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鹤楼在机场说有人拍开始, 陶晚就在郑重地考虑一个问题:她们的关系能够公开到什么程度?
公然出柜当然没必要,那么朋友呢,亲人呢……
陶晚有好几次想要告诉陶枣,但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她觉得枣儿什么都明白, 但是不愿意提, 这让她要说这个问题的时候, 特别没有底气。
而她的朋友现在亲密联系的不多,即使有什么朋友聚会, 将程鹤楼带过去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也有些不切实际,毕竟程鹤楼是公众人物, 这样就等于公然出柜。
她这样畏畏缩缩, 却还是期待着程鹤楼的答案。
要是程鹤楼不愿意, 完全保密也不是问题。但是她还没直接地提出来,程鹤楼居然就猜到了她的意思, 并且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便说了要带她去见朋友。
陶晚感动之余觉得十分羞愧, 她没有程鹤楼利落,没有她勇敢,没有她相信这份感情。
当太阳渐渐沉下去后, 程鹤楼的呼吸也慢慢平稳。
陶晚睡意全无, 程鹤楼的发丝绕在她的手心, 硬硬的有些扎手。她靠着床背愣了挺久,才滑下去,搂着程鹤楼的胳膊睡了。
程鹤楼说了要攒饭局, 速度便非常快。周末他们聚在了陈二的别墅里,在她松柏长青的小花园里架起了烤架。来的人挺多,李浒,莫荇,丁艺……这一拨是陶晚熟悉的,还有一拨是陶晚听过名字或者完全陌生的,程鹤楼的朋友。
都是年龄相近的圈内人,不缺共同话题,也没有刻意的客套,大家应该经常这样玩,都很放松。
吃吃喝喝,聊聊天玩玩牌,都挺开心的。
跟着程鹤楼这么久,陶晚早都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小新人了,这次跑《命定的晚餐》,更是让她意识到人际交流的重要性,因此放开了心态去和大家玩,很快便融入了其中。
程鹤楼一直在她身边,搭着肩或者挨着身体,递个烤串,倒个饮料。不刻意表现亲密,但依然亲昵得不得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们关系不一般,却没人戳破。
待到天暗下来,陈二家半开放的走廊上亮起小彩灯,她放了音乐,拉了人群中最漂亮的一个年轻姑娘,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很快带起了氛围。
大家开始群魔乱舞,陶晚笑着转头去找程鹤楼,没看到程鹤楼,却盯上了许久没见的莫荇。
莫荇艳红的指尖夹着一只细长的烟,对她笑了下,然后转头与身旁的丁艺说话。
陶晚上次在片场见到丁艺的时候,觉得这个清秀可爱的姑娘成长得极快,已经出落得利落干脆独当一面了。但是现在看到她站在莫荇身边的样子,又觉得她还是初见时的那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唯唯诺诺的。
陶晚突然想,是不是就像她在程鹤楼身边的样子。
时间可以抹平许多激烈的情绪,陶晚看着莫荇笑,觉得既不生气也不胆怯,甚至可以将莫荇归在老朋友的行列内。
她正想得出神,程鹤楼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有气无力懒得用力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气息就在耳边,又热又痒。
“看什么呢?”
“看莫姐和丁艺。”
“有什么好看的?”程鹤楼挺不满的。
“你觉得她们有没有,有点像……咱俩?”
“哪里像了。”程鹤楼皱起了眉,“一点都不像。”
“不是长相,就氛围。”
“谁傻到会以为你说的是长相。”程鹤楼偏头看她,一脸嫌弃。
“喂!”陶晚喊道。
“你看,不像了吧。”程鹤楼朝那边偏了偏下巴,“你看看丁艺敢这么对莫荇大吼大叫吗?”
“我没大吼大叫……”
“嗯,你最乖了。”程鹤楼非常敷衍地应了,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原地转了个圈,对着走廊那边,“看那边有什么意思,看这边,你看陈二那个傻子……”
陶晚笑起来:“人家怎么傻了……”
程鹤楼突然戳了戳她的口袋,说:“你手机响了。”
这会吵,陶晚根本没听见,翻出来一看,果然有电话。
晚餐的导演打过来的,陶晚赶紧接了电话,往安静一点的地方走过去。
程鹤楼就在她不远处的地方跟着,陶晚打完电话,她问:“什么事?”
“我明天去看一下晚餐的排练,有几个地方需要讨论下。”陶晚想到有可能见到林冬雨,便有点烦躁。
“这什么表情。”程鹤楼捏着她的鼻子说,“不想去?”
“没有。”陶晚转身搂着她的腰晃了好几下,张口撒一个甜蜜的谎言,“舍不得你。”
“又不远,我明天没什么事,陪你去。”程鹤楼道。
陶晚抬头瞪着她,有些后悔刚才的话。
她们再回到走廊时,程鹤楼突然拉着她的手向灯光闪烁的舞台中央走去。
陶晚对跳舞的认识也就大学时学的那点交谊舞,平时她俩自己在家随便扭扭就算了,这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程鹤楼很强势,陶晚踩了她好几脚,幸亏穿的不是高跟鞋。溜了几圈后也就慢慢放开了,反正周围的人也都是乱动动,陶晚就绕着程鹤楼动,两人玩得挺开心。
结果玩着玩着周围的人都停了,灯光中间就剩下了她两人。陶晚有些愣,程鹤楼拉着她的手到了话筒前。
也没人唱歌,真不知道这个话筒是什么时候摆这的。
“咳。”程鹤楼清了下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下,陶晚。”
陈二在旁边嗷地叫了一声,然后起哄道:“谁不知道陶晚叫陶晚,用你介绍哦。”
程鹤楼没理她,转头看了眼陶晚,把握着她的手往上扬了扬:“我女朋友。”
说完就笑起来。
旁边尖叫声和哨声一片,明明没多少人愣是搞出了夜店的氛围。
陶晚脸烧了个通红,她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总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嘴巴张了好几下,冒出一句话:“嗯,我女朋友。”
陈二在旁边笑成了傻子,拿起旁边的啤酒瓶酒猛灌了一口,灌完了倒了两大杯给她们端过来,边笑边重复道:“有生之年啊有生之年……”
陶晚接过了酒,程鹤楼没接,皱着眉问陈二:“干吗?”
“你说干吗?”陈二冲话筒说,“kiss没有,交杯酒总有吧。”
底下嗷声一片。
陶晚哭笑不得,一群人年纪也不小了,碰到这种事居然这么激动。
程鹤楼接过了酒杯,抬手到了陶晚面前。
既然这么爽朗地公开了,也就不差这点互动了,陶晚抬手弯过去,两人几乎是脑袋抵着脑袋喝了酒。
陈二换了音乐,激情又浪漫,音响开大了许多,仿佛声音够大就够热烈似的。陶晚觉得她实在是喝多了,虽然是独栋别墅,老怕有邻居跑过来投诉。
莫荇手在发抖,被丁艺握住了。
她站在了莫荇面前,虽然没有莫荇高,还是努力踮脚挡住了她的视线:“姐,别看了。”
莫荇垂了眼睛不再看,转身往屋内走,路过放酒的地方时提了瓶红酒。
丁艺赶紧跟了上去,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别墅的另一面。
泳池的水在微弱的光下闪着蓝莹莹的波纹,比起小花园的狼藉,这里干净多了。
但并不安静,音乐声无孔不入。
莫荇拿起酒,对瓶子吹的架势,丁艺赶紧把刚才就拿了的杯子凑过去,道:“姐,给我倒点酒,我也想喝。”
莫荇看了她一眼,酒瓶子倒过来,哗哗哗地流淌着,淌满了杯子也没有停。
丁艺不会叫停,最好就这么倒完这瓶酒。莫荇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酗酒,会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这些都不是什么好的发泄方式,丁艺挡不住,就尽量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上一次莫荇情绪这么差,还是在《水乳》的庆功宴后,那一次莫荇交了个任务给她。也给了她无数的往上爬的机会。
为了对得起这些机会,她得把莫荇交给她的任务做到了。
不让莫荇接触和程鹤楼相关的东西,并不难。快一年的时间了,莫荇再也没有参与任何和程鹤楼陶晚有关的项目,但是丁艺挡不住程鹤楼和莫荇这么多年的朋友关系。
真是残忍的朋友关系。
红酒溅出酒杯,流到丁艺手上,她米色的毛衣就像溅上了血一般。
而莫荇的表情冷凝,酒红的唇,酒红的风衣,酒红的指甲握着一瓶酿得醇厚的酒。
丁艺对上她这样的神情,有点怵又被深深地吸引。
莫荇突然抬手扔了酒,啪的一声,打碎在地上,跟中枪了的血一样炸开来。
丁艺看着她,莫荇埋首在她脖子处重重咬了一口,然后手便顺着她的毛衣摆钻了进去。
指尖冰凉,激得丁艺打了个寒颤。
莫荇的手往下而去的时候,丁艺手中握着的盛满酒的酒杯终于洒了,泼了她和莫荇一身,酒香浓郁。
“姐……”她想道个歉,但莫荇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指尖戳了进去,丁艺觉得她新做的指甲几乎要在她的壁膜上划出痕迹,又疼又冷,丁艺全身都瑟缩了起来。
莫荇将她拉进了怀里,好闻的香水味和温暖的身体就像是镇痛药,让丁艺顺从地去承受这粗|暴的对待。
莫荇不说话,丁艺也不敢发出声音,月光清冷,音乐声隐在了角落,感官变得炽烈,最终咬着牙将所有的欲|望倾|泻而出。
前一晚闹得厉害,陶晚早上起床太阳穴突突地跳。
坐起来后缓了挺久,才止住了不适的感觉。
程鹤楼倒是起得比她早,这会悠哉悠哉地捧了本书坐在飘窗上看,见她起来了,走过来亲了亲额头说:“早饭做好了,快洗一下准备吃了。”
“做好了?”陶晚一点都不相信。
“早餐啊,很好做啊,煎个蛋热个牛奶我还是会的啊!”
“厨房没炸吗?”陶晚起身吸了吸鼻子。
程鹤楼的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嘚瑟。”
“明明是你嘚瑟。”陶晚笑着往洗手间走,“做个早餐都跟立了功似的。”
程鹤楼没再理她,下了楼。
等陶晚来到餐厅时,程鹤楼已经把饭端上了桌。
并不是她说的极其简单的煎蛋牛奶,桌上有熬得十分香的青菜瘦肉粥,炸得金黄的油条,还有调得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两荤两素。
陶晚坐下来,端过粥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程鹤楼明知故问。
“有的人哇,撒谎不打草稿咯。”陶晚筷子指着小菜,“就这颜色,一瞅就是酒店色。哎……”
程鹤楼笑,问她:“那我亲手做的难吃的煎蛋和现在的这些比,你选哪个?”
“当然选你亲手做的。”陶晚瞪着她,“我这个人重感情。”
“好。”程鹤楼起身走到厨房,端了个盘子过来,推到陶晚面前,“吃。”
盘子里有块黑乎乎的蛋,陶晚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煎个蛋煎出了变异感。
她瞪着那个蛋出神,程鹤楼又云淡风轻地催了催:“吃。”
“我拍个照先留念一下。”陶晚拿出了手机。
程鹤楼的筷子把敲到了她手上,憋不住笑了。
乐呵呵地吃过了饭,程鹤楼问陶晚:“什么时候走?”
说的是昨天晚上接电话要去看晚餐的排练的事。
陶晚有些心虚,要是程鹤楼碰到了林冬雨,会不会多想,会不会生气,以前她觉得以程大导演的性格,这种小女生式的吃醋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
自从在一起之后,程鹤楼的很多行为都让她震惊,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微信发语音消息给她,陶晚反复地听两遍,觉得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以前跟个糙老爷们似的,又冷又凶,片场上吓死人。现在随便问句,在干吗,都是笑着说的,柔得跟泡在水里似的。
有这种变化,陶晚当然开心啊,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太敢用力地开心了。
毕竟是工作,还是她单方面的工作,程鹤楼要真干点什么事,陶晚会觉得愧不敢当。
她这边犹豫了也就一两秒,程鹤楼那边便皱起了眉:“怎么了?”
“没事没事。”陶晚摆着手,不太敢看程鹤楼的眼睛,“排练嘛,很快就完了,我昨天就那么一说,你不用去的。”
程鹤楼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
“真不用。”陶晚用力地找着理由,“我不好意思,工作还要带着人,还是你这种大导演。”
程鹤楼掏出了手机:“那我给李坤说一声。”
李坤就是晚餐的导演,陶晚赶紧上前一步扒住了她的胳膊:“别,不用,他们正忙,不要打扰了。去吧去吧,没事,没事。”
“这会好意思了?”程鹤楼收了手机。
“对。”陶晚装模作样地笑着,“有什么不好意思嘛,我女朋友嘛,昨天都说过了。”
两人各自去收拾准备出门,陶晚都穿戴整齐了,程鹤楼拎了两条围巾过来。
现在的天气在室外围围巾很正常,但程鹤楼拎的这两条都是自己的,同样的花纹样式,不同的颜色而已。
“戴上。”程鹤楼把奶白色那条递给了她,自己缠上了棕色的那条。
陶晚拿着那条围巾,觉得有苦说不出。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将和程鹤楼恋情公开这种事,是存在着很深的恐惧的。觉得晚餐剧组的人们知道了不太好,觉得走路上万一被偷拍了发到网上去不太好。
她非常不愿意承受网络和舆论的暴力,宁愿躲着。
但都有昨天那么一出了,自己要是反反复复,那就是标准的作天作地。
想到这里,拿出了豁出去的架势,将围巾缠上,冲程鹤楼招手:“出门出门!”
剧团排练的地方不远,她们到的时候,大家刚进入状态。
导演在第一排的座椅上坐着,陶晚走过去打了招呼坐到了他身边,两人一起认真地看排练。
程鹤楼刚进来的时候便坐到了最后一排,压着帽子檐,带着口罩,这个小剧场里没什么人,没人注意到她。
这一段演完,李坤上台和演员们交流,陶晚跟了上去,说一些自己的建议。
舞台打了光,陶晚抬头时会被灯闪到眼,往台下看的时候,程鹤楼衣服的色调灰暗,就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一想到这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注视着她,并且能够借助灯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陶晚就忍不住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程鹤楼也笑了。
这一幕排过,下一幕的角色里便有林冬雨的戏份了。
林冬雨从后台上来,看到陶晚,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笑了笑。
陶晚想着程鹤楼在看,只微微扯了下嘴角,回应得十分敷衍。
幸好林冬雨转了性格,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无比热情,他很快地投入到了表演中去,而陶晚也努力摒弃一切杂念,专心工作。
程鹤楼还坐在那个位置,懒散散地靠着椅背,姿势都没太变过。
这一幕排完,程鹤楼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陶晚暗暗松了口气。
导演喊着:“再来一遍,把各自的位子记准了,今天的表现不错,待会中饭加鸡腿啊。”
大家都笑起来。
陶晚看没她什么事了,便假装想远观点看舞台效果的样子,往后走去。
偷偷摸摸的小默契,程鹤楼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伸出手来,给她比了个打枪的姿势。
无声的,啪。
陶晚配合地捂住胸口,晃了晃身子。
距离近了,陶晚看到程鹤楼勾着唇角在笑。一直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程小鸡同志善解人意,大肚能撑船,陶晚真是开心极了。
她走到了程鹤楼前一排坐下,眼睛看着舞台,心思却全在背后的程鹤楼身上。
程鹤楼没说话,一只手上来,点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让人舒服的节奏。
事情进展到这里时,一切都很完美。再过几分钟,这遍排完,剧团去吃午饭,她也可以和程鹤楼离开去吃自己的小灶了。
陶晚甚至都想好了待会吃什么了,这附近有家羊蝎子非常不错,在冷飕飕的天气里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但就在这几分钟后,大家收拾东西散了,陶晚起身要去跟导演打个招呼,人群中的林冬雨却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身后就是程鹤楼,陶晚觉得自己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距离越来越近,陶晚加快了步子,低着头,想要用漠视的态度渡过这第六感强烈的危机。
但该来的总要来,林冬雨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陶晚抬起头,震惊地瞪他。林冬雨笑着说:“陶晚姐,走路小心点。”
小心个屁啊,我根本就没有要摔的意思啊,你演戏上瘾了吗!
陶晚甩开了他的手,加快步子急匆匆往下跑,林冬雨现在都叫她老师的,现在突然叫姐,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林冬雨没有追她,她倒是跑远了,但是呼着气停下来的时候,她转头望过去,发现林冬雨竟然在和程鹤楼说话。
我靠啊……陶晚震惊地瞪着他,这特么是打草惊蛇、笑里藏刀、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反客为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