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落荒而逃。
一路跑着回了家, 哆哆嗦嗦地找钥匙开门。
钥匙插不到孔里去,陶晚捣鼓了半晌。
门被打开了,陶枣看了眼她手上捏着的钥匙,说:“姐, 你钥匙拿错了。”
陶晚低头去看, 才发现她拿的是卧室门的钥匙。
于是, 羞愧更甚,红着脸进了屋, 匆匆踢了鞋子,跑进卧室栽倒在了床上。
陶枣跟在她身后, 扒着门框问她:“姐, 你怎么了?”
“热。”陶晚用枕头捂住脑袋, “别管我了,我凉快凉快。”
陶枣长长地“哦”了一声, 转身去了客厅。
陶晚埋了挺久,脸上的热度才渐渐降下去。
有些问题不能细想, 比如,程鹤楼说那些话什么意思,程鹤楼到底想干嘛, 不能只做炮|友, 那要……做什么?
做……女朋友吗?程鹤楼想做我女朋友?!程鹤楼想让我做她女朋友?!!
程鹤楼喜欢我?程鹤楼要和我……谈恋爱……
天呐, 程鹤楼要和我谈恋爱!
程鹤楼诶!又漂亮又聪明又有钱才华横溢怼天怼地的程鹤楼诶!
我的妈呀!
陶晚拿出手机,急匆匆打开了奇迹暖暖。
玩游戏玩游戏,不要想不要想, 这个高考免费套装很像陶枣的校服诶……
做任务做任务,领钻领钻,买点家具换换小屋,小猫咪真可爱……
手机下拉出现了提示,您有一条微信消息。
陶晚扔下还没保存的小屋,手指先大脑一步点开了微信。
程鹤楼:明天见。
嘣,这句曾让她狠狠讨厌了一段时间的话,此刻像爆浆糖果一样炸裂在她的唇齿之上。
我的妈呀!程!鹤!楼!想和我!谈!恋!爱!
陶晚扔了手机,扔完了没过两秒又抓回来看,程鹤楼就发了那三个字,再没说什么。
怎么什么都不说呢,你不应该……殷勤一点吗?
妈呀!程鹤楼要对我殷勤诶!
陶晚无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于是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滚完了拿过手机,在微信消息上来来回回滑着,又翻出相册找照片,最后甚至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程鹤楼的名字……
陶枣洗完澡回到卧室,盯着陶晚看了半晌,假咳了两声之后,陶晚才发现了她。
“姐,你……乐什么呢?”陶枣问。
“没,”陶晚把手机压到了枕头下,“我就,开心。”
陶枣上了床:“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陶晚想了想:“明天没,大后天得再去趟S市,应该也就待两三天,之后就可以好好陪你了。”
“我不用陪。”陶枣笑着说,“我才不想整天和家长待一块呢。”
“呦,刚考完就放飞了哦。”陶晚捏了捏她的脸。
“我约了同学一起毕业旅行。”陶枣说,“趁着成绩还没出来。”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姐!”
“我肯定得问清啊,我起码得存个联系方式呢!”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去哪儿啊?”
陶晚拉着陶枣问了挺久,睡觉时间比平时晚了很多。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的时候,陶晚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陶枣高考完了,成年了,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陶晚很欣慰,很庆幸,觉得以往经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
苦难曾把她逼向绝境,然后为她打开了另一条前途莫测的路。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跌过泥坑,路过坎坷,却也被沿途的风景深深迷醉。
她在走一条上升的路,她看得见顶端的无比辉煌。那个已经站在光辉中的人,走下了神坛,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们竟然可以携手同行。
“枣儿,”陶晚轻轻叫了一声,“明天我们约张医生复查吧。”
“好啊。”陶枣笑着说,“好快,一年了呢。”
做完手术的前半年,复查很频繁,陶枣恢复得很好,已经很久没去医院了。
陶晚其实很害怕去医院,但陶枣说起医院的时候,总是很轻松的样子,这让陶晚一个做姐姐的感到羞愧。
陶枣的头发长挺长了,柔滑又繁茂,陶晚攥在手里一下下顺着,知道她的妹妹走过鬼门关,真的好起来了。
“姐。”陶枣蹭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肩窝里。
第二天陶晚醒得很早,实际上,她思绪纷乱,一晚上没能好好睡着过。
大脑很兴奋,感觉不到困倦,就这样的睡眠质量,居然一睁眼就觉得神清气爽。
陶枣是真累了,考了两天试,昨晚又去疯,这会睡得很沉。
陶晚蹑手蹑脚地起了床,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洗漱过后,她决定下楼散散步,顺便买点新鲜的瓜果蔬菜。
今天延续了高考那两天的好天气,早上很凉爽,街道上湿漉漉的。
陶晚家附近有个绿化不错的小公园,一路小跑过去,在林荫跑道上慢跑了两圈。
她想起住在程鹤楼家时,她们早晨就会围着湖慢悠悠地跑圈,那个时候程鹤楼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只要得到一点点的回馈和肯定,就觉得是老天砸下来的惊喜。
现在有更大的惊喜放在她面前了,她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喜欢程鹤楼吗?她当然喜欢。她甚至找不到自己不喜欢程鹤楼的理由。
她的喜欢里有崇敬,有感恩,有惺惺相惜,也有日久生情。这些挤压了心动本该有的分量,让她现在想起就觉得问心有愧。
而且,她真的了解程鹤楼吗?
她只了解站在她面前的程鹤楼,她不知道在不拍戏的日子里,程鹤楼会干些什么,不知道程鹤楼的家庭,不知道程鹤楼的过去,除了跟剧组有关的同事,她甚至没见过程鹤楼的朋友。
所以她惊慌,她在窥得程鹤楼的想法后,第一反应是逃离现场,而不是兴奋地迎上前去。
现在的她,甚至有些害怕,万一程鹤楼逼问她,问她要一个答案,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失去程鹤楼,却还没鼓的起勇气去拥有她。
那么好的程鹤楼。
陶晚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小公园里锻炼的都是些老太太老爷爷,慢悠悠地挥着剑打着拳,小音箱里流淌过行云流水的音乐。
陶晚愣愣地站了一会,突然十分想念程鹤楼。
程鹤楼收到陶晚信息的时候,正打算跑第三圈。
平日这个时候她不会带手机等通讯设备,但昨晚从陶晚家回来后,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文档说了,这个时候要给对方充分的考虑时间,切忌逼问答案,不要主动挑起话题聊天,关键时刻,少说少错。
所以她不敢说话,只在想起还没有说“明天见”时,发去了消息。
陶晚没有回复她,程鹤楼一整个晚上都很烦躁。
她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被一个人牵制着情绪,还无可奈何心甘情愿。
现在手环里亮起信息提示,程鹤楼原本就因为跑步而加快了的心跳猛烈地跳了两下。
她按了手环,的确是陶晚发过来的消息,但因为是图片而无法显示。
程鹤楼没有犹豫,快步往回走去,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她有些想笑,不知道是因为开心,还是想笑话下现在的自己,一把年龄的人了,跟个十七八岁的小孩似的。
这种满怀期待的感觉,让她觉得昨天一整晚的烦躁,都是值得的。
程鹤楼冲到了手机前,解锁点开了微信。
陶晚发过来的图片是一张自拍照,脸只随意地露了半截,睫毛弯弯的大眼睛,唇色红艳艳的。
程鹤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重点应该是背景,公园里,晨练的老太太。
程鹤楼仔细看了下建筑,确定了是陶晚家附近那个小公园,这么早,看来是在跑步。
程鹤楼抓了手机,又跑出了家。
幸好湖边很近,不会耽搁太久。
程鹤楼抬手,和陶晚一样的构图,按下了快门。
发送过去后,看了下时间,还好,三分钟。
陶晚左半边脸,她右半边脸,挺配的。
程鹤楼在等陶晚回消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呼吸有些急,刚才跑得挺猛的了。
陶晚的消息终于回了过来,依旧没发文字,是一个简单的表情。
可爱的害羞的笑脸。
程鹤楼唇角上扬,回了一个过去。
要相似配套,又要体现自我的特色。
程鹤楼消息回得挺快,陶晚看着她回过来的【微笑】,瞬间笑出了声。
乐了半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还是没忍住发了过去。
-明天要带陶枣去医院复查。
-好,明早接你们。
程鹤楼的语气天经地义,陶晚抿着唇,又看了两眼她发过来的自拍。
真好看,皱着小眉头都迷人。
-明天见。
陶晚主动说。
-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程鹤楼的车果然停在了楼下。
就像之前高考接送一样,尽职尽责,决不让雇主等候催促。
程司机不仅车开来了,还买了早餐。可惜陶枣的检查项目有需要空腹的,只能看着两人吃。
三人到了医院,陶枣熟门熟路无所畏惧,走在最前面。陶晚跟着她,一进入到这个环境就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摆。
程鹤楼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顺势下滑,握住了她的手。
医院里从来人都不会少,程鹤楼只戴了个轻薄的口罩,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深潭无波,让人安定。
陶晚便没有松开手,紧张带来的心悸也慢慢平复下来。
张义真并没有在诊室里,他在三楼的等候区坐着,看到她们的时候,站起身笑着走了过来。
“张主任。”陶枣先问候道。
“诶,枣儿考完试了?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陶枣笑容灿烂。
“就知道你很棒。”张义真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望向陶晚,“今天我休息,刚好带你们。”
陶晚有些吃惊:“昨天电话里……”
张义真打断了她的话:“医院里嘛,休息时间安排得都不是很准,明天有几台大手术,刚好我今天没什么事。单子都开好了,不用排队等太久。”
陶晚一时语塞,只能道:“谢谢,麻烦你了。”
张义真笑了笑,对着程鹤楼点了点头,算是问过。
有了张义真开路,陶枣的检查一路顺畅,一项接一项,基本就没等过。
普通情况下可能要排队折腾一天的检查项目,她们一个小时多就完成了。能即时看出结果的,张义真直接看了告诉她们,需要化验的,张义真说结果出来了就电话通知她们。
检查完,陶枣喝着红枣牛奶垫肚子,张义真问陶晚:“有时间吗?中午一起吃饭。”
于情于理,这顿饭都不能拒绝。但陶晚下意识地望向了程鹤楼。
程鹤楼道:“应该的,今天辛苦张主任了。”
于是一顿以表亲近的饭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答谢宴。
饭桌上,陶晚有好几次看到张义真欲言又止,她只当没看见,低头吃饭。说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按照他们认识的时间和张义真一直以来对陶枣的照顾,他们本不该如此生疏。但一年的时间过去,世事变化,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吃完饭,太阳挺烈,陶枣先去了车上。程鹤楼对陶晚道:“那位张主任有话想跟你说。”
陶晚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目送他们的张义真,调回目光到程鹤楼脸上:“没什么说的。”
“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比较好。”程鹤楼皱着眉,一脸认真的模样。
陶晚哪里不明白程鹤楼的意思,揶揄地笑道:“有些话不用说清就明白的。”
“比如?”程鹤楼看着她。
“没比如。”陶晚拉开了车门,“回家了。”
送她们到楼下,程鹤楼没有上去。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陶晚,“我送你去机场。”
陶晚觉得太麻烦程鹤楼了,但又觉得拒绝会让程鹤楼误会,反正她已经把程大导演当司机使挺多回了,干脆应了下来:“下午一点。”
“好,明天见。”程鹤楼抬了抬手。
“明天见。”
上了楼,陶枣直奔电脑。
“要追什么剧吗?”陶晚好奇问道。
“姐你傻啦。”陶枣盯着电脑,“对答案咯。”
这几个词出来,惊得陶晚心头一跳:“你不是自信得很吗?还要对。”
“我可不怕再自信一点。”陶枣笑着说,“这样到时候出去玩更轻松。”
陶晚站在她身后看了会,陶枣边看答案边用笔在本子上算着分数,陶晚生怕她突然打个×,就没了三分五分十分的,还是转过了头。
在客厅里晃荡两圈,又去厨房晃了晃,端了杯茶给陶枣,想看她本子上的成绩又忍住了没敢看。
她怕自己的情绪波动会影响到陶枣,最后干脆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陶枣平日看着柔柔弱弱,但陶晚知道,其实这个妹妹可比她干脆多了。
说对成绩就对成绩,说要艺考就跑去B市,还敢跟程鹤楼叫板签下不平等条约。
这样的性格让陶晚担心,却也让陶晚有些羡慕。
她就没有那么地敢拼敢闯,她做事情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逼到最后一刻就不敢冒险。
就像面对程鹤楼的示好,她下不了决心便在拖延,她在等拖不了的时候,再去做那个自私的决定。
门被推开的时候,陶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陶枣手上拿着一张纸,板着脸对她无精打采地晃了晃。
“啊,怎么样?”陶晚一下子问出口,又觉得不对,赶紧补充道,“没事的,你们现在都是分数出来了才填志愿,预估分没什么用,特别你是文科,很多不好估算……”
“哎……”陶枣长叹了一口气,“是啊,不好估算。”
“对,不要在意了。”陶晚拉着她坐下来,“反正已经考完了,该玩就去玩,开开心心地。”
陶枣把纸放到了陶晚面前:“希望老师不要因为我客观题对得太多扣我主观分。”
“啊?”陶晚盯着陶枣,陶枣又呼啦了下那张纸:“你看嘛。”
陶晚终于去看,一眼望过去,一片对号中,她愣是没看到一个×。
“天呐。”陶晚止不住地笑,“陶大枣你是天才吗!”
“是吧……”陶枣撩了下头发,挺嘚瑟,“天资稍微聪颖一些。”
陶晚开心极了,觉得这高考分数重要,又觉得它极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她无比优秀的妹妹。
抱着她的脑袋在白嫩嫩的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说!要什么奖励。”
陶枣眼睛弯弯的:“要姐姐开心就好。”
“开心。”陶晚都快哭了,“开心死了。”
两人在一块抱着揉了好久,陶晚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陶枣拿出手机,突然道:“对了,程导问了我件事,我觉得我有必要告密一下。”
陶晚看到了熟悉的微信头像,有些惊讶:“你两什么时候连微信都加了?”
“有电话号码就有微信嘛,这个不是重点。”陶枣点开了和程鹤楼通话的界面,放到了陶晚面前,“看这个,程导跟我确定你的生日,还让我别告诉你她问过我。”
“那你还说。”陶晚心脏砰砰跳。
“她和我姐咋比咯。”陶枣看着陶晚,“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所以觉得还是提前提醒下你比较好。”
陶晚笑了下:“她能干什么,没事的。”
“希望吧。”陶枣收了手机,躺倒在了床上,“刚被抽血抽得有点多,我睡会。”
陶枣睡得很快,不一会便呼吸均匀。
留下了陶晚一个人对着静谧的空气满心忐忑。
她的生日在七月初,没几天了。
程鹤楼能干什么,程鹤楼能干的事多了,陶晚比谁都清楚。
这个生日或许就是她最后的期限,陶晚深呼又深吸,也没能平复狂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