上还有一场。”
“能不能把时间往白天挪一挪?”李浒问。
温平笑了笑:“时间已经通知下去了。”
说完他看了眼程鹤楼,程鹤楼抬抬手:“晚上好,不耽搁工作。”
李浒对陶晚摆了个极度无奈的姿势,无声地控诉着这个工作狂。
收拾东西往出走的时候,陶晚手都搭门把上了,程鹤楼突然叫住了她:“往这边走。”
陶晚跟上去,程鹤楼带着她从后门出去,直接坐电梯下到了停车场。
“回工作室吗?”陶晚笑了笑,“我以为你有其他事呢。”
“前面肯定被堵着。”程鹤楼拉开车门,“你以为他们面试完就乖乖回去了?”
“这么直接啊。”陶晚有些吃惊。
“什么样的都有。”程鹤楼的语气怪怪的,“最多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陶晚上了车,程鹤楼突然凑过来,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种看着纯真可爱的小年轻,最容易把你扒皮削骨吃干抹净了。”
陶晚有些不好意思:“我纯真可爱吗?”
程鹤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她转过头,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陶晚看着窗外,用手挡住了半边脸,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程鹤楼说的意思她懂,但她不懂一向精明的程导,怎么会觉得她随随便便就被小年轻迷惑了心智。
她对林冬雨有不错的评价,纯粹是从公事公办的角度。而且,她一个编剧,又不是在美国,哪里有那么大的权利让演员在她身上费心思。
程鹤楼大概是被人巴结算计得多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回到工作室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陶晚今天看了那么多试镜,心里多了许多对剧本人物的想法,想睡觉前理一理,看看后面有没有用。
程鹤楼去洗澡了,她便认真地蹲在了电脑前。
程鹤楼洗澡效率一向高,头上盖着毛巾出来的时候,陶晚也就打下了百十来个字,
程鹤楼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她便只能扣着键盘。
“想法不错。”程鹤楼将湿乎乎的毛巾甩到了她脑袋上,“不写就去洗澡睡觉。”
“你看着我怎么写嘛。”陶晚扒拉下毛巾放到了一边,“你去睡吧,我理完了就睡。”
结果程鹤楼拿了桌上之前打印出来的剧本,坐到了沙发上。
陶晚真是自作自受,她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又得熬夜了。
工作室的隔音做得特别好,完全关上窗以后,休息室里安静得针掉都能听见。一时间,只有陶晚敲击键盘和程鹤楼翻动纸页的声音。
这让陶晚在大脑空隙间会想起初识的那段时光,程大导演拉着居心叵测的自己整晚整晚地改剧本。当时纠结又忐忑,如今却像是被酝酿了一般,变得醇厚香甜。
陶晚要写的东西不多,完成以后她转头去看程鹤楼。
程鹤楼感受到她的目光,便也抬起了头。
陶晚对她笑笑,觉得恍惚。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而已,为什么她觉得她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要来看看吗?”她问程鹤楼。
程鹤楼起身过来,胳膊撑在她的椅背上,就着这弯腰的姿势盯着电脑。
空气里都是她身上清爽的味道,陶晚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膀,大脑里不受控制地便播放出绮丽的画面。
她有些无奈,她俩大概做得太多了。
等讨论完修改意见,果然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多。身体很疲乏,大脑却很兴奋,这种状态导致她只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神游。
程鹤楼搂着她的腰很快坠入了梦乡,陶晚特别想问她一句,你那条压着的胳膊不难受吗?
你怎么能睡得这么快?
我练了好久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明天试镜可要提醒你不能再摸我腿了,什么毛病。
啊,要忙起来了呢……
乱七八糟的东西挤了一脑袋,一夜混沌,第二天起床腰背酸痛,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球。
真的忙起来了,程鹤楼的状态在细微末节处变了。比如经常看一眼手腕,掐着时间干活。比如,对她的要求更加严厉起来。
随着剧本的完善,确定了悬疑探案剧先开拍,名字经过商讨以后,定为《二十一日诫》。
这部电视剧和现在那些盛行的动不动就七八十集的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只有二十一集。
每一集一个案件,二十集的人物关系串成一个大案件,最后一集彻底爆发,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播放形式为网络周播,一周一集,一集一个小时。即可独立观看,又可满怀期待。
程鹤楼对剧本的苛求达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二十一个案件本就用光了陶晚积累的材料,这货还要求一集的表现时间只有一天,也就是说,所有情节的截取点都要在二十四小时内。
背景的交待,甚至是时间久远的无头案件,只能在人物对话和情节闪回中展现。这要求陶晚把一天的二十四小时每一分钟都利用到位。没有写废话的机会,没有不重要的细节。在观众的角度来看,时刻都有惊爆点,一个错眼可能便错过了一次转折。
推理的过程被反复验证,虽然这部剧只有陶晚一个编剧,但程鹤楼拉了一个主创小组,不断地对剧情进行提问和反推。陶晚无数次陷入无解的死胡同,又无数次被大家集思广益地拉了回来。
每次这样的会议结束后,陶晚面对头绪纷杂的需要修改的剧本,都会对程鹤楼产生无法抑制的滔天恨意。
但当每一次的修改完成,终于展现出一个完美的案件。陶晚就又会对程鹤楼产生无法抑制的绵绵爱意。
就这样爱恨纠葛,将大脑清洗了一遍又一遍,厚厚的一沓剧本终于通过了程鹤楼的拍摄初审。而演员们也在见缝插针的时间里,完成了所有的试镜。
大家忙活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鹤楼给主创团队放了两天假,自己也终于舍得从工作室回去她那个长久被冷落的湖畔别墅。
收拾东西的时候程鹤楼问陶晚:“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陶晚赶紧摆手,“我要陪枣儿。”
两人一同下电梯,程鹤楼要去负二停车场,陶晚要在一楼出大门打车回家。
两人就此别过,陶晚目送着电梯门关上,然后转身狠狠握了一下拳。
她飞快地出了华天,招手拦了车,逃也似的上了车,然后对司机喊道:“师傅,快走快走。”
司机师傅一看就是身经百战,一脚油门出去,跟开飞机似的,窜出去一段才问她:“姑娘,没事吧,去哪儿?”
“这方向,没错。”陶晚笑得有些疲惫,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一脸正气地从后视镜里望向她:”不用去警察局吗?”
“不用不用。”陶晚赶紧摆手,解释道,“我是躲上司呢。”
“哈哈哈哈哈……”司机笑得拍了把方向盘,“都不容易,你们白领也不容易。今天周末啊,被拉去加班了吧。”
“是啊。”陶晚心情愉悦,便胡天海地地扯起来,“从来不把法定节假日当法定节假日,上班也上班,下班也上班!”
“还不好好发加班费!是吧?”
“是啊!”
“要求特别多,从不考虑干起来的难度。”
“是!”
“看见老板的脸就烦。”司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陶晚笑了挺久。
她现在看见程鹤楼是挺烦的,美貌已经不能拯救她了。
嗯……当她说“改”字的时候,好技术也不能拯救她了。
她这段时间忙,陶枣临近期末,也十分忙。程鹤楼这个假放的时间并不好,明后两天周一周二,她根本不能陪陶枣。
本来说今天可以赶过去带陶枣吃顿饭,结果打电话的时候陶枣明确拒绝了。
说她二模成绩不是很理想,要用心补习,希望陶晚不要打扰她。
陶晚只得安慰了又安慰,宽心了又宽心。心里觉得十分愧疚。
别人家的高三,长辈都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她这一忙起来一个月也见不了一面。也亏得陶枣自律性很强,没有做过任何让她担心的事。
回到家,家里十分冷清,挺久不见人烟的样子,让陶晚心里的愧疚又增加了一分。
于是她掏出手机,很利索地完成了转账,给陶枣的银行卡里多打了些钱。
陶枣的信息很快回过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用脑时刻,多喝六个核桃。
陶枣发过来一串笑脸:这得买我半年的六个核桃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陶晚主动结束了对话:忙你的去吧,不打扰你。
-姐,我爱你。
陶枣回复道。
妹妹就是她的贴心小棉袄,陶枣的性子软糯又听话,只要身体不出问题,陶晚对她一百个放心。
为了放松这段时间来疲劳的大脑,陶晚放开音乐,开始打扫卫生。用脑过度后的身体运动总是充满了愉悦感,但这愉悦感在她打扫沙发死角的时候消失了。
沙发下面被她扫出来了一张宣传单,是艺考专业课培训的。
陶晚想起不久之前陶枣说过她也要做导演,一下子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只当陶枣是说着玩玩,根本没想着她可能会自己偷偷实施。
陶晚立马拿上包又出了门,只希望是自己最近写悬疑片写到神经太过敏感。
到学校门口以后,她给陶枣打去了电话。那边过了挺久才接上。
“你在哪呢?”陶晚问她。
“宿舍啊。”陶枣回答得十分利索。
“我刚好有事情要办,经过你们学校,你出来和姐见一面吧。”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陶枣笑起来,“我正做题呢,下周末我们见好吗?”
“不好。”陶晚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到底在哪里?”
那边沉默了下来。
这一沉默,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现实。陶晚很少体会到这种被熊孩子气到爆炸的心情,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于是她只能重复问道:“你在哪?”
“姐,你别担心,我和杨柳在一块。我们很安全。”
“你带着杨柳一起走?杨老师知道吗!”陶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现在大概不管陶枣说什么,陶晚都会觉得她做得太不妥了。
“陶晚姐,是我要跟着来的,你别生枣儿的气!”那边杨柳的声音喊道,但很快声音被推远了,只留下了陶枣软软的嗓音:“姐,我是来考试的,没事的。”
“你去考试不能给我说一声吗?!”
“我不一定考得上,不想让你失望。”
陶晚知道这不是实话,陶枣最实际的顾虑是她会阻止她艺考。
陶晚一时之间又伤心又担心:“你们现在是在酒店吗?把地址发过来。待着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姐你不用过来,我还有两场考试就可以回去了。”
“发给我。”
“我真的没事,你要相信我。”
陶晚深吸了一口气:“要么你现在马上回来,要么我过去找你,没有第三种选择。”
“我不会告诉你地址。”陶枣的声音很低落,“姐,你会阻止我考试的。”
陶枣说的没错,她会阻止她考试。她并不想自己的妹妹踏入这个圈子。她可以列出一百种进入这个圈子不好的理由。但是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她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她能做的,只是尽快找出陶枣的位置,然后赶过去,将她带回家。
陶晚挂了电话。
艺术类的名校基本都集中在B市和S市,但具体的情况陶晚一点都不了解。她能想到的可以帮到她的人只有程鹤楼,一个小时前她还在躲着自己的工作狂上司,现在这个外冷内热的上司又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
电话刚拨出去,突然有人在她身后叫道:“陶老师。”
陶晚转过头,看到了林冬雨,有些惊讶。
“啊,真是您,好巧啊。”林冬雨走到了她身边。
“是,好巧。”陶晚满脑子里都是陶枣的事,这会看到一个在校艺术生,顺嘴就问到,“如果是考编导,一般会选哪几个学校啊?”
“诶,是谁需要考?今年考吗?”林冬雨笑着说,“B市电影学院和传媒大学都很合适。”
程鹤楼那边电话还没接通,陶晚干脆挂了电话。
“你是哪个学校的来着?”
“电影学院的。我给母校打打广告。”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现在正在参加你们学校艺考的学生名单?”
林冬雨顿了顿,皱眉的动作都很帅气可爱:“陶老师你问对人啦,我姐姐今年正好在管B市的艺考招生。”
铁鞋还没踏呢,就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这才是真正的巧合。
陶晚这会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合适不合适的。大不了欠了林冬雨的人情,以后总有还到的时候。
“那能不能麻烦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陶枣的考生,在考哪个学校?”
林冬雨的反应很快:“妹妹?”
“嗯。”
林冬雨拿出手机:“我马上帮您问。”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林冬雨没有回避陶晚。果真是打给自家姐姐,语气十分熟稔,一点都没客气。
“姐,你帮我查个考生呗……朋友……先就看看她考哪个学校呢……陶枣……”
林冬雨捂了电话问陶晚:“是早晨的早吗?”
“不是,是枣,”陶晚很紧张,乱比划着,“吃的那个枣。”
林冬雨重新对电话说道:“大红枣的枣。”
这词组得真是简单易懂,陶晚在心底叹了口气。
“二试成绩都出来啊,好的,诶,那不错,好,好的。”林冬雨给陶晚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步子往旁边撤了撤,“那肯定啊,我不麻烦你麻烦谁,我看看情况……”
陶晚往旁边退了两步,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个时候的电话她不应该再听了。
林冬雨很快结束了通话,朝她走过来:“陶老师,您妹妹很厉害,电影学院和传媒大学都有考,而且……”
林冬雨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她的神色:“她成绩很不错。”
陶晚心情很复杂,止不住地骄傲,但是又要压制自己的骄傲。
“那她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呢?”陶晚笑得有些苦,“她没有告诉我,自己跑去B市了。”
“啊,这个样子。”林冬雨想了想,“一般会住在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但是她两个学校都在考,不知道会住哪一个。要是她不肯告诉你地址的话,你只能在考场上逮她了。”
“还是这两个学校的考试吗?”
“是的,这两个学校都有三试。明天下午就是电影学院的三试。”
“好,谢谢。”陶晚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肢体表现自己此刻的感谢最合适,对方要是莫荇她就鞠躬了,要是程鹤楼她就抱抱,但是对方是个把她叫陶老师的年轻男孩。
于是她傻乎乎地伸出了手:“非常感谢。”
“不用谢。”林冬雨握住了她的手,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能帮到您非常开心。”
“我要去千里追妹了。”陶晚无奈地道。
“那个,陶老师。”林冬雨顿了顿,“你是现在就要去B市吗?”
“嗯,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机票,不行就坐高铁吧,不是很远。”
“有合适的航班。”林冬雨朝身后指了指,“我正准备去机场。”
陶晚看到了他身后的车。
“我刚好回学校,陶老师,我们一起走吧。”林冬雨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
真的是太巧太巧了,要不是知道陶枣绝对不可能认识林冬雨,她都要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看看还有没有票。”陶晚点开了手机。
老天爷真是雪中送炭,送佛送到西。机票不仅有,还打了折扣。
陶晚不再犹豫,立刻买了票,然后对林冬雨道:“麻烦你了,一起走吧。”
车开出去一段路以后,电话响了起来。
是程鹤楼回过来的电话。
陶晚接通了,程鹤楼问她:“怎么了?我刚才在泡澡。”
陶晚看了看旁边的林冬雨,小声回道:“没事了。”
“你在干吗?”
“路上。”
“去哪里?”
陶晚一下子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这边缓了一秒,程鹤楼那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