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接到程鹤楼电话的时候, 烤箱的时间正好到了,蛋糕的香气溢出来,让人身心舒畅。
陶晚一边戴手套,一边把电话按到了免提, 笑着问她:“程导, 什么事呀?”
“待会有你的快递, 接一下。”程鹤楼说。
“你给我买了纪念品吗?”陶晚端出托盘,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到了就知道了,大概三分钟。”程鹤楼说完挂了电话。
陶晚有些无奈, 他们家程导做事啊, 总是这么出其不意没头没脑的。
用筷子开了一个蛋糕, 内里金黄的芒果流心微微散出来,成功极了。
陶晚洗了手, 刚脱下围裙,便听到了敲门声。
她住的小区安保就是个摆设, 所以平时的快递地址只写到门卫处,现在陶晚算是确定了,程鹤楼虽然没有来过她家, 对她家的地址却的的确确一清二楚。
陶晚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快递小哥, 递给她的居然只是一个信封。
“陶晚吧?签个名。”
“没搞错吗?”陶晚看了眼信封上的名字,没错。
她还以为程鹤楼千里迢迢寄了什么好吃好玩的给她,看来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陶晚签了字, 往回走的时候摸了摸信封,偌大的信封里空荡荡的。
拆了封口,用力地抖了抖,才从里面勉勉强强地飘出来两张纸。
两张小纸,竟然是省剧院的门票。
话剧《树上的男孩》,陶晚没有听过,打开手机搜了下,才发现是一位著名编剧的作品。陶晚看话剧看得少,对这行的了解也仅限于文本层面。
演出时间就在今天晚上,怪不得昨天程鹤楼破天荒地主动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事。
看来程导又打算换个领域玩了,陶晚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家有了个天才熊孩子似的。
陶晚一边想着晚上穿什么,一边给程鹤楼发消息。
-程导,票收到了。
-嗯。
-两张诶,我自己找朋友一起看,还是你有其他的安排。
-不用找人。
陶晚将手机扔到床上,拉开了衣柜,突然又想到很重要的事。
-程导,我身边这位子要是什么大神,你可千万现在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小到穿什么,大到今晚要达成什么目的,我都得有个心里准备呀。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程鹤楼没有回。
陶晚在衣柜前转了两圈,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不用担心,随性就好。
一般程大导演不正面回答问题的时候,必要猫腻。今天晚上的任务一定不会是简单地看一场演出,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程鹤楼约了话剧界的大拿,到时候往她身边一坐,每一句对话都是考核。
程鹤楼相信她,陶晚可没那么相信自己。
衣服不用挑了,穿最得体最漂亮的,基本知识她得好好补一补。
幸亏还有时间,陶晚赶紧开了电脑,记一记百科的资料,再顺几篇专业论文。
在去省剧院的路上,陶晚还在看资料。但一下车,她赶紧收了手机。
省剧院的艺术大楼造型独特又气势恢宏,演出厅在二楼,陶晚站在长长的台阶下才想起程鹤楼没有给她大拿任何的联系方式。
她要怎么给他票?莫非是认识的人?
虽然是国际长途,陶晚还是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多声,程鹤楼才接起了电话。
“喂。”
“程导,你没给我联系方式!”陶晚赶紧直奔主题。
“嗯?”
“我要怎么把票给他?”
“在一楼咖啡店等着。”
“哦哦好的。”
一楼确实有个咖啡店,陶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得忐忑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陶晚到得早,却一直等到了表演快要开始的时间。
她站起身,有些焦急,又怕这是考验的一部分,赶紧重新坐下了身。
淡定,一定要淡定又从容,优雅又美丽。
不断催眠着自己,终于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陶晚抬眼往上看,笔挺的呢子风衣,袖口处有仿军章的徽章……嗯,作风强硬。里面搭了质地细腻的棕色毛衣,黑灰格子围巾……嗯,内心柔软又文艺。黑色口罩,有着夸张的图案……
“程导?”陶晚惊奇地叫出了声。
口罩之上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眼尾有淡薄的笑意,不是程鹤楼是谁。
“你怎么回来了?”陶晚所有的紧张一下子都消散了,她忍不住笑起来,“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有什么事吗?是你还干嘛故弄玄虚哦……”
“嘘。”程鹤楼把食指抵在口罩上。
陶晚赶紧噤了声,程鹤楼拉了她的手腕出了咖啡店,往二楼走去。
“程导,就咱两吗?”陶晚看了看四周。
“嗯。”程鹤楼没回头,哼了一声。
“呼,那我就放心了。”陶晚脚步轻盈地跟上一步,和程鹤楼并排走。
“你是不是就喜欢踩着点看演出呀?”陶晚检了票,大厅里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多了,“上座率挺高。”
程鹤楼侧头看了她一眼:“话多。”
当然话多了,她俩都一个月多没见了好伐?而且她问的问题程鹤楼一个都没回答呢。陶晚十分不满意,哼了一声。
两人落了座,厅里的灯光便暗了下来,舞台亮起,布景是葱葱郁郁的森林。
为了讨好可能出现的大拿,陶晚已经看了这部剧的原作小说,不长的短篇小说,构建了一个奇幻又充满寓意的世界,男孩一直住在树上,从不落地。
看小说是一回事,看话剧是另一回事。因为这种特殊的表现形式,改编的地方很多,许多情节和背景交代都由角色语言完成,大量的对话和独白,极其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底,同样也极其考验编剧的能力。
身边既然是程鹤楼,陶晚便不用再想太多,她专心投入到对表演的欣赏之中,待到结局处男孩在树上垂垂老矣,用最结实的编织绳将自己与大树捆绑在一起,惶恐地等待死亡的来临,陶晚竟有些潸然泪下。
程鹤楼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陶晚泪眼模糊地偏头去看,明灭的光线中,程鹤楼的眼睛如同星辰,落在她脸上,专注又深情。
深情?
陶晚没等程鹤楼的纸巾递过来,抬手抹了把眼泪。
话剧的感染能力好强啊,让她都出现了幻觉,嘤,真棒。
表演结束后,程鹤楼没有急着带她出去,只是重新戴上了口罩。
陶晚知道程大导演这种公众人物比较麻烦,便坐着跟她一起等。
人走得差不多了,程鹤楼起身往外走,方向却不是观众出口,而是舞台。
“诶,程导。”陶晚小声叫了声,急急跟上。
“嗯。”程鹤楼应了声,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从演员后台出去,来到了化装间门口。
陶晚一下子紧张起来:“还是有大拿要见?”
程鹤楼回头看了她一眼:“出息。”
被这么鄙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陶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心里挺乐呵,觉得程鹤楼这语气还挺宠溺的。
一间休息室的门推开,一个满头银发的漂亮老太太出来,看见程鹤楼,笑了起来。
陶晚的心都揪了起来,赶紧甩开了程鹤楼拉着她的手。
长辈面前腻腻歪歪成何体统,虽然也只是在今天才看过照片,但陶晚面对眼前的人,还是肃然起敬。
这可是作品无数,囊括了国内外多项专业大奖,德艺双馨,堪称国宝的国家一级编剧喻荣飞喻老师啊。
陶晚有想过今天可能会见到《树上的男孩》的导演或者其他的业内人士,却没太敢想会见到喻荣飞,喻老师年事已高,一般情况是不会出现在一场普通的巡演后台的。
程鹤楼张开双臂上前抱了抱漂亮的小老太太,笑着道:“老师。”
“诶。”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瘦得硌人。”
程鹤楼拉开了些距离,双手还是环着,上上下下看一通,说:“老师,你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陶晚震惊地不得了,这是她第一次见程鹤楼恭维人,如此地真情实意,嘴巴甜得不得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陶晚终于有机会上前跟前辈打招呼。
“喻老师好。”她的腰弯了个半截,被喻荣飞扶住了。
“陶晚是吧?”老太太笑得慈祥又好看,“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姑娘,笔法还挺老道的。”
陶晚心里砰砰直跳,难以置信地看了程鹤楼一眼,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只又叫了一声老师。
多亏喻老师没有和她说太多,程鹤楼接过了话头,两人亲亲近近地聊了会。
陶晚光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喻荣飞银白的发上仿佛闪着智慧的光芒,让她忍不住仰望,又不敢直视。
她们没在后台待多久,很快有人来接喻荣飞,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人,应该是喻荣飞的孩子。和程鹤楼点头致意,看来是认识的。
送喻老师上了车,陶晚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大叫了一声,抬手砸在了程鹤楼胳膊上。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程鹤楼任由她砸,仿佛还挺享受的样子。
“你要提前跟我说啊。”陶晚激动又忐忑,“我都说了有重要人物一定要提前跟我说,多亏我来之前看了些资料,不然我连喻老都不认识。”
“不认识我会介绍。”
“不行不行,这种失误是致命的。我可是要在这一行好好混下去的人。”
“嗯。”程鹤楼突然笑了笑,抬手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饿吗,去吃饭。”
这话题转得太快,但吃饭总是好的。吃饭的时候她有的是时间把程鹤楼问个清楚。
但问到一半的时候,陶晚惊得口中的丸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说什么?”她反应过来赶紧把丸子吞了,然后认真盯着程鹤楼,希望她再重复一遍。
“跟着喻老师学习学习,也写部话剧。”程鹤楼忙着涮肉,头都没抬。
“不是,写话剧这事没问题,只要你想拍我什么都能写出来。重点是,”陶晚戳了戳程鹤楼的胳膊,示意她抬手看着她,“重点是我跟喻老师学习,怎么个学习法?”
“喻老师在C市会停一段时间,每周六下午,她家会有读书会。”
“她家?”
“嗯,喻老师二儿子,就是我们刚才见的,西区有个带花园的小别墅。”
“信息量太大了!”陶晚顾不上吃了,她站起身坐到程鹤楼那边去,紧挨着她,挽着她的胳膊,“程导程导,你慢点吃,哎呀,你先别吃了,你给我好好说说嘛!”
“说什么?”程鹤楼丢给她一个嘚瑟的小眼神。
“说什么都行。”陶晚估摸着这读书会没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编剧圈大拿们的上流聚会,陶晚进圈这么久,别说和大拿们交流了,就连个正经的同行也没交流过啊。
“嗯。”程鹤楼夹了口肉进嘴里,“我挺想你的。”
“我没让你说……”陶晚愣住了。
程鹤楼还在吃,吃得挺带劲。
陶晚抱着程鹤楼胳膊的手开始感觉到了不自在,大概是餐厅里面太热了,她的脑门上都要冒出汗来。
出了趟国回来,程鹤楼就……就变了?
陶晚盯着面前的一盘金针菇缓了缓,然后偏头看了程鹤楼一眼。
这一眼跟做贼似的,一下子扎得她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程鹤楼还是那个程鹤楼啊,面冷又凶,臭屁又幼稚。程鹤楼又好像……不是那个程鹤楼了。
程鹤楼说想她,突然就说了,没被她逼着问,就,随口,说了。
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是该说出口给她听的事情。
陶晚心底仿佛有一二三四匹骏马奔过,惊慌失措。
她松了程鹤楼的胳膊,盯着香菇,结结巴巴地问:“在外面,玩得开,开心吗?”
“没有回来开心。”
砰砰,砰砰。“你要排话剧了吗?赶着,回来。”
“我不做。”
砰砰。“啊?”
“你做。”
“我没你怎么做?”轰,脸红了个透。
程鹤楼转头看着她,笑了起来。
“没我就没法做啊?”
陶晚低头不接话,餐厅里更热了,她很想叫服务员来把暖气换成冷气。
春天,了。
天气就,热了啊。
“读书会你会遇到很多人,不用害怕,跟喻老师打交道的都是些人很好的前辈。你想听就听,想说就说,他们会喜欢你的。”
“觉得有灵感了,就着手写个剧本。时间不用管,谁来排谁来演也不用管。到时候我会安排好。”
“话剧很锻炼人,翅膀也不软了,该出去飞飞了。”
“你这种文艺小青年,”程鹤楼终于放下了筷子,转身看着她,“挺想写部话剧吧?”
想,怎么会不想。
但不敢想。
以前唯唯诺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求温饱安和,写小说是最经济实惠的投入,亏,最多是稿费拿得少一点。
后来破釜沉舟地跟了你,依然唯唯诺诺,想讨好你,想讨好观众,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才能感觉到安全感。
出力不讨好的事,精心钻研的事,浪费时间去享受我最喜欢的事,都是奢侈。
你把我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扔到了我的面前,挥挥手说大胆地拿去。
陶晚低着头,鼻子发酸,不争气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我也,挺想你的。”抽抽噎噎地说,到了这种时候,总得真诚一些。
程鹤楼唰地站起了身,手抬了两次又放下,不知道干什么的样子。最后在她肩上拍了一把:“吃完了,回吧。”
“嗯。”陶晚起身,拿包的时候脚绊到椅子,差点摔倒。
两人出了门,冷风一吹,热度稍稍降下去点。
程鹤楼盯着天上一弯镰刀月,愣了几秒,突然道:“想到都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