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下地,仿佛撞击在辛以瞳心上。她一直看着边媛,等待着她发令。
边媛直接开口问道:“谁?”
敲门声停歇,几秒钟之后门外传来听不出感情的声音:“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这是小孩子的声音。
边媛大了胆子悄声来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黑漆漆的走廊外隐约有个人影站在她们门口,瘦瘦小小一动不动,怀中一大团漆黑的事物,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边媛回头,张嘴没出声,用嘴型告诉辛以瞳:是个小女孩。
辛以瞳更疑惑了。这么凶险的环境里怎么会有个小孩?
“你们为什么在聂阿姨的家里?”门外的人再开口,的确是个稚气未脱的声音。
边媛道:“聂阿姨不在了。”
小女孩道:“你们能帮我看看太阳吗?”
“太阳?”
“我的宠物狗,它好像受伤了。”
言谈之间看似一切正常,但对于这位忽然杀出的陌生人边媛还是报以十二分的警惕。她将防盗门链连着,手中的枪依旧握紧,让辛以瞳拿了根蜡烛过来,把门打开一丝缝隙。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踩到长长的睡裙差点儿摔倒,趔趄了一下反而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走廊里除了小女孩没有别人,她怀中抱的是一只狗。
狗软趴趴地躺在她怀里,体型不小,小女孩抱得有些吃力,需要时不时地将狗的身子往上捞回来。狗的前胸后背都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呼噜声。小女孩偏着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总算适应了光。
“你叫什么名字?”门后边媛冷漠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问小孩。
“单西山。”小女孩说。
“你爸妈呢?”
“他们出门了,地震之后没回来,我联系不到他们。”单西山说,“太阳受伤了,情况很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是为了它我也不会来找你们。”
边媛觉得她话里有些古怪,却一时说不清哪儿不对:“你一直都在楼里?”
这栋楼每家每户她都检查过,确定没有别人,三百多次循环里她也从来没见过单西山。
单西山说:“我和太阳一直躲在家里的储藏室。你来过我家但没发现我,你走了我才出来。”
边媛不太相信,她不可能马虎到会漏过一个大活人没发现。
单西山往前走了几步贴在门口,重复她来的目的:“要不是看太阳这么难受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们。你们是大人,能帮我看看太阳到底怎么了吗?我不要你们的食物和水,我自己有。”
这孩子还没变声,看上去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说出的话却非常在重点上。辛以瞳对她很好奇,也有点儿心软。边媛看出她的心思,坚定地对她摇摇头。
“我们也没办法。”边媛不想节外生枝,将门关上。本身暴露行踪就已经非常冒险,要不是她们不会在这栋楼里长期待下去,她都不可能开门。
门关上回来时见宋颖和陈果站在卧室门口正看着她们。陈果一晚上没怎么睡,宋颖倒是刚刚睡着就被外面说话声吵醒,两人站在这儿看半天了。
“为什么不让她进来。”宋颖道,“她不过是个小孩子。”
边媛没接她的话,倒是看向辛以瞳。辛以瞳并没有明确地表明立场,却很犹豫。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边媛道,“她的确只是个小孩,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不知道她会对咱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咱们刚刚说过,一个细小的细节都会对结果造成翻天覆地的影响。这次的循环到现在一切顺利,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她说得对。”陈果赞同边媛的话,“想想在隔离区遇见的那个女人,谁也不能保证门口的小孩进屋之后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辛以瞳道:“是的,而且她居然也生活在这栋楼里,我们却完全没发现,这不太可能,之前我和边媛已经搜寻过整栋楼了。”
宋颖干咳了一下不说话,感觉整个屋子的人都挺有觉悟的,就她差点儿。
“你们先别回去睡。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也好……”边媛刚说到一半,忽然屋外传来一声尖叫。一屋子的人眼神全都尖了起来——是刚才的小孩!
边媛打开门缝望出去,只见单西山整个人仰倒在地上,似乎被强烈的冲击力撞倒,睡裙掀至大腿之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扣紧她细嫩的皮肤里,将皮肉都掀了起来。单西山昏昏沉沉地支起身子,太阳就在她眼前,状态和方才的奄奄一息已然不同,它似乎又活了过来,甚至更加的强壮。它四肢伏在地上,脊柱不断地往上耸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它的身体里挣扎出来,喉咙里发出愤怒又危险的低吼,呼噜噜地哼着像一种厮杀前的警告。
单西山一手将太阳养大,从未见过它这个样子。
太阳的爪子狠狠拍在地上,上面还带着血。单西山看见愣了愣,原来刚才抓伤她的正是太阳。
“太阳?”单西山唤了一声,忍着痛想要站起来抱住太阳。小小的手伸向蛰伏在地的边境牧羊犬,颤抖的指尖就要触到它的脑袋时,太阳忽然耍起脑袋,一口咬了下来。
双齿撞击在一起可怕的撞击声和摩擦声仿佛巨石相撞,一双深蓝色眼睛的太阳像发了疯一般向前猛咬数口,单西山身子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猛烈摇摆,每次太阳都要咬到她,却在丝毫之间被她躲过。
单西山感觉自己坐在过山车上,头晕目眩,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听见边媛在她耳边的喊声:“开枪!”
边媛抱着单西山腾不出手,辛以瞳拿着68早就对准了太阳。太阳如疯犬紧追不舍,几乎和边媛纠缠在一起,看得辛以瞳眼花缭乱,握着枪的手心里直冒冷汗。
她也知道该果断开枪,但她没有信心一枪即中。她怕这一枪出去不仅没能打中恶犬,反而要了边媛和小孩的命。
边媛这一声大喊让辛以瞳更紧张,她更不敢开枪了。
太阳咬住边媛的衣角将她往回拽,边媛将碍事的单西山丢了出去,一手扯着衣服一手拿枪就要迎头一枪。太阳尖爪向她手背扫来,边媛立即撤手,太阳抓在枪上,枪被扫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几圈飞到走廊尽头。
“为什么不开枪!”宋颖急了,上来抢过辛以瞳的68,“我来开!”
宋颖和边媛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在关键时刻反而能够更加果断。可惜枪口对准了太阳,准备了半天枪却没有动静。
“我去!这玩意儿怎么用!”宋颖已经做好轰它个祖宗十八代的准备,枪却哑火,快气疯了。
边媛和太阳僵持着,辛以瞳扑到她们之间挡在边媛身前,直面太阳,用边媛之前给她防身用的手枪抵在太阳的脑门上。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误伤到边媛。
枪声响起之前太阳就跳开了,还是被打中,哀嚎一声倒在地上,一滩蓝色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
“太阳……”单西山扶着墙站起来,见太阳倒在那儿不断挣扎却无法动弹,尾巴甩来甩去非常不甘心,让她想起以前太阳生病的时候她带它去宠物医院输液,下午上课要离开时太阳躺在那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也是这样不太开心地摇着尾巴,目光里都是留恋。
“别过去。”宋颖直接将她拽住,“傻啊你,刚才它要吃你你还过去。”拉住她的时候宋颖觉得掌心有点粘,低头一看是血,是这小孩被病毒犬抓伤流出的血。宋颖想到隔离区里的种种,下意识立即放开她,单西山扑到太阳面前对边媛和辛以瞳说:
“你们别伤害它!”
边媛道:“等你这腿不落下残疾再来说这种话吧。”
辛以瞳发现边媛对待小孩也毫不客气,完全不会因为对方的年龄而在说辞上有什么优待。
“算了别理她。”冒死救她她反而不领情,换谁都会有点儿气,边媛拉过辛以瞳问道,“你没受伤吧?”
辛以瞳摇摇头:“我没有,但她好像伤得很重。那只狗是被感染了吗?”
“很明显是,现在她也被感染了。”
宋颖听到赶紧跑回屋洗手。
“那她……”
边媛道:“别管了。”
边媛推着辛以瞳和宋颖她们回屋,就要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听到单西山断断续续的哭声,以及说出的一句话,霎时停下了脚步。
边媛像着了魔一般走了回去,望着单西山坐在地上单薄的背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第五十七章 循环者
“你刚才说什么?”边媛问道。
单西山抱着气息奄奄的太阳,回头看边媛时脸上满是泪痕。
“你刚才说,这么多次,没有一次能救它?”边媛直接将单西山的手臂拽了过来,逼问,“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吗?”
单西山的眼睛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是,我是说了。你终于发现了吗?白痴!”
连辛以瞳都听出了她话中的异样:“难道你……”
“没错。”单西山看着边媛道,“我知道你记得一切,我也一样。时间一直在循环,这是第九次了。”
边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尽管她很清醒也很肯定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但在极少数的时间里脑海中难免会划过一丝如流星一般短暂而清晰的疑惑——这世界真的在无限重启吗?还是我生病了?
在下定所有狠决的决心之时她都努力将这个疑惑撇到脑后,因为只要有一丝的疑惑就很有可能丧命,不仅是她,辛以瞳和宋颖陈果都有可能永远陷入绝望的循环,无法走出来。正如她在知道这小孩身处危险时下意识地会挺身而出,而确定对方并不领情并且存在着高风险感染时她也能绝情地抛弃,她是认可这个世界的,也是对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而终于,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证实了她所有的猜想起码基石方向正确——这个世界的时间的确重启了,这不是梦也不是玩笑,没有任何侥幸。
她没有丝毫被印证的开心,反而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泉水一般从心底里喷涌出。
模糊的梦破碎,她彻底站在悬崖的边缘,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边媛!”
辛以瞳的一声慌张的提醒让边媛回神,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太阳竟不知何时回光返照,头顶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致命伤仿佛不对它造成任何的影响,它感觉不到痛苦,将抱着它的单西山撞了出去,如一只饥饿又愤怒至极的野兽,冲向边媛想将她撕成碎片。
边媛就站在原地没有退缩。
进化或者退化的猛兽并不让她害怕,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亡的痛苦对她而言不构成任何威胁,反倒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将她的理智击碎。
凭什么我的人生要变成这样?我只想要好好工作,成为一个谦和有知识,并让人愉快的人。我不想杀人也不想绞尽脑汁如何活下去。
现在变成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陈果很能理解现在的边媛。
无论单西山怎么哭着拉扯她求她放过太阳一命,她都没有将手中的68停下。
68的威力足以杀死十只比太阳凶残十倍的怪兽。太阳的腹部被轰得血肉横飞,边媛甩了枪直接上手,一拳拳饱含愤怒的拳头重重砸在太阳的头上,直到它彻底没了气息。
“住手!它已经死了!你这个魔鬼!”单西山就要咬在边媛的手臂上,边媛一把拽过她的衣领,发狠的眼睛瞪着她,单西山被她这一瞪立即哭不出来了。
“死过这么多次还不分场合地犯天真,你才应该是死的那个。”边媛指着眼前的那摊血肉,“它中了病毒,伤人是迫不得已,但你的愚蠢只会害人。要死的话自己找个安静的角落去死,别出现在我们眼前。”
单西山看着从边媛手背上滚落的血流,吸了吸鼻子,忍着要哭的心情没敢再吭声。
陈果知道她为什么能突然拥有这么大的能量。因为边媛和她一样,心里充满了仇恨,生死在这心情下不值一提。
上帝让人类拥有自然界最复杂最聪明的大脑,从而站上了食物链的顶端,可也正是因为会思考所以更怕死。死亡成为人类最脆弱的软肋。
只要不怕死,力量之神便会眷顾人类。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
区别在于,边媛得到了真正的眷顾,甚至能徒死怪兽,可她却没有。杀死妹妹的凶手就在眼前,她也有很好的机会,但没成功。
还是太弱了……没有力量就无法复仇。
边媛放开单西山,在场没有一个人阻止,没人觉得这是一个大人在对一名儿童耀武扬威,连单西山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单西山看着太阳的尸体,沉默着。
她们回屋去了,就在屋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单西山道:“可以告诉我吗?下一次我该怎么救太阳……”
边媛背对着她,门在即将要合上时停下了。
小女孩哭得身体抽搐不已,泣不成声:“我真的……没想害人……我只是想救太阳。可是这么多次了,没有一次成功……我不能没有它……”
小姑娘拼命抹着眼泪想要阻止滚滚的眼泪,她特别想如同边媛说的那样,不要连累别人,要像个成熟的大人来对话。但她克制不住难过的情绪,还有如影随形的无助和害怕。
……
辛以瞳将边媛手背上的血轻轻擦去,幸好,只是红肿了没有伤口,否则她也有感染的风险。
边媛靠在沙发上显得很累,辛以瞳满肚子想要提醒她的话也都没说,想等她恢复点儿精神,情绪稳定的时候再找个好气氛时说。
单西山坐在地毯上,脸被眼泪糊得脏兮兮的,好看的小脸又红又黑,哭劲儿还没过去,单薄的身子时不时抽噎一下。
这么大的动静肖琴都没能醒过来,呼声从卧室里传出,惊天动地。
宋颖把卧室门关上,这样也好,肖琴在这儿的话指不定能咋呼些什么让人烦心的话。
陈果从浴室里走出来,将一条投过的湿毛巾递给单西山:“擦擦脸。”
单西山接过毛巾,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来说说吧。”边媛的确累了,说话的声音也变软,“关于循环的事,你知道多少。”
单西山一边擦脸一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记得地震发生了九次,太阳死了九次,所有的事情都一模一样。我爸妈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跟我说下班之后会回来给我过生日,然后就地震了。我站在窗口往外看,看见楼房一栋栋塌了。桥也碎了,汽车全部掉了下去,人死了很多。我记得妈妈曾经跟我说过,遇到危险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因为家里很安全,何况还有太阳保护我。”
边媛道:“你家太阳是边境牧羊犬,基本上没有保护你的能力。”
单西山不太敢反驳边媛,她怕边媛。
“然后呢?你见到过我们吗?”边媛问道。
“是。地震的时候陈叔叔他们都跑下楼去了,他还想带我一起走,但我没给他开门。我一直躲在家里,因为我知道出去就一定会死,我已经被小区倒下的树压死两回了。”
“陈叔叔是谁?”
“我爸爸的同事,住在我家隔壁。后来我看见陈叔叔的车被压在倒下来的天桥下面,他没出来,大概是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吧……我爸妈应该也死了。后来我就看到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