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冲进了屋子, 这种时候,那些零落的残肢和四处乱溅的鲜血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程鹤楼正在往外走,看见她,愣了愣。
陶晚没理她, 殷秦和她的那个助理在屋子的另一边, 陶晚大步朝那边走, 差点一脚踩进一滩血里。
程鹤楼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捞了回来。
“干吗呢?”程鹤楼问。
“别拉我, 我过去一下。”陶晚盯着助理,火冒三丈。
“行了。”程鹤楼没放开她, 强劲的力道拉着她往屋外走, “别瞎闹。”
陶晚被拖出了屋子, 非常生气:“我要给你出气!”
“给我出什么气?”
“她推你!”
“你要怎么出?”
“推……回去?”陶晚皱着眉,“不, 打回去。”
程鹤楼一下子笑了。
陶晚看了看她的脚:“踢灯干吗呀,脚疼吗?”
“不疼。”程鹤楼扬了扬脚, “靴子这么厚。”
“灯坏了吗?”
“重点是在这里吗?”
“重点我先问了啊,”陶晚拉着她往远走了走,“怎么回事啊?”
“没事。”程鹤楼说, “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这种时候程鹤楼居然在反思自己, 陶晚觉得很不可思议:“是谁没控制住?殷秦到底怎么回事?”
程鹤楼没说话, 陶晚追问道:“之前殷秦三四年没出现,她生病了吗?”
程鹤楼看着她,道:“她是个好演员。”
“她的确是, 但是……”
“她很想演戏。”程鹤楼打断了她的话。
陶晚脑袋里的思路算是彻底接上了,她叹了口气:“所以别人不敢请她,你请是吗?”
程鹤楼没回答她,陶晚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殷秦之前真的是因为精神状况不太好才退出演艺圈,程鹤楼想帮助这个演员,不应该挑一个题材不这么敏感的影片吗?
今天这个状况,殷秦的情绪失控肯定和逼真恐怖的场景有关系,程鹤楼让殷秦来演这部影片,不就是在刺激她吗?
陶晚一时间有些不寒而栗,她望向程鹤楼,犹豫了好几次也没能把质问说出口。
程鹤楼在外面待了会,然后道:“通知一下,先吃饭吧,下午再继续拍。”
这顿午餐吃得极其沉闷,陶晚心里有些可怕的猜想,又不敢问出来。
程鹤楼的情绪也不高,即使对她笑,陶晚也觉得笑得十分表面。
下午开始拍摄后,陶晚完全克服了早晨的心理障碍,认认真真地扎在了片场。
她想看看殷秦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不到证据确凿的时候,她不想把程鹤楼想得那么可怕。
殷秦到场得挺晚,大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以后,她才快步走了进来。
妆应该是在外面补好的,殷秦没说一句话,站在了灯光之下。
程鹤楼也没多说一句话,她抬了抬手,道:“开始。”
于是,该打板的打板,该录音的录音,轨道和摇臂顺利滑过,殷秦的走位十分准确。
现场很安静,没有人出一点岔子,殷秦的这段戏主要是肢体语言的表达,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她的辅警人格,另一部分是她的凶手人格。
饰演受害者的演员刚开始会和殷秦配一段戏,后来进入到残忍的肢解场景,便基本是殷秦一个人的戏份了。
陶晚盯着片场里的殷秦,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一丝超过剧本的东西。
程鹤楼喊了“停”,道:“殷秦,放松一点,再来一遍。”
殷秦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了开始的位置,然后一切就绪,再来一遍。
这次不用程鹤楼喊,陶晚也看出来问题了。
殷秦被禁锢住了,被条条框框的走位和剧本的动作表情禁锢住了,再多一点的,属于殷秦的灵气都没有了。
但程鹤楼没喊停,直到这一场拍完,程鹤楼才抬了抬手。
“休息一下。”她说。
大家各自散开,殷秦还站在片场中间,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在发愣。
拍摄用的灯光灭了以后,屋子里的光线很暗,陶晚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殷秦的表情。
她走到了程鹤楼身后,问她:“早上不是这样的吧?”
程鹤楼抬手点了点监视器,调出来早上那一条,放给她看。
上午的殷秦,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是一个彻底把自己放入到角色里的殷秦,她的很多动作超出了剧本的范围,每一寸肌肉都是灵活的。
受害者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刚开始明显能够感觉到他怕破坏了剧本设计的动作故意收着力,后来,陶晚便在他脸上看到了真真实实的惊恐和奋力的挣扎。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程鹤楼把耳机扣到了陶晚头上,让她再看了一遍。
陶晚清晰地听到了殷秦使力到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到了她沉重却又兴奋的呼吸声。
和程鹤楼一声大喊的“停”。
之后在摄像机外发生了什么,陶晚基本想象得到了。
程鹤楼喊了,但殷秦根本没停。殷秦失控了,于是程鹤楼上手去拉。
程鹤楼发现得及时,后果不至于太严重,陶晚看了看那位搭戏的演员,状态挺正常,刚才也表现得不错。
大概只是觉得殷秦有点入戏,没有把握住力道。
但是显然,另一位当事人没有这么想。
殷秦在极力控制自己,以至于束手束脚,完全达不到了程鹤楼的拍摄要求。
陶晚看完以后,程鹤楼站起了身。
“干吗去?”陶晚拉了拉她的袖子。
“说戏。”程鹤楼走到了片场中间,静静地站在殷秦面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转身往外走。
殷秦跟了上去。
随之而动的是她的助理,陶晚加紧了两步,将助理拦了下来。
助理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盯着陶晚,很明显的威胁。
“我有话和你说。”陶晚道。
助理没回话,陶晚又道:“殷老师在工作,你不能去打扰她,不然这戏永远都拍不完。”
助理终于开口了:“你要说什么?”
“借一步。”陶晚将她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没什么人却视野开阔的地方。
之前因为有古怪的殷秦衬着,这位身材高大面瘫脸的助理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但自从早上小张告诉陶晚助理推了程鹤楼,陶晚就把他列到了非常严重的位置。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陶晚说。
“小王。”助理回答。
真是个敷衍到都懒得掩饰自己敷衍的名字。
陶晚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不重要,反正知道了名字她也不能查出什么信息。
“小王,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工作,你在进组时报备的是殷老师的助理,”陶晚顿了顿,“不是保镖。”
没有问号小王大概是不会回答的,只静静地看着她。
“助理的日常工作是照顾好你的艺人,替她对接一些组里的工作。而不是和导演发生冲突。”陶晚盯着她,“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到了剧组,一切行为都要听从导演的。”
没有回复,陶晚继续道:“程导并不是会为难演员的人,殷老师是这部剧的灵魂,相信她也十分重视这部作品,将《完美谋杀》完成好,是我们每一个人共同的目标。”
话说到这里,公事也就谈完了。陶晚长舒了一口气,决定谈谈私事,这次她用了问句:“听说你早晨推了程导一把?”
“是。”小王承认得十分利索。
陶晚积蓄了力气,伸手狠狠地推搡了小王一下,小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动,他皱了眉,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报仇。”陶晚说,“还有,你明天盒饭的鸡腿没有了。”
小王的眉皱得更深了。
陶晚转身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两步出去,又转头道:“如果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盒饭就没有了。”
盒饭可不是一顿饭的事,没有盒饭意思着你会被扫地出组。
放完了狠话,陶晚心情舒畅。
她回到屋内时,程鹤楼和殷秦还没有回来。她和与殷秦搭戏的演员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不要紧张,放开来演。
殷秦再回来后,状态不错。程鹤楼多拍了两遍,这一场戏终于过了。
晚上回到酒店,陶晚又查了一遍殷秦之前的演艺经历,不管是上学的学校和饰演的作品,都和程鹤楼扯不上什么关系。
所以“叫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殷秦来饰演女教授这样的角色是为了报复她”这样荒唐的想法,大概真的是她想多了。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陶晚觉得现在自己清醒多了。
为了弥补被她无辜冤枉的程鹤楼,程大导演从浴室出来后,陶晚软乎乎地扑过去,撞进一个还散发着潮湿水汽的怀里。
“想干吗?”程鹤楼抬头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陶晚回答得非常不要脸。
程鹤楼笑起来:“约法三章呢?”
“忘了,忘了忘了。”陶晚埋头拱了拱。
进组之前,为了不影响工作,陶晚信誓旦旦地和程鹤楼约法三章:绝不在拍摄期间上|床,上|床只能做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她以为她们会克制自己,来个循序渐进的违背过程,可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开了闸口,便覆水难收。
她们都憋了挺久,于是干|了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