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见到你。
陶晚挂了电话, 这句话在脑袋里还晃晃悠悠地飘着。
这样的程鹤楼,这样时不时就蹦出句让人脸红害羞的话的程鹤楼,有些陌生。
她还清晰记得一年前,她需要知道点程鹤楼的真实想法, 需要破釜沉舟地又吵又闹, 这人也只是给你一个结论而已。
后来她知道了, 程鹤楼是不擅长表达情感的,她把所有热烈的表达都交给了光和影, 交给了演员说出的台词,荧幕上放映的故事。
所以, 现在这个样子的程鹤楼, 其实是她私下的样子吗?
是她只有对待特殊身份的人才会有的特殊的样子吗?
而自己现在就是那个特殊的人吗?
陶晚怎么都不敢相信, 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时间过得很缓慢,从机场到酒店, 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要放平时,这一个半小时, 出去吃顿饭逛逛街,买点零食看集电视,哪怕是看看书写写东西, 也很快就过去了。
但现在陶晚没有心思干任何上述的事, 她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转悠, 转几步看眼手机,时间堪堪跳过一分钟,太慢了。
后来她干脆去洗了个澡, 把自己搞得香喷喷的,又挑了出差来最漂亮的衣服穿上,最后连妆都无比细致地画好了,时间还是没有走到。
陶晚拿着那只柑橘味的唇釉,不断地拧开盖子又合上,一直没有涂到嘴上去。
她想等程鹤楼快到的时候再涂,这样味道会更明显一些。
这是程鹤楼喜欢的味道。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陶晚吓了一跳。
她恍神恍得有点厉害,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反正满脑子都是程鹤楼的脸。
看着手机上跳动的程鹤楼的名字,她迅速地接起了电话。
“我到了。”程鹤楼说。
“嗯。”陶晚应了一声,立马拿起了那只唇釉。
“门口,”程鹤楼顿了顿道,“开门。”
陶晚一下子慌了,心脏猛烈地跳动,激得胸腔生疼。
她急匆匆地拧开唇釉,手指抖得有些厉害,抹得一点都不均匀。
程鹤楼就在门外,陶晚突然有些生气,怎么就不能正常一些呢?普通人不都是到酒店楼下吗?或者还没下车吗?你怎么就这么直戳戳地到了不能再近的地方,一点都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呢?
陶晚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拽拽裙子拉拉头发,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好几眼,才终于算是拾掇好了去开门。
门外的程鹤楼,一如她初见时的模样,T恤短裤,帽子口罩。
“嗨。”陶晚说,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僵硬。
程鹤楼摘下了口罩,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嗨。”
“热,热吧?”陶晚赶紧拉开门,“快进来凉快会。”
“一路都在车上,不热。”程鹤楼进了门,就站在玄关处,也不往里走。
陶晚便也愣在了原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程鹤楼弯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盯得陶晚想抿抿嘴唇,想到自己刚涂上的唇釉,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程鹤楼吸了吸鼻子道:“真香。”
陶晚推了她肩膀一把,趁着脸烧熟之前,赶紧逃走了。
见到程鹤楼之后,时间流终于恢复了正常。
陶晚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早上吃的饭,这会都快五点了。
两人从酒店溜达出去,太阳还是很大,陶晚撑开了遮阳伞,将自己和程鹤楼囊括在内。
多亏她穿的高跟鞋,不然手得举得困死。
走了一段了,程鹤楼突然转头对她道:“我不用,你自己打就好。”
“你再晒就成黑炭了。”陶晚撇撇嘴表示嫌弃。
“我很黑吗?”程鹤楼看着她,伸手要接她的伞。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质感,陶晚笑起来:“你自己看。”
程鹤楼瞄了眼,握住了她的手:“看,牛奶巧克力。”
陶晚使劲抽了抽手,竟然没抽出来。程鹤楼的掌心热极了,在这样的天气里,让陶晚快蒸腾起来。
“喂,你巧克力要化了。”她哭笑不得。
程鹤楼终于松了手,陶晚抬眼看她,程鹤楼的眼角弯着,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这人太幼稚了,陶晚甩着手,低头看到了伞下两个人的影子。
程鹤楼将伞倒了手,然后伸手揽住了陶晚的肩。陶晚半个身子都挨到了她怀里,温度更高了。
“往里点,”程鹤楼扬着嘴角,“晒成碳了。”
也就几步路而已,陶晚觉得自己没晒着,但是被烤着了。
程鹤楼跟个小火炉一样,冬天挨着暖和,夏天挨着简直要命。
两人进了商场,一路吃过去,竟吃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陶晚肚子撑圆了,裙子的腰都勒紧了。
天气越来越热,夜晚已经不适合散步了。但是她和程鹤楼踩着夜色和霓虹一路往回走,就像被春风吹得微醺了一般。
陶晚大概是醺得有些厉害,到了酒店门口时,平地摔跤,脚狠狠地扭了一下。
为了美,她穿的八厘米的细高跟,这一扭下去,瞬间感觉脚不是自己的了。
疼得要命,身子歪下去以后就没能起来。
程鹤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但是这会也只能跟着她一起蹲下了身。
“怎么了?”程鹤楼上上下下看着她,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脚扭了?”
陶晚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程鹤楼看了下地面,再开口无奈又心疼:“平地都能摔,你先缓一下。”
她们的位置太引人注目了,很快有酒店的服务生过来,问她们需要帮助吗。
程鹤楼问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服务生说:“大医院这块比较远,但是剧院后面有一个社区服务所,日常的病都能看。”
剧院周围陶晚很熟悉,这会过了那个劲,已经没那么疼了。她抬眼看向程鹤楼道:“我知道地方,我们两过去拿点药就好了。”
“还是很疼吗?”程鹤楼抬手蹭了蹭她的脚腕。
“好多了。”陶晚很不好意思,催促道,“我们过去吧。”
说完她试着站起身,但又是裙子又是高跟鞋,姿势真是尴尬极了。
程鹤楼对还站在她们旁边的服务生道:“没事了,谢谢你。”
服务生点点头离开了,程鹤楼在陶晚面前蹲下身道:“上来。”
“你背的动吗?”陶晚最近吃好睡好心情好,不用称就知道长了挺多肉。
程鹤楼斜眼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上。”陶晚爬上她的肩,“快点起来,裙子裙子。”
程鹤楼很快站直了身,几乎是垂直的角度,陶晚赶紧抬高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
程鹤楼搂着她的腿弯,说话的时候陶晚能感受到她胸腔的震动。
“抓好了。”
抓,往哪里抓。不能勒着程鹤楼的脖子,就只能双手交叉放在她的胸前。
程鹤楼的胸,陶晚贼贼地想,也抓不太住呀。
程鹤楼的步子迈得很大,走路的速度快却很稳。
陶晚给她指了方向,她唰唰地就过去了,跟个上了马达的小陀螺似的。
“你以前不常背人吧?”
程鹤楼挺得太直,陶晚总是往下溜。
“谁需要经常背人?”程鹤楼反问道。
“爸爸就会呀。”陶晚说完以后,自己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程鹤楼怎么可能当爸爸哦,程鹤楼最多当个妈妈,但是看这人现在这生活方式,也不可能做妈妈咯。
程鹤楼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疼了吗?”
“你背着就不疼了。”陶晚说的是实话,她现在只感觉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就连脚腕的疼痛都麻酥酥的。
程鹤楼架着她腿弯的手轻轻捏了下她小腿的肉。
更麻了。
社区服务所里灯火通明,小护士非常专注地在门厅里看电视,她们都走跟前了都没察觉到。
“你好。”程鹤楼皱着眉,“我朋友扭着脚了需要治疗。”
“诶!”小护士一下子弹起了身,眼睛迅速瞄过她们两,“你们在那边先等下,我去叫医生。”
程鹤楼背着陶晚进了诊疗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来,陶晚坐在椅子上以后,试着放脚下地,才发现,还是疼的。
她穿的裙子,实在不好直接把腿架起来看,努力弯腰的时候,程鹤楼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坐好了,我看。”
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半跪的姿势,轻轻抓着她的脚仔细端详。
“鞋子脱了吧,脚肿了,带子勒着了。”
陶晚正沉迷在这样的姿势里,有些呆愣,随口应道:“嗯。”
于是,程鹤楼程大导演毫不介意地慢慢给她脱了鞋,当着赶来的医生和护士的面。
护士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呼:“程……程……”
程鹤楼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渗人。小护士闭紧了嘴巴,只剩下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显然不知道小护士在激动什么,打着哈欠速度很快地给陶晚检查完了脚,喷了药,然后开了药单。
医生走了,小护士带程鹤楼去拿药,陶晚只能先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喷的药冷飕飕的,陶晚那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厉害的疼痛被压制了下去。这会满脑子里都是程鹤楼对她俯首称臣的样子。
尽管是这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但是,陶晚的内心还是升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咳咳。
程鹤楼拿了药以后回来重新背对着她蹲下了身,非常简单的命令:“上来。”
陶晚爬上去,程鹤楼倒了几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了点。
“鞋,鞋。”陶晚一只脚空荡荡的,才想起鞋还在地上。
程鹤楼弯腰去捡,一下子猛地增加的弧度,让陶晚忍不住惊呼出声:“倒掉啦。”
逗得程鹤楼笑起来。
两人从诊疗室出来,陶晚左手提着药,右手提着鞋。
程鹤楼背人的姿势进步得很快,将她固定得很稳。
小护士还是在进来时的咨询台那里,偷偷向她们瞄了一眼又一眼,却没敢出声。
临出门的时候,陶晚听到了她手机里还在播放的电视剧的片尾曲,居然是《二十一日诫》。
陶晚忍不住笑起来,凑近了程鹤楼的耳边问她:“你是不是凶人家小姑娘了?”
“没有。”程鹤楼回答得很利索。
“人家好歹算是粉丝呢。认出来了就认出来了呗,给签个名就好了。”
“签完是不是再一起合个影?”程鹤楼侧了下头,距离太近,差点亲在陶晚脸上。
“我这个样子,合影就算了。”陶晚嘿嘿地笑着,想起了中午的事,“对了,今天都有人找我要签名了呢!”
“高兴?”
“嗯,挺……骄傲的。”
“你想火吗?”程鹤楼突然问。
“啊?”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奇怪,陶晚赶紧否定道,“不,我只是单纯地感受一下被崇拜的快乐,并不代表我想要更多的崇拜。”
“如果只是让你感受快乐呢?”程鹤楼道,“其他的我可以帮你挡着。”
陶晚愣住了。
程鹤楼真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彻底地变了。
以前她是个声色严厉的导师,会为你指出最值得去走的路,但不会为你把路上的荆棘都劈开,因为她知道那些是成功必不可少的历练。
所以陶晚在程鹤楼手下工作,受了很多身为编剧不该有的辛苦,学了许多编剧本没必要学的东西,时至今日,她可以在如鱼得水地混在剧组里,即使是完全陌生的关系,也可以迅速地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这些都得感谢程鹤楼,一年时间,她学了别人三五年都学不到的东西。
现在,她勉强算是出师了,她的导师却突然变了个样。
“程导……”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嗯?”程鹤楼没听到下文,哼了一声。
陶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程鹤楼谈这个问题,许多事情已经做到了,但许多话还没有说破。要是陶晚来开这个口,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把脑袋抵在了程鹤楼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哎……”
直到她们回到酒店进了房间,陶晚才想起来强调一句:“程导,我不想火。你可千万别干什么。”
程鹤楼将她放到床上,动作很轻柔:“好。”
这天晚上,程鹤楼果然像陶晚猜测的那样,在隔壁开了一间房睡。
她订的飞机票挺早,现在她又负了伤,怕耽搁时间,第二天一早,程鹤楼便过来了她这边。
帮她收拾东西,甚至把牙膏挤好了塞她手里。
陶晚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无奈:“程导,我是脚扭了,不是手残了诶。”
“嗯。”程鹤楼应了一声,然后把接好水的杯子塞到了她另一只手里。
陶晚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甜丝丝的,刷牙的时候有些怀疑这牙膏里是不是加了糖。
飞机没有晚点,她们到机场的时间也很合适。
两人的座位没在一块,程鹤楼把她安顿好了,才去了自己的位子。
飞行的时间并不长,中途程鹤楼还过来看了她一次。这么细致的照顾,让陶晚恨不得拍个照留念下来。
落地C市以后,有车来接她们,程鹤楼一直将她送到了家。
陶枣去毕业旅行了,家里空荡荡的。陶晚很想让程鹤楼进来待会,聊天也好,看看电影也罢,就像她们以前独处时那样,互相依偎却又互不打扰。
但程鹤楼没有停留,程鹤楼说了明天见以后就匆匆离开了。
陶晚一个人在家里面单腿蹦跶,一下子觉得凄凉了不少。
日子开始过得平静又无趣。她的脚好得很快,没过几天就可以行动自如了。
但她还是觉得无趣。没有工作,也没有来串门的程鹤楼。
倒是每天都见,视频或者发照片,但聊的时间都不长。程鹤楼在忙,陶晚看得出来。
应该是已经忙得昏天黑地了,还肯每天匀出时间和她说些有的没的,按道理来说陶晚应该很满足了。
但她心里就是有一个小疙瘩,她想知道程鹤楼到底在干什么。
有什么工作是不能和她说的呢,她们不是都签过非常严格的保密协议了吗?
幸好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太久。陶晚觉得自己脑袋里要长毛的时候,陶枣的旅行结束了。
陶晚去车站接她,见到了和陶枣同行的同学,果然是一个男生两个女生,男生长得高高大大,很端正。
男生很照顾陶枣,她的包都是男生拿着,自己只挎了个小包。
陶晚接过东西,跟大家道了谢,回去的车上,问陶枣:“那个吴磊是不是喜欢你呀?”
“姐,你怎么这么八卦?”陶枣一脸夸张地看着她,“我可刚高考完啊。”
“高考完了就算成年了。”陶晚乐呵呵地道,“就不算早恋了,姐姐不反对,你有男朋友了带回来给姐看一眼就行。”
“那你有男朋友了给我看吗?”陶枣问。
陶晚脑袋里一个踉跄,一下子笑得都不自然了。
自从陶枣生病以后,她考虑事情都不会考虑得太长久,只要过了眼前的坎都好。这让她把自己的生活翻天覆地地翻了个个。
现在她的脑袋里,想到谈恋爱这件事,只纠结着怎么处理和程鹤楼之间的关系。猛地提到男朋友,她才发觉,男朋友可能真的不会再有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同性恋,但她就是觉得,男朋友不会再有了。
陶晚看着陶枣,笑了好几下,都没笑顺畅,干脆转过了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
“姐,”陶枣的语气挺自然,听不出什么异样,“你的恋情我可是享有知情权的。如果你瞒着我,那我以后也瞒着你好了。”
“别。”陶晚赶紧道,“我会告诉你的。”
“好嘞,这样才是好姐妹嘛。”陶枣挽着陶晚的胳膊,“明天中午高考分数就出来了。”
“啊,是的!”一提到这个陶晚就有些控制不住地紧张,“明天哪里都不去啊,就在家查分数。”
“好啊。”陶枣又道,“后天就你生日了。”
“那个不重要。”
“重要。”陶枣眼睛弯弯的,“到时候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