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这句话说了出来, 某些情绪就像是发了芽的种子,顶破了土壤,势如破竹。
陶晚想念在《水乳》剧组时炎热空气里的拍摄,想念大家一起不断地努力努力, 克服重重困难, 然后一起笑, 一起庆祝。
她想念vik镇绿色的草坡,想念浣熊市烟火的天空, 想念在这些场景下那个在她身边,总是不说话的人。
她甚至想念工作室里冷硬的格调, 让忙碌点燃的焦躁气味, 尽管这些刚刚过去了几天而已。
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拍摄, 澹州又冷又湿,拍摄周期卡得短, 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份让人向往的工作。
但陶晚想要回去,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被排除在团队外,过着与大家截然不同的舒坦的生活。
于是,一整个晚上, 她恍恍惚惚, 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十分焦躁。
陶枣问她:“姐,你怎么了?”
陶晚不知道怎么说,开口溜出一句:“我在等电视剧。”
陶枣看了眼客厅里的电视, 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了:“哪个台的呀?”
“不,网上播的。”
“现在网剧确实都挺好看的。”陶枣扔了遥控器坐到了电脑桌前,“哪个网站呀,几点的?”
“M站,”陶晚很沮丧,“明天上午十点半。”
陶枣扔了鼠标转头看着她,表情十分无奈:“什么电视剧这么值得期待?”
陶晚顿了顿,道:“我写的。”
陶枣不说话了,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你接电视剧了?跟《上玄》没关系吧?”
“没没,新的剧。”陶晚叹了口气,“程鹤楼的。”
陶枣没忍住喊了一声:“天呐!程鹤楼要拍电视剧?还是网剧?为什么啊,杀鸡用牛刀嘛!《水乳》刚得奖。”
陶晚没能回答。
为什么呢,因为程鹤楼说她的好编剧不能给别人用。
陶晚不知道这句话对于《二十一日诫》的诞生影响到底有多大,但她怀念那时候她和程鹤楼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要发疯了,陶晚狠劲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陶晚起得很早,早早地守在了电脑前。
M站终于有动静了,在最为显眼的地方打出了《二十一日诫》的海报。主演是老戏骨,配角不乏小鲜肉,导演是程鹤楼,编剧的名字也打得大大的,陶晚,对于大家来说已经不算太陌生。
这边一出来,陶晚猛地反应上来,抓过手机开始刷微博和小瓣、小乎。果然,《水乳》讨论热潮还没降下去的自来水们,都在一瞬间炸裂了。
M站凌晨五点换的海报,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两小时内,《二十一日诫》的名字已经突兀地出现在了目标受众的视野里。
之前一直沉默,一点都没透露出动静的演职员们,也都开始在各自的账号上发出了推送。
《二十一日诫》,没有预告片,没有宣传稿,只一张色调凌厉的海报而已。便已经激发出了年轻受众的强烈兴趣。
虽然题材类型相差很大,但《水乳》和《二十一日诫》的目标受众却相差不大。他们的网络活跃度很高,年龄层也不至于偏小,是造势、推广、打分的中坚力量。何况这群中坚力量,现在放寒假的放寒假,放年假的放年假,正是娱乐的好时间。
这临门一脚玩得太让人震惊了,程鹤楼说拍网剧就拍网剧,还用的是边拍边播,这种风险极大的“洋气”的模式,几乎每位网友的发文中都要带几个大大的惊叹号。
M站一下子涌进了极大的流量,网站老总还十分调皮地在微博发文说,他已经取消了公司所有程序员的假期,以便在网站崩溃时及时抢修。
还没到时间,M站《二十一日诫》的评论区已经热热闹闹地盖起了高楼。
陶晚看着又激动又自豪,一早上坐在电脑前刷消息,刷到她热血沸腾。
于是连字都打好了按了复制,就等在第一集 可以播出的时候,第一时间留下评论。
但是她还是太天真了,她太小看网友的力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快很快很快了,但当评论区刷新出来的时候,她别说前十,她连第一页都没上。
“我靠——”陶晚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键盘上。
陶枣正在把菜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把盘子摔地上。
“姐!”她叫了一声。
陶晚头都没回,就像今天早上无数次一样,对她伸了一只手:“等会再吃。”
陶枣十分无奈,她都等了一早上了,等到实在等不住了,自己搞了饭和菜。
她不太会做饭,幸好现在属于过年前期,陶晚搞好了很多食物,大部分只要稍微加工一下便能吃。
她把东西都摆上了餐桌,往陶晚那边瞅了眼。陶晚盯着电脑,还是那个全神贯注紧张兮兮的样子。
陶枣叹了口气,这和他们班的小姑娘追星一模一样的了。
“开始了吗?”陶枣问了一句。
“早都开始了。”陶晚说。
“笔记本拿过来嘛,边吃边看。我们一起看。”
陶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恢复了点姐姐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把饭搞好了啊。”
“嗯,”陶枣腾出一片合适的地方,“拿过来放这里吧。”
陶晚终于坐到了饭桌上,将视频拉到了头,从头开始看。
陶枣赶紧说:“姐,不用,你就从你看的地方开始,我没关系的。”
“不,错过一点你就会失去很多信息。”陶晚盯着电脑,“那一点极有可能便是答案。这是里面的台词。”
“好。”陶枣有些哭笑不得。
吃完饭以后,陶晚把东西收拾了。端着电脑坐回了桌前。
陶枣发现她把看了一半的视频,又拉回到开始,从头再看。
陶枣回了房间,拿着本英语书,半天也没背住几个单词。
陶晚看了很久,视频只有一个小时而已,她反反复复,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弹幕很快刷了起来,陶晚闭了弹幕看一遍,放开弹幕又看一遍。
她不是在娱乐,也不用去学习,甚至她都不是在为自己写出的剧本而自豪。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情绪更加汹涌,丝丝蔓蔓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包裹住她的心脏。
她想从视频里看出大家拍摄时的场景,这里的打光肯定很复杂,这个长镜头一定拍了很多遍。程鹤楼就在这些画面后,陶晚感受得到她,却看不见她。
《二十一日诫》的演职员表上清晰地打着陶晚的名字,占了那么醒目的一行。但她却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作品,她有那么多的东西不知道,她是一个将它创作到一半便撒手不管了的人。
陶晚推了原本的一个朋友约会,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
她很想知道大家在干什么,程鹤楼在干什么,他们有没有像她一样,一遍遍地看大家对这一集的评论。
手机亮了起来,很意外,是林冬雨发过来的消息。
-陶老师,我现在出发去剧组啦!
光从文字便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陶晚一下子非常嫉妒他,干巴巴地回过去两个字:
-加油。
回完后她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不想再看见他的信息。
盯着电脑发了会呆,又没忍住,拿过来了手机。
林冬雨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陶老师我看过第一集 了,好棒啊啊啊啊!
-我看了好多遍,早上一直不停地刷新刷新。
-陶老师,你真的太厉害了。你这么会想到这么巧妙的破解方法啊。
-我好想看完整的剧本。
-那个,我就是有些激动,我不会违反规定的。
-猫咪卖萌.jpg
陶晚一下子想通了,她不能只顾着嫉妒林冬雨,她应该利用林冬雨多获得点剧组的信息啊。
毕竟这孩子又乖又傻。
于是她第一次对林冬雨表达了亲近:
-不用紧张,剧组人都很好。
-别叫我陶老师了,叫名字就好。
林冬雨很快回了过来:
-陶晚姐!
-谢谢陶晚姐!
-二哈求摸头.jpg
和林冬雨交流并不难,毕竟陶晚其实算不上老师,比他大不了多少岁。
两人就二十一日的第一集 做了些探讨,陶晚又跟他说了些剧组的事。
其实说到底就是想让他到了以后,给她多多做反馈。
刚开始她以为林冬雨说的“在去剧组的路上”是刚从B市出发,刚想提醒他注意登机时间,结果林冬雨突然发过来一条:
-我到了!澹州好冷啊。
搞得陶晚心里也跳了一下。
-陶晚姐,你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想跟您讨论一下角色。
陶晚有些伤心:
-我没在澹州。
-啊……好可惜。
-不过不用跟组也挺好的,澹州太冷啦。跟B市的冷一点都不一样。
-啊,正说着呢,就下雨了。
-快点回酒店吧。
陶晚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
-今晚不累的话,可以先去片场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但是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戏。
-好的,谢谢陶晚姐。
微信静了一段时间,陶晚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的睡衣裤脚拧了又拧,终于腆着脸皮给程鹤楼发了条消息过去。
-今晚有戏吗?
盯着手机屏幕挺久,手机暗了又把它按亮,也没能等到程鹤楼的“对方正在输入”。
陶晚起身,拿着手机在屋子里转圈圈。
看一看厨房有没有东西没放好,瞅一瞅阳台的盆栽缺不缺水。
手机终于亮了起来,陶晚的心脏随着这亮度砰砰直跳,但一眼扫过去她就发现,不是程鹤楼的消息,是林冬雨的。
-陶晚姐,我到酒店了。
-今晚有戏,我这就去片场。
所以程鹤楼没有回她是在忙吗?陶晚的烦闷消散了点,回复道:
-穿暖和点,带件雨衣。
打完了却没有按发送,愣了挺久,又很快删了。
她才不想跟林冬雨说这些呢,她想说的对象是程鹤楼。
于是最终她回复的内容变成了:
-不知道在拍室内还是室外,片场的雨衣够不够。
等了挺久,林冬雨回复她道:
-室内戏。我看到男主了!
-但大家的衣服好像有些湿,程导的也湿着。之前应该在外面吧。
陶晚的烦闷又升了起来,她没再回复。
等她在屋子里又转了两圈之后,手机突然响起来。
程鹤楼的视频通话,陶晚有备无患,刚才就梳好了头发,还抹了些隔离,让自己的肤色看着均匀透亮一些。
十分快速地接起了通话。
程鹤楼那边光线昏暗,这次是一束黄色的暖光,打在她身后挺远的地方。
雨丝跟银线一般,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给程鹤楼制造出十分梦幻的背景。
但再美的背景都挡不住程鹤楼的军用大棉袄,不仅是大棉袄,她今天还带了顶厚实的军用雷锋帽。
明明很土,但这样的画面就是让陶晚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好起来。
“程导。”她小声地叫道。
“嗯。”程鹤楼应了声。
“澹州下雨了啊。”没话题就说天气!
“嗯。”
“冷不冷啊?”不回应就变问句!
“冷。”
“多穿点啊。”关心总是没错的!
程鹤楼顿了顿,抬手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我穿得还不够多吗?”
终于不是一个字的回答了,还用了反问的句式,这样就很方便接话了。陶晚一下子笑起来。
“多。”她抬手指了指,“程导你那个帽子两边还可以放下来的。”
程鹤楼把帽子脱了下来,甩了甩两边的毛绒绒的扇面:“是说这个?”
“对。”陶晚很着急,“你不要脱下来啊,好冷的。”
程鹤楼又戴了回去。
“就把两边拉下来,不有个小扣子和皮绳吗?扣住了。这样耳朵和脸都不冷了。”
程鹤楼看了她两秒,然后拿着手机走了两步,把手机支到了什么上,自己腾出了两只手。
按照陶晚说的那样,把两边拉下来扣住了。
视频里的程鹤楼彻底成了一个土里土气的老爷们,头发全裹进去了,脑袋包得跟个大鸡蛋似的,唯有露出来的五官还委屈地展示着她的美。
陶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鹤楼皱着眉:“你笑什么?”
说完还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没什么。”陶晚说,“你这个样子挺可爱的。”
“可爱?”
“啊,那个,我看了第一集 。”陶晚赶紧转移了话题,“程导你把捡子弹那块的台词删了啊?”
“是,一个镜头就能说明白的事,就没用台词。”
“嗯,挺好的。”陶晚继续找着话题,“那个从河边走到拾荒人跟前的长镜头是不是拍了很多遍啊?”
“嗯,还行。雷老的台词功底很棒,主要是配合的问题。”
说起影片,总算是不至于让陶晚忐忑不安了。
她准备了好几个问题,但这些问题总有说完的时候,而且程鹤楼还在拍戏,她不能耽搁正事。
于是又聊了几分钟后,陶晚问道:“是不是快上戏了?”
“没,已经拍完了。”程鹤楼说。
陶晚一阵喜悦,这喜悦大概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原本准备的话题一下子断了片。
她愣在了那里,心里急得火急火燎,表面却只能直勾勾地看着程鹤楼。
程鹤楼也不说话,就这样支着手机,老大爷似的窝在椅子里,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
手机上部显示出一条消息,一晃而过,但陶晚已经看清楚了内容。
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把视频窗口缩小了,回到列表页面点开了林冬雨的微信。
程鹤楼问她:“怎么了?”
陶晚一瞬间快要哭出来,想到程鹤楼能看到她的表情,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把视频画面重新打开,看着程鹤楼,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说:“程导,我能跟组吗?”
这句话问出来,就像在脑袋上悬了一把剑。
程鹤楼不说话了,她甚至偏了偏头。
陶晚心跳擂鼓,觉得自己的指尖发凉,端着手机的手都变得酸困起来。
程鹤楼这一犹豫,她便又否决了刚才因为林冬雨发过来的消息而生出的勇气。
不然,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今天鼓起勇气,对程鹤楼提出归队的请求。
是她自己亲口作的死,程鹤楼已经用行动逐步疏离她了,她怎么好意思再贴上去。
就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脸,也就像在要求程鹤楼吃回头草。
程鹤楼站起了身,叉着腰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这是很烦躁的样子,陶晚的心沉了下去,她一定是自作多情了。
她试图把这件事掩过去,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那个,看到影片就挺想大家的,觉得错过了挺多东西,哈哈哈,马上过年了,是不是放不了假了呀?”
程鹤楼走了回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让手机屏幕晃了晃。
她一下子离摄像头很近,这让陶晚的手机屏幕上一下子整个充斥了程鹤楼的脸。
这样裹着的脸这样的角度会不会好笑她已经无法顾忌了,程鹤楼的眼睛盯着她,就像要把她的身体挖开,掏出心一样。
陶晚很想说,你别用眼睛挖了,我的心已经到嗓子眼了,开口就能蹦到你面前。
“你想好了?”程鹤楼说,“要回来?”
“我也没离开啊。”陶晚一下子委屈得不行。
“那你听好了。”程鹤楼说。
陶晚赶紧点头。
“我从来不胁迫别人做事情,除非他是我的敌人。”程鹤楼看着她,“你要是觉得做得委屈,做得不情愿,做得不开心,你随时走。”
“我没……”
“但这次走了,就再也别想回来。”程鹤楼打断了她的话。
陶晚抿着嘴,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很快朝眼眶而去。她怕程鹤楼反悔,赶紧快速地点着头,语气坚决道:“我要回去。”
程鹤楼一下子把电话扣到了桌面上,只剩下了有些哑的声音:“明天一早过来。”
视频通话结束了,陶晚的眼泪一串串砸下来,一边抽噎一边鄙视自己变成了个哭包。
她跑去阳台吹冷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里攥着手机,她忍不住翻出那条至关重要的信息,看了又看。
林冬雨说:
-本来还有一场戏的,程导突然说不拍了,好可惜没看到两位老戏骨飙演技。
可惜什么,一点都不可惜。
陶晚抽抽搭搭,我明天过去了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