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拉着陶枣, 穿过层层人群。
来考试的孩子大多都有家长陪着,到了这关键的一步,孩子紧张,家长比孩子更紧张。
杨柳跟在她们身后, 不敢上前, 也不敢拉下。
陶晚对这栋楼不熟, 她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于是只得拉着陶枣下了楼。
程鹤楼就在楼下, 看她们过来,没有动作。
林冬雨站得稍微远一些, 低头在玩手机。
陶晚觉得这群艺术生都是持枪操盾的敌人, 要是在她说服陶枣的时候, 陶枣用这两人举例子,真的会给她的逻辑致命一击。
于是陶晚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一路拉着陶枣进了小花园。
小花园没有花,但松柏茂密, 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陶晚松开了陶枣的手,终于敢正对着她的眼睛看着她。
陶枣的眼角红红的,就像打了胭脂色的眼影, 但陶晚知道那不是, 那是她妹妹熬夜或者哭过的证据。
“你什么时候打算艺考的?”陶晚问她。
“姐。”陶枣叫了她一声以后低下了头,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表演、喜欢电影。”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陶晚很是无奈,“枣儿,你不能看我现在在这个圈子了, 就觉得这里好。你想想我有多久没有好好陪过你了,这一行是很辛苦的。还有上一次的绯闻事件,你不是很生气吗?”
“就是因为比常人辛苦,才能获得更多的荣耀啊。”陶枣依然低着头,“很容易名利双收,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看不到的风景……”
“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陶晚打断了她的话,“姐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这个圈子里能成功的人很少很少很少,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得到的。”
“你就成功了啊。”
“有我一个就够了。”陶晚的语气很坚决,“我们两之中,有这样一个就够了。我来给咱赚钱,等你高考完,想去哪里逛,姐都带你去。你要是喜欢电影节那种地方,下一次姐带着你。你想要谁的签名,想和哪个明星合影,都可以,都可以。”
陶晚抬手箍着陶枣的脑袋,让她抬头看着她。
对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陶晚十分郑重地说:“姐姐会把最好的都给你,姐姐不想让你吃苦受罪。咱不考了好吗?”
陶枣看着她,池水一般的眸子渐渐雾气氤氲,她咬着唇,停了半晌。
在陶晚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抬手将陶晚的手推了下去。
“最好的是站在舞台上,站在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最好的是影片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万众瞩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些谁都替不了。”
“我捡回了一条命,不想白白虚度它,不想做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寄生虫。我想成为自由并且独立的人。”
“哪怕吃苦,也是□□。”陶枣看着她,眼泪一滴滴砸下来,“你能做到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如果说之前陶晚的胸中憋着一团火,恨不得上手去揍这个不懂事的妹妹。那现在,陶晚的火被一桶冷水彻底浇灭。
风从四面八方刮进来,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刮得她瑟瑟发抖寒毛直立。
陶枣不需要她了,陶枣觉得她让她不自由了,陶枣想要独立。
宁愿吃苦,也要独立自由地离开她。
让陶晚绝望的是,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挡她。
哪怕用强硬的手段阻挡过这一次,也无法阻挡下一次。她不是长在陶枣身上的眼睛。
她也无法用伤害陶枣的手段去阻止她,那是她最疼最爱的妹妹啊,她哭的时候,就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陶晚再说不出话,抬手再落下去的时候,陶枣闭上了眼,不躲也不闪。
陶晚的巴掌没有落在她身上,陶晚收了手,觉得这个冬天冷极了。
她转身走出了花园,想去刚才的奶茶店里点一杯热可可。
在她出来的一瞬间,杨柳看了她一眼,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陶晚没有回头去看,她低着头往奶茶店走,走着走着撞到了程鹤楼的怀里。
程鹤楼抬手搂住了她,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背上。
她的怀里暖和极了,陶晚突然发现,她想要的不是热可可,她就是想要程鹤楼的怀抱。
她没有办法了,神通广大的程鹤楼也不愿意站在她这边。
那她现在肯抱着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陶晚抬起头,拉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程导,枣儿要考编导。”
“嗯。我知道。”程鹤楼说。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不能,”程鹤楼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她,“你说了我没资格管。”
陶晚愣住了,觉得委屈得不得了,但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刚刚说的,还热乎着。她没办法反驳。
她推开了程鹤楼,朝一旁的林冬雨走去。
林冬雨收起手机的样子有些无措,抬眼看她的时候都笑不利索了。
“陶老师,”他顿了顿问道,“怎么回事啊?”
“妹妹不太听话。”陶晚问,“你昨天说陶枣成绩挺好,大概怎么个好法,考上你们学校的几率大不大?”
“她一试二试综合成绩现在排……”林冬雨张开一只手,“三试只要不出大问题,是肯定能考得上的。”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让她……”陶晚的话没说完,被程鹤楼从身后拢住了嘴巴。
平时没觉得,到了这种需要动用暴力的时刻,陶晚才清晰地感觉到,程鹤楼比她高,比她有力气,比她胳膊长腿长,压住了就没法动弹。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想剧烈地挣扎,以免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程鹤楼低头靠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有办法。”
陶晚努力转头看她,程鹤楼放开了她,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回酒店,齁冷。”
程鹤楼转头就走,陶晚赶紧跟上,跟了几步了想起林冬雨,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冬雨还站在原地,正在看她们,见她回头便笑着挥了挥手,做了个有事联系的手势。
陶晚点点头,觉得小伙子是真不错,以后可以适度培养。
回到酒店以后,陶晚急着知道程鹤楼说的方法是什么,便眼巴巴地望着她。
但程鹤楼脱完口罩脱外套,慢条斯理,一点都没把她的着急放在眼里。
陶晚跟着她转了一圈,终于妥协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放软了声音道:“程导,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程鹤楼说:“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
“你有生气,是我不对,我一时冲动口不择言。”陶晚拉着她的袖子一直不松开,被拖着又在房间里赚了一圈。
程鹤楼当然生气,程鹤楼怎么可能不生气。
从昨天晚上那通电话开始,程鹤楼就开始生气。
和陶晚从早到晚黏在一块这么久,什么时候陶晚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是拍马,什么时候是敷衍。她不用看脸,光是听声音便一清二楚。
昨晚是程鹤楼第一次听到,陶晚在撒谎。
拙劣的谎言,隐瞒着明显心虚的事情,还挂了她的电话。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憋了一团火。有理有据,又难以名状的火。
能让陶晚胆大到做出对她撒谎的事,不会是公事。而陶晚的私事百分之九十都是陶枣。
在工作室会议室的那次谈话,她和陶枣便交换了电话。这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比许多在圈子里混的成年人都值得打交道多了。
她把电话拨过去,不用多说,只问了一句:“你在哪里?”
“B市。”
于是所有关于陶晚异常举动的信息都明了了起来。
陶枣说她瞒着陶晚艺考,程鹤楼自然觉得这不关她的事,但不关她事的那一部分只是陶枣那部分。
牵连到陶晚的那部分,程鹤楼自以为是地以为,是和自己有关的。
所以她买了机票,匆匆赶过去,好不容易看到了人,结果陶晚不主动向她承认错误,不如实说出所有事情的真相,居然问她:“我又没让你来,你过来干嘛?”
程鹤楼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多打她几巴掌,干脆气到去睡觉。
时间还早,睡醒了再和你算账。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时间并没有抹平怒气。陶晚趁着她洗澡逃跑,陶晚宁愿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乳臭未干的演员,陶晚挥开了她的手,叫了她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再一次对她说:“这是我的私事,你没有资格管。”
最最让人生气的是,她说的对。
这确实是她的私事,她程鹤楼根本没有资格管。
不仅没有资格管,还被陶晚划到了“我们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圈子里。
程鹤楼觉得自己要爆炸了,但可能是B市的天太冷,身体外面裹了一层冰,让她还能压抑着怒气。在陶晚可怜兮兮走过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然后,陶晚便完美地展示了什么叫做,你帮我我就跟你玩,你不帮我我就跟别人玩。
这种时候,程鹤楼绝不轻易认输。
现在,终于,陶晚收起了那支棱出来的刺,变成了那个软乎乎的黏在她身后的陶晚。
程鹤楼的气消下去一点,却还是觉得亏得慌。
“陶晚,”程鹤楼把名字连名带姓地叫回去,“你现在在这个圈子里待得不开心吗?”
“我没有。”不过脑子的直接反驳。
“那你觉得我过得很痛苦吗?”程鹤楼看着她,“还是你觉得我的过去过得很痛苦?”
“我没有……”嘴巴已经瘪起来了。
“你觉得所有的人都必须靠一些肮脏的手段才能上位?”程鹤楼将她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墙角,“你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上位的?”
“我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眼时,睫毛微微颤抖。
“这些不就是你不想让陶枣艺考的原因吗?”程鹤楼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程鹤楼的手指上,湿润滚烫。
程鹤楼心里一紧,皱眉呵斥道:“不许哭!”
陶晚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渐渐抽噎起来。
程鹤楼烦躁极了,箍着她的脑袋亲下去,亲到她无力呼吸,也无力再去哭泣。
嘴里咸咸的,程鹤楼尝到了陶晚眼泪的味道。
陶枣的号排得很靠前,她满脑袋喷涌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面试便轮到了她。
她只给了自己两个机会,全国编导专业最好的两所艺术学校,不成功便成仁。
她没有钱去报专业的艺考辅导班,从姐姐给她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钱勉强维持了她的这次考试之旅。她听到的消息里,对于三试最不重视,说老师只会问你几个问题。
非常随意的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
这反而让陶枣更加紧张。
进门之后,她向老师们鞠躬,做了自我介绍。
可能是因为刚刚哭过,所以声音有一丝颤,她无法控制。
想起刚才姐姐看向她时失望的表情,再望向面前一排考官陌生的脸,陶枣感觉脑袋有一丝丝眩晕。思维都僵固起来。
中间的女老师开了口,最为平常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报考我们学校?”
“因为B市电影学院的编导专业全国第一。”
“为什么想要学编导?”
陶枣的脑袋一片混沌,这种简单的问题,她背过的。她参考了许多面试资料,写了最完美的绝对不会引起考官不满的答案,然后将它们背得滚瓜烂熟。
但现在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那些零碎的记忆散在她大脑的每一个角落,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答卷来。
她顿了顿,低头思索了会,又重新抬起头,对着问她的考官笑了笑。
“老师,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名利,是为了摆脱艰难的生活,您会直接给我不及格吗?”
“我可能会。”老师挑了挑眉,笑着说道。
陶枣突然轻松起来:“我决定考编导,仅仅是在半年前,那时候我的器官移植手术结束不久。我即将回到学校,我的姐姐为了给我治病,欠了很多很多钱。然后她为了还债进入了娱乐圈。”
“我不知道这个在外人看来星光熠熠的圈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为了我,我的姐姐经历了什么,才给了我现在安稳富足的生活。所以我想进入这里看看。”
“如果姐姐还要一直待在这个圈子里,那我就陪她待在这个圈子里,不管我的运气如何,能帮到她多少,至少我站在她的身边,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以和她一起承受。”
“如果我运气够好,可以获得一些成绩,那我就可以保护她。我可以对她说,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我养得起你,不用你再奔波。”
“我不想属于我的灾难,全都让她一个人扛着。所以我站在了这里。”
陶枣张了张手,笑着说:“这大概是最容易博取认同感的方式——卖惨了。不管是时事新闻,还是综艺节目,都是最好用的手段。所以我用这个开篇。”
“我仅仅用了半年时间,没有报考任何专业辅导班,便一路杀到了各位老师面前。说明我还算聪明。一个算聪明还有着旺盛名利心的学生,我不知道学校会不会需要。但我知道,影视市场是需要的。欲望是第一动力,特别是当我的欲望建议在我要为我唯一的、最爱的亲人保驾护航的基础之上时,它产生的能量是巨大的。”
“这能量足以支撑我站到了老师们的面前,也足以支撑我用最认真最热忱的态度完成将来的学业,支撑我克服步入工作后的重重困难,做出优秀的作品,取得成功。”
“我和大部分的同学,差的可能是,从小对于艺术的浓厚兴趣和专业系统的学习。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会加倍地去努力,在大部分人觉得考入大学就可以先浪一浪的时候,继续专注于我的学业。我的成绩从来都不差,生病前是,生病后依然是,坐到电影学院的教室里以后,也可以名列前茅。”
“而我比他们多的是,我对于艺术梦想的缺乏让我从来没期望过娱乐圈虚无缥缈的美好,所以我更抗得住打击,不畏惧失败。而我经历的苦难,也将是我宝贵的创作的源泉。”
陶枣顿了顿,眼睛扫过考官们的脸,然后收起了自己散发出的铿锵有力的气场,露出十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神情,自信又傻逼。
“以上,都是我编的。现在说出来,是为了让各位老师加深对我的印象。毕竟我相信,能跟我一样这么干的考生,不多。”
陶枣站直了身子,重新换了个表情,恬淡又可爱的样子,有些羞涩地对老师们鞠了个躬:“我有不错的表演能力和写故事的能力,这是我想要学习编导的主要原因。”
再抬头的时候,笑着说:“起因,经过,两个矛盾转折点,高潮处结束,留下悬念。一波三折,答题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