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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作者:今轲 当前章节:5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24

正月十五过后, 陶枣回了学校。程鹤楼开始正式筹备《完美谋杀》,有一段时间,陶晚给她发消息,她都是在外面同人吃饭。

等天气稍微暖了一点, 剧组终于开机, 这次的开机仪式上, 不再用程鹤楼拉,陶晚也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主创团队的中央。

剧组有一半的人都是之前合作过的伙伴, 另一半磨合得很快,大概在来之前早都听说过了程鹤楼的作风, 所以并没有人对苛刻的要求表示过异议。

起码没有将异议表现到程鹤楼面前来。

到了这一步, 《完美谋杀》能否取得成功, 有百分之八十的因素取决于女主的饰演者。女教授的性格表面温和慈善,却在心底住着一个凶残的恶魔。这个恶魔夺去他人的生命, 不是复仇也不为名利,当所有的一切揭晓时, 你会发现她真正的动机不过是对于知识的渴求与验证。她一辈子都在做刑侦研究,为此放弃了恋爱和组成家庭的机会,也彻底放弃了道德的准则。

在这部剧中, 女教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矛盾的结合体, 即使是在观众看来最单纯的失忆阶段, 也是角色内心最为冲突的时刻。她最珍爱的东西随着大脑的萎缩逐渐流失,她察觉到了,却无法抓住, 便一次次地回顾这一生中做的最疯狂的事情。

陶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在创作到激情之时,她会离开电脑,在脑海中模拟剧本中的场景,然后自己分饰多角,自娱自乐地演一下。

由于不是专业的演员,不管是台词和肢体,都非常地僵硬和夸张,但陶晚玩得挺开心,在这个过程中,她享受了自己的故事,还可以在角色代入时激发灵感。

后来再去看完成了的作品,一边感叹演员的不容易,一边觉得他们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而这个爱好在《完美谋杀》时终止了。

尽管以程鹤楼的话来说,她非常完整地完成了这部作品,但是陶晚根本无法将自己彻底代入到女教授的角色里,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在这些时刻,在说这些话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

她通透这个角色的内心,却无法设想这个角色的表象。

因为那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大脑的经验推断完全变成了空白。

陶晚曾在镜子前愣了挺久,然后发消息给程鹤楼:女教授太难演啦!

后来女主角色确定了后,程鹤楼告诉了她是殷秦,陶晚赶紧找了殷秦以前的作品去看。

殷秦是一个非常低调的演员,低调到提到这个名字,没有几个观众反映的上来是谁。她早年的作品饰演的都是些生活中的小角色,活灵活现,完全去除了演员本身的气质,成为影片中那些不起眼的平凡人。

陶晚不是一个脸盲严重的人,但她有好几次在殷秦出场的时候,完全没有认出这个人。

殷秦的五官不惊艳,殷秦演谁就是谁。

陶晚百度了殷秦的经历,今年近四十岁的演员殷秦,只有一部作为女主的戏,还是一部受众极小的文艺片,没有拿过奖,没有绯闻,连报道都没有几篇。

而且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她没有再参演任何作品。

陶晚相信程鹤楼对于演员的判断,程鹤楼从来都没选错过人,所以陶晚对殷秦充满了期待,期待她能够在这部电影里大放光彩,让世人见识到她的才华。

直到开机那天,陶晚才见到了殷秦。

拍摄地T市偏北,天气还很冷,殷秦裹着件灰色的棉外套。要不是之前陶晚看了很多遍她饰演的角色,那天她很可能认不出殷秦来。

不像一般的女演员四十岁还可以保持着年轻时的美貌,殷秦大概完全没有演员对于外貌保养的意识,她的四十岁就是四十岁,岁月的痕迹在她的额头,在她的眼角,在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粗糙的手。

当殷秦朝陶晚看过来的时候,眼里平静无波,只是淡然的一瞥,然后便转移了目光,专注于手里握着的样式老旧的水杯。

陶晚觉得她不关心任何事情,不想和剧组的人打好关系,不想和不相干的人交流,就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所以陶晚没有去打扰她,尽管她忍不住地去关注她。

后来,殷秦用实际行动证实了陶晚的猜测。进组半月了,除了和她拍戏有关的事情,其他的一切殷秦都不参与。她有一个和她一样懒得说话的助理,非要去交流的时候,助理面无表情地上,然后再面无表情地传达给殷秦。

但不管私底下有多古怪,一旦程鹤楼喊了开始,镜头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殷秦。

不,那根本不是殷秦,那就是一直在策划完美谋杀,一直要破解完美谋杀的女教授。

这样神秘却有实力的人,陶晚心下暗暗佩服。了解了殷秦的性格,陶晚便悄悄地为她提供便利。

住的地方安排最清净不会被打扰的一间,读剧本时殷秦没必要参与的环节便干脆没有通知。她的助理来拿盒饭时总是慢一拍,陶晚便顺便带过去,希望吃到的时候能更热乎一些……

这样来来回回,自然逃不过程鹤楼的法眼,这天晚上下戏早,程鹤楼拉着陶晚的胳膊将她拽到了没人的小巷子。

“咋的了?”陶晚前前后后确定没人,才笑着问她,“是不是想我了?”

自从开拍开始,两人晚上倒是经常有机会溜到一起睡觉,但睡得晚起得早工作力度大,同一张床也仅限于单纯的睡觉了。

工作时最多偷偷捏捏小手捏捏脸,一忙起来真是少了很多情|趣。

程鹤楼没有笑,拉着陶晚的手揣到了自己口袋:“你对殷秦很有兴趣?”

“当然了!”陶晚狠劲地点头,“她太棒了啊,今天那场戏,瞄目标的时候,那个眼神,瘆到我了,当时鸡皮疙瘩寒毛都起了一身。怎么?你想跟我说她吗?”

“嗯,她戏很好。”程鹤楼简短地做了总结,“我在说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陶晚瞪着眼睛看着她,“我这么努力工作,你得多给我发工资。”

程鹤楼皱了眉,握着陶晚的手用了力气,捏得陶晚手上一痛。

“啊啊啊,”陶晚夸张地叫了两声,“痛痛痛!”

程鹤楼松了劲,还轻轻地揉了揉。

陶晚笑起来:“其实一点都不疼,嘿嘿。”

程鹤楼不说话,继续揉着她的手。

“生气了啊?”陶晚低头去看她垂着的眼,“你是吃醋吗?”

程鹤楼抬眼瞪她,眉头皱着。

“诶,我当然对殷秦有兴趣了,但是不可能是那方面的兴趣啊,程导,你要对自己有信心。”陶晚凑过去把脑袋塞进程鹤楼怀里,“最喜欢你了,不喜欢别人的。”

“少跟殷秦接触。”程鹤楼说。

这语气挺正经的,陶晚突然觉得程鹤楼说这话大概不仅仅是吃醋那么简单了。

“为什么?”她问。

“以后告诉你。”程鹤楼揉了揉她的脑袋,“总之少跟她接触,尽量别烦她。”

“嗯,我不烦她的。”这种时候陶晚很听话。

“乖。”程鹤楼又揉了两把,然后道,“剧本有地方要改。”

陶晚瘪起了嘴:“这种事情回酒店暖暖和和地说就好了么……”

“殷秦提的几点建议……”程鹤楼从另一边兜里掏出了卷成圈的剧本,“你看看。”

陶晚接过来,剧本上有好几处用红线勾着的地方,批注只简单地写着:与事实不符。

陶晚翻了两页,彻底从程鹤楼身上起来了,她有些吃惊:“殷秦为什么对躁郁症这么了解?”

“你再查查相关资料,看看怎么改。”程鹤楼转移了话题。

她不愿意说,陶晚也不好再问。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并不常见的病了解到这样斩钉截铁的程度,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就是有最亲近的人经历过。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非常痛苦的记忆。

陶晚对于殷秦的一腔好奇一下子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她彻底收起了打探的心。

连夜查了剧本中画了红线的地方,但是从能够查到的专业医学资料和病例来看,这些地方的情节设置并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在写这些专业相关的东西时,陶晚都是做过大量的资料储备的。

这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梦里都在想这个问题,很快,那些曾经看过的病例视频资料里的脸便换成了殷秦的,惊得陶晚一身冷汗。

第二天早晨起床,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吃早饭的时候打了无数个哈欠。

现在晚上需要工作的时候,陶晚会和程鹤楼分开住,毕竟关系不同以往了,有些亲昵的举动根本不由她控制,看两眼程鹤楼就想钻她怀里去。

吃完早饭,程鹤楼拿了颗糖递给她,陶晚挺吃惊,笑着问:“你怎么还带糖了?”

程鹤楼笑着回她:“尝尝。”

陶晚不疑有他,拆了包装便扔进了嘴里,短暂的甜味之后,是猛烈间炸开的酸味,就跟闷了一口陈年老醋一样,让陶晚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块去了。

毕竟是程鹤楼给的糖,硬忍住了没吐出来,可是还没等她把皱巴到一块的眼睛睁开,一股刺激的薄荷味直冲大脑。

又清凉又火热,陶晚觉得她的脑袋瞬间从昏沉沉的人间直冲九霄天堂,片片白云和圣光绽开,痛苦与欢乐齐鸣。

陶晚揪着程鹤楼的胳膊,透过厚厚的棉衣硬是掐住了她的一小块肉。

不能让她一个人这样五味杂陈,可不敢放过罪魁祸首。

程鹤楼一直憋着笑,但陶晚的表情太逗了,最后她缩得脖子都快没有了的时候,程鹤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开始就有些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陶晚睁开眼的时候,不仅看到程鹤楼笑得跟小鸡似的脸,还看到路过的两名道具组同事震惊到快要顺拐的步伐。

攥着程鹤楼胳膊的手改掐为拍:“喂,你注意点形象。”

“我什么形象?”程鹤楼眼睛弯弯地望着她。

“严肃点!人设要崩了。”陶晚嘴里呸呸了两下,去除嘴里还剩下的奇异味道,“这什么东西啊?太难吃了。”

“‘还有谁比我更刺激’薄荷糖,提神醒脑必备。”程鹤楼抬手揽着她的肩膀往片场走,“看你晕乎乎的,给你来一颗。”

“这名字哪来的,难听。”

“李浒给我的时候说的。”

陶晚张开手:“再给我两颗。”

“不给,你都说了人家既难吃又难听,还要人家。”

陶晚伸手进口袋自己掏,程鹤楼的口袋里果然还有几颗,陶晚也不用给她剩了,全都捞了出来揣进了自己口袋。

“明抢啊!”程鹤楼瞪她。

“就抢你怎么着!”陶晚瞪回去。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这糖确实有用。平时困了,陶晚会在剧组里跑两圈,找一找活动身体的活干,让自己的精神恢复起来。

但是今天殷秦的戏多,她想好好看看,站旁边等戏的时候,靠着根柱子思维都能跑到云里雾里的地方去。

这时候扔一颗“谁能比我更刺激”进口里,理智马上会大吼着蹿回来,让她全神贯注。

昨晚没能解决的问题一直梗在她心口,她必须想办法解决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不能烦殷秦,那就多看看她的表演。看看被划红线的地方到底和殷秦的表演之间存在了什么样的冲突。

陶晚相信,如果不是存在重大的冲突,殷秦是不会向程鹤楼提出剧本的问题的。

陶晚盯了一整天,觉得有根细细的线在她的思维深处,隐隐绰绰地蹿出来,却没能抓住。

收工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殷秦面无表情的助理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说:“殷秦有话和你说。”

这绝对不是概述,人高马大的助理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她跟前,就只传达了这句话。

这要是普通点的人,陶晚自然要多问两句的。但她盯着助理,助理盯着她,唇角抿得死紧,一副钢铁都撬不开的模样,陶晚便放弃了挣扎。

“你带路。”陶晚说。

助理转身,往殷秦的保姆车走去。陶晚看了看四周,这会大家还在收拾东西,程鹤楼正在和道具组组长说话。天还没黑,光天化日的,没有一丝危险的氛围。

陶晚把心放进肚子里,跟着助理到了车前。

她以为助理会把车门拉开让她进去,再不济,不帮拉车门,她自己也可以拉了进去。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助理车门也拉了,人也进去了,却一挥手“嘭”地一声,差点让门拍到陶晚脸上。

虽然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挡不住陶晚预期落空,尴尬又有些生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幸好鼻子塌,没碰着。

既然人家没打算让她进,陶晚只能等着。

但好歹殷秦没让她等太久,很快下了车,站在了她面前。

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眉眼上的修饰去了,回归成殷秦淡漠平静的模样,脸上的底妆和阴影却还在,让轮廓更加鲜明,比平日里年轻凌厉。

“你为什么看我?”殷秦说。

这是殷秦和陶晚私下里说的第一句话,十分直白开门见山,虽然问的是让人尴尬的问题,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非常平静的疑问。

陶晚笑了下,道:“我喜欢看您演戏。”

“不一样。”殷秦说,“今天和之前不一样。”

陶晚突然有些冷汗涔涔。

她一直以为殷秦对外界事物毫不关注,大概这么久以来连她的工作内容都不会搞清。

但现在殷秦的语气淡然又笃定,她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根本不会给陶晚反驳的机会。陶晚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殷秦不仅有关心身边发生的一切,而且看得极其清楚而通透。

这样的殷秦仿佛和剧里的女教授有了隐隐绰绰的重合,让陶晚紧张得一下子大气都不敢出。

她不回话,殷秦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陶晚受不了这样的注视,觉得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毕竟事情的真相并不是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程导给我看了您对剧本提出的几点意见,我有些不明白,所以今天多看了看您的表演。”

“现在明白了吗?”殷秦道。

“没。”陶晚实话实话。

“你有接触过精神病患者吗?”

陶晚愣了下,她知道殷秦问的是实际的接触,于是回答道:“没。”

“那你应该接触一下。”殷秦道,“只看教科书上的病例不够。”

那根飘荡在思维里的线又飘到了她眼前,陶晚点了点头,道:“好。”

殷秦垂眼低了下头,算是和她做了告别,然后转身上了保姆车。

陶晚在原地愣了一小会,直到程鹤楼远远地叫她。

陶晚跑到了程鹤楼面前,不待程鹤楼开口,急匆匆地先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疗养院吗?”

“哪种疗养院?”程鹤楼蹙眉看着她。

“有精神病患者的。”陶晚顿了下,“还有阿兹海默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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