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真就这么在家里住了下来, 补课的时候她起得早,前一天晚上问了陶晚和陶枣想吃什么,第二天便早早地去早餐店买回来。
街口有一家早餐店,油条豆浆的味道特别好, 但供应量不足, 去迟了就没有。以前陶晚上班时, 经常吃,后来作息时间乱了, 特别是现在大冬天的,早上万万不想为了根油条爬出被窝, 倒是享了杨柳的福。
小姑娘大概觉得住在她家里十分不好意思, 家务活都抢着干, 做饭的时候她不会打下手,吃完饭便积极地收拾桌子洗碗, 动作利索得很,枣儿抢都抢不过, 就随她去了。
晚上吃完饭,杨柳做作业,陶枣便拿本书坐她旁边看, 见她分心便拍她胳膊, 两人和谐得很, 陶晚觉得之前两人住一个宿舍大概是差不多的光景。
等杨柳补完课,便彻底放飞了自我。陶枣本来不愿意大冷天地往外跑,杨柳却好像永远有玩不完的地方, 今天拉着去动玩城,明天去看马戏团。
每当陶枣拒绝的时候,杨柳便嚎叫着自己高三极其辛苦,已经很久没玩过了。又发下誓,玩回来就做两套题。
如果在自己家,这两套题可能就做不了了,但陶枣严厉得很,陶晚还见这两人为这事吵架,吵到陶枣说:“你不做就回自己家去!”
这种话,以杨柳的性格,可不是提了包就走的事,但杨柳却都忍了下来,嘴鼓得跟气鼓鱼似的,重新坐到桌子前,乖乖地趴着做题。
陶晚逗趣地问枣儿:“杨柳可听你话了哦?”
陶枣叹了口气:“她想考B市呢。”
“现在成绩怎么样?”
“差一大截,B市的学校你知道的,要么就特别好,要么就是拿钱混日子。她要是考不到好学校去,还不如别去。”
“有受你影响吧?”
“有吧,不管怎么样,努力提高分数总是好的。”
为了帮杨柳提高分数,陶枣会在她做完题以后帮她对答案,错的题讲一遍。让她再做一次。杨柳总嘻嘻哈哈地说:“要让我妈给你补课费呢,状元的补课呢!”
状元的补课没持续多久,很快接近年关,杨老师回了家,专门来陶晚家接杨柳回去。感谢的话说了很多遍,搞得陶晚十分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欠杨老师的人情多一些,现在两个孩子玩得好,陶晚觉得这就是她另一个妹妹。
杨柳回了家,屋子里一下子显得冷清了许多。陶晚和枣儿以往住习惯了不觉得,现在便发觉人还是有点太少了。
过年总是热闹点好,陶晚想起去年在剧组过的年,不自觉地便笑起来。
程鹤楼过年怎么安排,陶晚一直没问,她想着,程鹤楼去年过年没回家,今年应该是要回去的。说到这个话题,难免说到程鹤楼一直不愿提及的家庭,所以陶晚干脆便没提。
今年的雨下得实在是多,陶晚一直想等一个天晴的日子置办年货,眼看没几天购物的时间了,雨终于停了。
她开心地发消息给程鹤楼,程鹤楼回了她两字:等我。
然后很快地,程鹤楼的车便停在了陶晚家楼下,陶晚把陶枣裹严实,带着她下了楼。
程鹤楼站在车外面等她们,笔直的呢子大衣,暖融融的高领毛衣,口罩遮去了半边脸,却依然帅气逼人。
陶晚特别想直接扑过去扑进她怀里,但陶枣在,她便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和程鹤楼来往得实在是频繁,陶枣已经很习惯了,笑着和程鹤楼打了招呼,然后自觉地自己上了后座。
陶晚坐副驾驶,上车后程鹤楼便脱了口罩,侧脸的轮廓非常迷人。
陶晚隔一会便忍不住看她一眼,程鹤楼目视前方开着车,仿佛没有发现她的偷窥一般,却在她望过去的时候会微微勾起唇角。
超市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陶枣喊了句“兵分两路”,便推了车往自己喜欢的零食奔去。陶晚和程鹤楼逛得慢,程鹤楼推车,陶晚采购,偶尔会问问程鹤楼的意见,程鹤楼对食材实在是一窍不通,只会说“这个我挺喜欢吃的”“嗯,这个也好吃”。
陶晚觉得这个时候的程鹤楼就像另一个陶枣似的,大孩子,得她这个又当姐又当妈的照顾好了。
在超市采购完又去了年货街,多亏程鹤楼开了车过来,不然这么多的东西要搞回家的确是个麻烦。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后,程鹤楼先送了一趟回去,陶枣喊累,便没再出来。
剩了程鹤楼和陶晚两个人,就像是偷摸着谈恋爱的高中生似的,看看这个店偷偷摸下手,看看那个店私下戳戳腰。
置办完年货以后,要开始打扫房子,做大菜。程鹤楼随叫随到,不叫也到。攀高爬低,宰鸡杀鱼,任劳任怨。
有好几次,陶晚看见陶枣盯着她,表情吃惊。
大概觉得一个传说中脾气极其不好的大导演做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了吧。
到了大年三十,陶晚没敢再打扰程鹤楼,早上中午都静悄悄地过了,琢磨着晚上快过零点的时候发条祝福短信就好。
但终归还是没忍住,青菜白玉饺子煮出来后,绿头白肚的色泽实在漂亮,便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多余的话没说,等程鹤楼有空回她的时候再说就好。
发完照片,陶晚便扔了手机,回厨房去看另一锅,等她再端来一盘在餐桌上时,手机呼吸灯一闪闪地亮着。
顾不得擦手上沾上的水,赶紧抓过来手机看。程鹤楼回她的并没有什么时间间隙,两个字:想吃。
陶晚笑了,问她:你吃的什么呀?
程鹤楼发了张照片过来,陶晚愣住了。
她以为以程鹤楼的家庭,不是酒店的大圆桌满汉全席,就是欢聚一堂的温馨家庭宴。但程鹤楼的桌上只有两三个菜和一晚饭,菜没怎么动,旁边的红酒瓶倒是下去了不少。
她再仔细看了看,这桌子是程鹤楼别墅三楼的小茶几。
这让陶晚一下子五味杂陈。
陶枣已经坐到桌前准备开吃了,电视里春晚也热热闹闹地开幕了。陶晚匆匆地说了句“你先吃”,便拿着手机去了卧室。
她们一般通讯都是直接视频,但陶晚这会有些不敢拨视频,程鹤楼要真像她想的那样一个人在家里过年,她看见会心疼地要死。
她拨了电话过去,程鹤楼接得挺快,带着笑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你在哪呢?”陶晚问。
“家啊。”
那边声音利落干脆,电话的背景音十分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群聚在一起的吵闹声,连陶晚这边偶尔有的炮声都没有。
所以这个家是哪个家,已经不言而喻。
陶晚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地一下子快要哭出来,她努力地缓了缓情绪,然后道:“春晚开始了。”
“是吗?”程鹤楼的声音暖融融的,“这届的导演我不喜欢,不想看。”
陶晚正要说话,程鹤楼又接了一句:“你怎么了?”
大概是发现了她声音的不对劲。
陶晚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酸得难受的声音放出来:“卧室的窗户坏了,挡不住风,这个时候又找不来人修……”
陶晚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好没用。”
程鹤楼懒洋洋的语调一下子紧了起来:“怎么坏的?”
“我不知道,”陶晚瞅了瞅窗户,决定制造一个不太夸张的骗局,“就拉手扣不住了。”
“我记得你窗户有防盗的,对吧?”
“嗯,有。”
“那没事,把窗帘拉上,你先去吃饭,我马上过来。”
陶晚又抽了两下鼻子:“好。”
电话挂上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能留程鹤楼一个人在别墅里过年呢?但是直接叫她过来会不会伤到她的自尊心呢?毕竟这个人年前来她们家溜了这么多圈,都一句没提过年的事。
所以陶晚撒了谎,现在,要把这个谎圆住了。
陶晚看着窗户,两步跨上前用力去掰拉手,结果使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拉坏。
以前没发现,质量这么好啊!
陶晚在房间里赚了一圈,想起厨房柜子下之前为了垫东西,又放几块板砖。便赶紧匆匆去了厨房,提了砖又匆匆回了卧室。
“嘭”地一声响,砖头掉了点渣,拉手纹丝不动。
陶枣很快地冲到了卧室:“姐,怎么了!”
陶晚正举着砖准备砸第二下,闻声有些尴尬,转头道:“那个,拉手坏了,我修一下。”
“你用砖修?”陶枣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大年三十地有人入室抢劫呢!”
边说着她边往里走:“我看看怎么了。”
陶晚一张手挡住了她:“别过来……这里……这里冷,小心吹着你,回去吃你的饭去,我马上好。”
陶枣倒是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抱胸看着她:“年夜饭我能一个人吃么,我等你。”
陶晚尴尬地收了手,从窗台上下来,举了举手里的砖,有些无奈:“好吧,没坏。”
陶枣笑了:“那你这是干吗呢?”
“枣儿,”陶晚有些紧张,“待会程导过来……”
说完了她观察陶枣的表情,陶枣微微地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我刚才才知道,她过年没回家。”陶晚尽量地去解释,“也没和朋友出门,就一个人待在别墅里。虽然别墅很大很好吧,但是特别……凄凉,年夜饭,就三个菜,连饺子都没有……”
“嗯。”陶枣发出一个音。
“程导帮我们不少忙,所以姐就叫她过来,一起过年嘛。”
陶枣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骗她说窗户坏了?”
陶晚这会头脑一时发热的劲过去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哦。”
陶枣转身出了卧室,陶晚怕她生气,赶紧跟了出去,发现她只是去工具箱里拿了把螺丝刀。
“以前别人说,女人恋爱的时候智商为零,我还不信。”陶枣进了卧室,踩着飘窗开始拧拉手,“现在我信了。”
被刮进来的冷风一吹,陶晚感觉脸热得不得了。
这是陶枣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她恋爱这样的话,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实在是让她做姐姐的没面子啊。
但陶枣终究是个好妹妹,不但没打算拆穿她的谎言,还帮助她布置好了骗局。
陶枣卸下来了颗拉手的螺丝,将扳手的方向拧偏了,然后重新拧紧了螺丝。
“好了,”陶枣拍了拍手从飘窗上下来,“这下程导过来修也简单。”
陶晚赶紧把犯罪现场收拾干净了,板砖藏到厨房里去。
程鹤楼的速度很快,陶晚和陶枣重新在餐桌前坐下没多久,便响起了敲门声。
陶晚去开门,程鹤楼帽子口罩都没戴,一切从简,手里拎了个工具箱。
陶晚羞愧得不得了,低了头开门,然后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出来。
程鹤楼进了屋子,对陶枣笑了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陶枣对她扬了扬手里端着的可乐,“待会一起吃饭啊,我还想要程导的红包呢。”
“有,你两都有。”程鹤楼抬手一把拍在陶晚的肩上,“走,大宝贝,看看你家窗户。”
这“大宝贝”的叫法可真是调侃极了,陶晚觉得程鹤楼就是没好意思叫她“大傻子”而已。
进了卧室,程鹤楼盯着窗户看了半天,然后回头看了陶晚一眼。
陶晚做贼心虚,睁着双大眼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程鹤楼没说什么,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一分钟都没有,便把拉手复原了。抬手,轻轻的一声“咔”,窗户关紧了。
陶晚低着头,觉得丢人的不得了,暗暗后悔刚才应该让陶枣把问题设置得复杂一些的。
程鹤楼朝她走过来,还没来到她面前,便抬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拉了过去。
一个恶狠狠的吻落在唇上,非常短暂的时间,也就是咬了一口而已。
陶晚来不及享受,甚至来不及紧张,程鹤楼便已经越过了她,朝客厅走去。
只留下两个字,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傻狗。”
陶晚在房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她的脸不那么红。
出了卧室以后,程鹤楼和陶枣已经有说有笑地边吃边看电视了。
陶晚悄索索地坐下,看了眼电视,嘟囔着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导演么?”
程鹤楼瞪了她一眼。
陶晚继续看电视,笑呵呵地和陶枣说:“我觉得今年的舞台布置很有特色,传统风味和高科技的结合,导演的品味值得表扬啊。”
陶枣扒了口饭,笑着回:“是啊。”
程鹤楼也不掩饰了,筷子把轻轻敲在陶晚手背上:“还要不要红包了?”
“那看你包了多少了。”陶晚挺嘚瑟,“我现在可不差钱。”
“大款。”程鹤楼说。
“土豪。”陶晚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陶枣端起饮料杯子,站起身:“我姐能这么土豪,还得谢谢程导,希望新的一年程导票房大卖收视长虹!”
三杯可乐碰在一起,就着年夜饭的热气,春晚的喜庆,热热闹闹地跨过一年,迈向新的一年。
午夜时最吵闹,陶晚住的小区老,住户大多是本地人,炮声就没断过。
今年采购年货时,因为有程鹤楼在,陶晚破天荒地买了鞭炮。
当时也没想过谁有胆去放,这会看来,大概是上天注定,这个年她们又一起度过。
三人下了楼,空气里漂浮着硝烟的气味,不远处有人刚放完炮,红色的一地碎屑,让陶晚不自觉想到很多年前。
她还小的时候,家里过年也是要放鞭炮的,爸爸去放,妈妈揽着她和陶枣,一手捂住一只小耳朵。
那时候的冬天,一点都不冷,暖融融、热乎乎,飘散着家的香气。
程鹤楼挑了块干净的空地,大概是职业病犯了,把鞭炮仔仔细细摆了个龙的形状。
“准备好了吗?”她回头问,嘴角笑着,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陶晚一阵紧张,抬起双手捂住了陶枣的耳朵,用力地点头。
程鹤楼点了根烟花棒,故作玄虚地在空中画了个高音符,才猛地蹲下身点燃了鞭炮龙尾巴。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混着不知道哪里升起的烟花,震耳欲聋。
程鹤楼朝她们跑来,几步便站到了陶晚身后。
陶晚正想回头同她说话,便觉耳朵上一暖,吵闹声骤减。
程鹤楼捂住了她的耳朵,在她看向她的瞬间,也低了头去看她。
硝烟味,漫天飞舞的红色碎屑,绽开的炮仗和烟花。
程鹤楼对她笑,眼里全是她。
陶晚的眼泪猝不及防,属于她的年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