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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江岸/江淮沿岸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45

公历1941。民国三十年。隆冬。

一场新雪盖住了肮脏的污泥旧雪,天澈的如兑水蓝墨泼过般的净,无风的晴阳头,倒是个好天气。

难得战事不再吃紧,张启山靠在太师椅上,欠身伸手从桌上拿起几瓶西药,出神的拿捏着,像是这药比那战况更加棘手。眉峰愈锁愈重,本就凝重的面庞越发带了戾气。

窗外桃树的枝子被冻得硬邦邦,脆生生,无家可归的鸟雀儿胡乱唧啾愤懑一嗓子,忽地用力蹬开树枝飞走,干净松软的的雪簌簌的落下,露出如深褐色同古稀老人手臂般的一截树枯瘦枝。终是丢了药瓶,捏紧拳头,手心的温度从拳缝溜了去,在玻璃板上留了拳头吻合的一团热气。

预感很强烈,就像大战来临之际收到前线战报那般惶惶不安,血液不复温热,融进了凛冬的温度,剧烈的向心脏方向冲击。心脏跳的凶狠,冲的眼角发红。张启山的手掌抚上前额,冰凉的手心和滚烫的前额对比太过明显。张开五指扼住自己的脖颈,喉结在粗糙的手心上不住滑动,干涩冰凉的难过。狠咽下一口满带烟味的唾液,睁了眼,盯着玻璃板下所压的二月红西洋留影片,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启山一生面临过许多紧要关头,也作过无数大胆的决定。早些年每每冒险时,都当作为自己了断。做对了便算是捡回一条性命,错了也大不了匆匆结了一生。

张启山逐渐开始发觉活着甚是重要,其缘由是遇到了二月红。不再横冲直撞的打仗。虽然一直到最后他的冒进仍是不曾少有,只是再不孤注一掷,将那身家性命尽数投了进去。

位子爬的越来越高,待到终有了一天打仗再不必担心自身难保时,张启山却发觉,自己再也拿不出来当年激进赌命的样子。

潜移默化?张启山摸出烟盒,点支烟,烟雾在肺里打了个滚,再吐出来,灰尘似的融进阳光里。

权当是罢。张启山信佛,俗谛之桎梏,无竟之欲念。情爱,贪恋,责任。得了二月红,穷极索命也好,延寿享乐也罢,到了终是不枉白走一遭人世。只可怜了那些个年轻的生命,还未曾在着淤泥里打个满是尘世味道的滚,便因铁命军令早早丧了命,惜痛死耳,嗟。

何时有了这般妇人仁心肠?

走罢走罢,张启山,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

慈悲自古苟活,不博不成佛。

二月红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垂下头,长发形成两道屏障隔绝自己于外世。

很干净。透过栅栏窗看外头,白茫茫一片,新雪还不曾化开,太阳照上仍显得一片清冷。摊开苍白的手掌,圆圆粉粉的伤疤看起来也干净的紧。突然精神起来,暗淡的眼珠变得墨黑,几乎看不出眼仁,眼白倒是分明。呼出一口白气,两番叹念:“甚是晴好。”

穿好素白单衣坐在床沿上,手指尖呈现充血的粉红,面颊生红。

仍是不曾有吃汤咽饭的念头,拿来木梳子将长头发梳了个通通顺顺,站在冰凉的地上,凉意从石砖里渗透出来浸染脚底。仰起头,不知为何极想要发笑。可想笑出来还真是困难极,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便终是要来了。

念想至此,二月红心中满是自己第一次登台时情景:出场未开人未至,自己就赤着脚站在台中间,抬起头盯着龙纹大梁看,紧张到身体痉挛,不自觉就想咧嘴笑,喉结紧绷苦涩的难过。

眼泪砸在石砖上匀染开。抬起手抚住眼睛,捂着半张脸,手心一片濡湿。仍强硬的勾着嘴角,二月红半哭半笑着,不知此时到底该露出个什么表情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张启山,为何还不来看看我?怕是有朝一日我腐朽烂透了在牢里,你也不会多看这骸骨一眼罢?扼住脖颈,喉结尖尖软骨顶在粉红伤疤上,生生难受。

佥已何等日头,不死不罢休。

张启山推门进来,两只酒壶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二月红抬起头,对上那双凉薄的眼睛。白手套,黑大氅,墨色军装,一如初见的模样。

拂去面颊上的潮润,一股劲儿顶上来。二月红屏息,怔怔地看着他。

张启山将酒放在高窗下的木桌上,从水壶里取出热水,温上一壶酒。僵硬的坐上圆凳,张启山伸手推过一盏空杯,两盏空盅摆在各自面前,相对无言。

待酒烫好,二月红双手指尖端起酒盅,张启山将湿淋淋的粗陶酒壶擦拭干净,握着烫手的壶柄将热酒倒进面前的酒盅里。冒着热气的绵酒将醇厚的酒气融进快要凝固了的冷空气中,一时满屋绵香。

“屋外可冷?”

张启山从学不会微笑,勉强勾起嘴角,像是说念一场阴谋似的,说道:

“心寒,自当抵得了。”

自顾自的吃下一盅温酒。二月红也伸出微颤的右手,修长五指捏起酒盅,左手挡着,仰头慢慢的喝了个干净。

心平气和,干干净净,瓷肤墨发。张启山默默将这画儿印在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自己闭眼辞世时,也好拿来作个告别的念想。

他多久不曾走出过这监牢了?张启山回想,为两人重新斟点了一盏酒,吃咬着粘稠醇香的酒,慢慢回忆。倒也不是非得想起来……张启山却一定要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免得心头那阴冷念头,盘踞而后疯狂滋生长大。

大致是……自上次戒毒成功以后,他便再未踏出牢门半步。

“喝酒暖暖身子,陪我出去走走罢。”张启山说道。

还真是……孤独。

若有来世,定还你个太平清净的尘世。

二月红赤着脚站起身,接过递来的红大氅抖开披上。

跟在他身后,很久没有走过这般远的路了,双腿变得陌生,视线一晃一晃。抬起头来想看看这通道何时是个头,张启山却挡在他前面,遮住全部光明。他每一步都沉重结实,军靴厚重的鞋底将石砖踩出“咚咚”闷声。相比下……二月红低头看看自己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双脚,袒露在凛冬中,无声无息的触抚着不能再寒冷的石砖。裹紧大氅抱起双臂,将冻得通红的鼻尖埋进黑色细软的绒毛中。长头发挡住全部的视线,二月红索性闭了眼,听着咚咚的脚步节奏,一步步跟着他走。

不知为何,甚是安心。

迈过沉重的铁门,走过阴暗冗长的通道,宽而结实的肩膀挡在二月红面前,一堵墙,皈依,解脱。

在接触到了冬日新鲜的冷风时狠狠咳嗽了一把,二月红睁开眼,落眼一片刺痛,紧接着落入一阵阴影中。边咳边笑,二月红不知是什么惹得自己发笑,只是觉得再不笑,便再无机会。

眼睛努力适应阳光,眼泪不自觉流下来,边流泪边揉眼,睁不开。只知张启山就在自己面前,挡着光,面对着自己。

赤着的脚带着狱中能给他仅有的的温度,融化着脚下的雪地。体温渐渐散失,踩实了一片新雪。

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张启山,二月红向前小走两步,凛冽的冷气滚过他受过伤的肺叶,又惹来一阵咳嗽,喉头甜腥。

二月红弯下腰,仍旧闭着眼。比手指更显接触到雪地的是两侧的长发。一身的营养怕是全长上了头发,柔软干净的长发垂散在雪地上,黑白相称,醒目美极的狠。

掬起一捧新雪,略带水分,干净纯净的刺眼,二月红两掌合并,把那雪挤压进手心,双手合十,放在唇边轻轻呵一口白气。不一会儿便有融化出的水顺着手腕流下,浸湿了单衣袖口。

察觉被人被从后拥住,二月红侧过脸。单衣和大氅被锁骨撑开,左肩的红莲露出来,火红的直刺人眼。

结实有力的小臂横过他的前胸,捂住他的肩膀,紧紧箍住。沾满半融新雪的双手垂下,指尖滴落雪水。张启山修长有力的右手挡在他眼前,替他遮住一片光,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

“睁眼。”

二月红顿时看到了整个血红的世界。满园红雪,脑中嗡嗡作响,了然已是一片空白。也不知何时开始晕眩,站不住脚,呼吸愈见急促,甚是张开嘴迫切的喘息。心脏的跳动,带着绵醇的酒香,顶动喉结上下滑动。

眼看是一副要晕厥的模样,张启山上前一步,黑色军靴狠碾上他苍白无血色的脚背,不消半刻便让他恢复了神智,再看脚背,却只是微微红了一片。二月红抬起头,苦笑一声,了了。

“难得……晴天。”他说。

“嗯。”他答。

张启山抬起头,呵出一团沉闷的白气,摸出烟盒,天蓝如水洗。

二月红用骨头都冰冻住的手捂住自己半边脸,眼球滚烫。

哈哈……二月红笑着。

对,二月红,心硬一点。什么都别讲出来,将死之身,何必再让人家看得低贱了去。深切至丢却了尊严,怕也难再称情了罢。

擦亮火柴,点了烟。透过烟雾看了看二月红,吸掉半支烟,张启山不住的再犹豫。

要不要讲给他听……自己一冬天囚他虐待他,并非情仇,而是自己原本就是个变态;而这将死之人,该不该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想何。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变态啊。张启山想到。

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却不知土壤下的根结从一开始就是扭曲歪斜的,如何屹立不倒?

阴暗从来都需要有所寄托。温暖,干净,平平淡淡,二月红。

施虐,爱恋,全都是矫正扭曲的方式。这个不正常的,变态的生活本就辛苦的,张启山年轻时靠惊险刺激的盗墓度过,壮年时靠战争杀戮,毫不知情的二月红不过是不拒绝,给了份同情,就要拿今生所有的正常生活来换。

用张夫人的死牵制他,张启山自己想来都觉卑鄙。

能有什么办法,贪恋呗。

压在心底最阴暗的东西拿出来,第一次得到同情,分享,共担,张启山甘愿称之为温水一捧,是任何凶斗,征伐都不能比拟的。

参天大树,从根坏起,坏死,腐烂。

甚至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承认想做的事情。

这样罢,二月红,陪我走过那个圆形拱门。若是走到了,我会告诉你二月红,亲自,开口,告诉你。我张启山,知错,愿悔改,你别死。

张启山心里第一次有了除却愧疚之外新的情绪,近似渴求,或是属于夹杂在新旧生活交替的希望。这等新鲜的情绪将张启山团团包围,将他的每根神经刺激到崩溃。

烟草填满整个心口,呛的眼睛湿润充血,张启山用指尖碾灭了烟头。血液像是到不了十指指尖一般,皮肤骨骼变得冰凉,呼吸也凝重起来,肌肉紧绷。

若是……若是陪我走过拱门。我跪下来告诉你二月红,压上尊严,赌上性命,告诉你。战争结束,我带你走。

……

“下辈子,可莫要再纠缠不清了。”他说。

“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答。

张启山闭上眼,极力寻求一种解脱。无论何种结局都好,只是这过程实在太是磨人。军靴咯吱咯吱踩瓷实雪地的声音,乱麻般带着希望和纠缠,萦绕不断。别断,张启山心里只有此般一种念头,别断。

大脑如劫后余生一般的空白。

活下来,我对你好,一定百般对你好。去台北,去国外,张启山一介粗人,不懂情意,从前我愚钝,活下来,用后半生对你好,

情深难却,承认。

盖一幢房子,你想要的一池荷莲,踏雪海棠。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北斗,南风,西城,东升。我陪你,愧对你的,都赔你。

没有铁链刑具,没有整日不的阳光,没有寒冻的牢房……这件事情上我做错了,本不该这样的,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你。

张启山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就像长久不得发泄,精神略有崩溃。再一下,再忍一下,拱门马上就到了。

大片厚重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新雪被压瓷实,嘎吱奸佞的响,生怕张启山不知道,不够崩溃。

张启山这时才狠地向后揽一把,以往……以往会抱住什么的,单薄,柔软的……什么。

终是开口道:“恨我么?”

……

此时的张启山,无比渴望二月红能够大吼大叫大闹一番。一如当年他带着满面的残妆,未褪的戏服,出现在自己大喜成婚的宴席上,当着诸多看客的面颜,杀了自己那还蒙着喜帕的,未曾娶过门的妻。

“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一生没求过什么,果然是极恶之人,佛家禅说,不得善报,求什么,不得什么。

若你是女子,自当娶你回家;可你也是男儿郎,只结拜相交,可我又怎么能仅满足于此。

二月红。佞幸,娈妾,戏子。被那不知内情的世人平白指责得如此不堪,我张启山一生不曾亏欠过什么人,唯你却是如何对也不住。二月红是什么东西?养不熟,对不住,极度偏执酽念的……东西。

张启山突然觉得空落,是从前拥有,现在不复得的……血肉,叫人生生剥离,扯断血管,切碎经脉的难过。

拱门到了。

勤卫兵小心试探张启山,该做何?

他挥挥手,卷块草席,葬了罢。

突然想回头,张启山忽地被这个念头折磨的浑身痉挛轻颤,握住拳忍着大脑传达给身体的所有冲动。

想回头看看,他倒在雪地上是何种姿势。

想看那单衣下的天火红莲,血红的颜色可曾褪下,若是下一世找寻不来可如何是好。

想知道他的表情,苦笑?平静?还是……解脱?

回光返照那么久,张启山捂着半张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那么久……不就是在等一句“我爱你”么……

还是晚了一步。张启山站在拱门另一边,茫茫然不知要怎么办。

……不能回头!回头看到的景象足以让自己崩溃。坏死就坏死吧,仗还没打完,还没给你个太平盛世……百年大树,还不能倒。

连年征战,张启山亲手埋葬过太多人,一个墓坑,一具残骸,一抔黄土,早已麻木。

我终于知道当年你丧妻时,三天三夜不吃饭,七十一天不登台的感觉了。原来人死,是疼的。

大概早就恨死我了罢,一冬天没少求死,这下可终于遂了心愿,红老板。

极念旧情的一个人,从第一次相识积攒下的情义,怕是就在这一冬天磨了个一干二净。本就是个薄情的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当年我怎就把你的不拒绝,当成了两情相悦?一心拖你上贼船,也不曾想过你作何感想。

张启山莽夫一个,情情爱爱总觉得说着小女儿气,这些年来从未好好对你说上一句……我爱你。总觉得不晚不晚,时辰未到,有的是时间说这些,不想就是晚了一个拱门的距离,就不在了。

很少有表态,温润淡漠。甚至都说恨人太累,不如搁置一边,毫无感觉来的轻巧。连恨我都不愿意了么?红二,你怎么想的,为何到死都不肯与我多说一句?

勤卫兵回来后便一直站在张启山身后,不敢打搅,也不知道那话何时当讲,左右为难。犹豫了许久,还是走到了张启山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红二爷他……刚还剩一口气时,他说……”

“我爱你。”

下雪了。

天泛着红色,不知在雪地了站了多久。张启山僵硬的回过头,空荡荡的园子,落满新雪,什么都没了。

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现在才发觉出屋外头的天寒地冻,似是冰锥扎进了每根血管,顺着温热的血液流到心脏,戳他个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若是这般一直站下去,脑中空白,就不……难过了吧?

二月廿二的开始,张启山艰难的举起胳膊将额前的头发顺去。

他拉开门,橘黄色的一豆油灯,把影子清晰的拉长在雪地上,他回头看看满园红雪,阴影下的脸,似是一夜年迈。

后续。

民国二十九年,农历二月廿一,九门提督二月红,殁。

三日后,廿四即植春分,阴阳相衡。自此而至,凛冬过,暖玉生。

次年同日,祭祖拜先,二月红衣冠冢立于其妻之右,红家班底众徒前来吊唁,现其碑上,有张军座之台甫,以“底亲人”自居之字。

民国三十一年,九门提督张启山,12月8日(即农历十一月十二,节气大雪)于常德会战鏖战一月零七日,以中华民国上将衔陆军中将之职,殉国。

次年三月,追授陆军二级上将军衔。遗体为长沙九门提督安葬,仅一灰质骨物香囊,奇沉,异香,为随葬。

番外1情不知净秽,人不知贱贵

二月红

真是……寂寞呢。

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到了,看到半边雪地,半边蓝天。若是仰着倒下该多好,可是再没力气……再翻身。

张启山,你怎么不回头看看。

好累,闭眼罢,苟延残喘还不如早些归于清净。

头痛欲裂。呼吸还是温软的,沉重的融了雪,打湿了半边脸。

张启山……

欠你的都还清了,这段感情,我二月红问心无愧。

走那样快作何。半分魂儿都再不愿与你纠缠不清,奈何桥,孟婆汤,三生石……再也不要有任何关系了,太累,再也折腾不动了。

想知道可否憎恨过你?

呵,红某人堂堂一介男儿汉,九门提督,妻儿满,列徒遍,生生叫你拆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想延荣了几代的红家班竟断在我这里……不恨你,诺过的,绝不恨你。这些怨冤恨恨,就算在红某自己头上罢。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真是应了那话,若是有朝一日我死在牢里,腐烂在地底,你也绝不会多看一眼罢。

早知现在这番落魄,死无葬所,何必当初将那张家邸府闹个翻天覆地,抛了礼数,放下身段,尽数丢了颜面,只为问你一句,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不骗不瞒,承诺到何处去了?

好一个郎才女貌,登对十分,可我该被置于何地?春冬数余载,都说是戏子不动真情,你何曾见过在戏里流干眼泪的角儿,在人面前生生用血用泪残了半面妆?

本就是男儿汉,流血不流泪,优柔寡断果真不成大事。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算来我在你那里不能算的上一段成功出彩的人生经历,毁祸了你小半世生活,说我什么都好,佞幸,卑鄙,我罪有应得。

张启山,过好后半生,替我看看,天下安稳,太平盛世,梨园荣景,妻儿恩爱,子孙绕膝是什么模样。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将死之人,满眼背影;

未亡之身,何等光景。

缘分净了罢?来生休要纠缠了。太辛苦,我是说……太累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以为只是缘分薄浅,情切至深,到头来……才明白这全全都该反过来。所有的感情从来都是我在单向付出,从一开始就是……感情一断,缘分什么的,也不存在了。

早就该知道的……呵……

从未听你讲过一句,你心理的所想所念,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后背好疼,胸口也疼的厉害,纹身灼烧进血液里,一寸一寸的撕破血管,好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求求你……回头看看……

我还有话不曾对你讲……

早该面对的,至死不渝。

“我爱你。”

拄一根青杖,戴一顶蓑帽,一道盘山青石路,绵绵山雨将面颊弄得湿漉漉的好生凉快。

“红班主。”

双手合十,含胸弯腰鞠躬道:“主持。”

“有劳红老板了。”

“客气。”

堂鼓定心,单皮鼓急促密如雹点;檀板似是黏了水气,浑浑噩噩的敲打;大锣小锣一个磬醒一个清脆,传出山路几里远;京胡迷迷瞪瞪咿咿呀呀,靡靡之音不过如此……

“廿二簪头碎,唤来人声阿爹

梨园初至十二年,坎坎坷坷九百天

教坊两袖朝朝醉,椒房五更夜不寐

敢问暮昏人可曾悔,将军啊人言可畏”

唱了一世冷清,两世精明,怎么把自个儿唱糊涂了。

可有这优伶出家做和尚的先例?心不在焉的想着,到老做个出家人,洗洗墓里的秽物,听听佛经,清心寡欲,倒也知足了。

来了。

青衫布衣,不穿军装的模样,田家的青年一样,将那满腹诡谬藏起掖住,老老实实,平平淡淡,似在过日子。

戏子儿可不都活进了戏里么?唱多了,就进来了。年复一年,把那人情都看冷了。

这是认识张启山的第几个年头?罢罢,怎么他一来,反倒拘谨起了?不就是……不就是多了个观众么。

极恶之人有哪些个善终,莫不是他想要看完这辈子所有的戏罢。衣冠满座,万一哪天少他一个……嗟,净胡思乱想些什么,如何可能!

“红老板。”

“张大佛爷。”

“这一下筹得多少善款?”

“精打细算,够主持再修建一座小庙,当做了件善事罢。”

“善人,终有一天会得善报。”

端站在庙门口,毕恭毕敬双手合十,鞠了三躬。

一拜,求夫人身体可有所好转。

二拜,愿红家梨园世代昌盛。

三拜,祈太平盛世,安居乐业。

“都说我红二拜什么,不得什么。”

“不妨你来拜张大佛爷试试?”

“怕不要都拜反了才好。”

“说笑了。”

“可否问佛爷件事?”

“知无不言。”

“我佛修行,千步生莲,一莲一面,一面一缘,不知张大佛爷的缘面,我可见过多少?”

“一缘一念,一念一怜。张启山不过是个俗人,家国一面,你独一面。”

“何诺?”

“仅此对你,万万事,不骗不瞒。”

“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

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销沉腐草,骏骨空台。

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

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一合折扇,反复在手心敲打,秋雨一场,淋尽人间百态。筚篥悲恸,怨女痴儿,又要变天了。

“我喜欢你。”

“啊?”

“我二月红,喜欢你。”

“何来……何来……”

“嘘……”

“……”

“就当今儿个这戏词罢,戏里人念词,无需当真。”

“……罢。”

其实人生就在你以为,和我以为中度过,大概误会就是这般得来的吧。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

“莫过悲痛,红老板,节哀顺变。”

“地底下躺着的那位可是我夫人,张启山,丧妻之痛,你如何能理解?”

“一介莽夫,丧父丧母丧手足兄弟,百味浅尝,还不曾体会过丧妻丧子之味。但于我来讲,二月红不死,情痛伤及皮肉而已。”

“濡沫十年载,张启山,戏子情深不过如此。”

“你喜欢我。”

“我爱她。”

“比得上我爱你……?”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休要……”

“你早晚会听到,但不是现在。这两壶酒带给你,张某还有要事缠身,先行告辞。”

【九门提督张大佛爷,三盏天灯抱得美人归。】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祭。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身后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班主,秋雨寒气重,披件大氅再出门罢。”

“不必了,赶场子,卸妆也不必了。说不好……就是最后一出了。”

正文番外贰

张启山

常德离长沙有多远?

168公里。

唉,就交代在这儿吧。就算把身上的伤缝好,弹片挖干净……也是废人一个。有些口子,医不好的。

下雪了……真是巧。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下雪,粗人一个,不会打比喻,就像是在下刀子一样,刀尖朝下下着。

这些日子真的累坏了,就这样罢,总算能休息了。

说是人死之前会将生前最想要看到的,都回放一遍,果真如此。

很久很久以前,他唱过。

【一月枝头低,二月新眉里。】

刚接到调任令时还犯过愁。湖南这地方,说起来半尴不尬,又是个烫手山芋。也不是不曾和上面协调过,可他们这般下电报:这地方,只能你来接了。

这下我知道了,我手里的兵太多了,多到他们不放心我了。

南迁时候,绥远下大雪,鹅毛大雪糊的眼睛都睁不开。漠北的清晨自有其凛冽独特之处,呵气都会带走身体里的热度。就这般急行了四十里山路,待到当午整顿时生生少了两千人。

或是冻死在半路,或是逃回了老家,与我无关。

刚下过雪,白雪覆盖了整个长沙城。一家戏园子的高墙底,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旁边立着白扎子,插满火红的山楂串。一嗓子吆喝叫卖,一枝从戏园子里探出的细幼的梨树枝,颤动的抖下一丛新雪,落在红山楂上。

马行速度快,却看了个清楚。

【三月梨园戏,四月红霞衣。】

长沙这地界确实比漠北暖上许多,养人的好地方。强龙没有,地头蛇虽有些根深蒂固,却也百年大家稳健有秩序的样子,据听说大都盗墓发家,也有洗白的,可这世道……染上了,便代代相传。分一杯羹的意愿也明显,八大家,关系错节,有些意思。

三月末,省长请去梨园看戏,说是花鼓戏为长沙一大特色,且听他细说来,那梨园现在的台柱子是位能人,什么都能唱上几段。不过若仅是如此,我又何必像个旧朝老太监似的,坐在那里听着过一下午糜烂的生活,只因他背底下一句话:红家班,长沙地下提督里,最细水长流的一支。

三百六十行,就属戏子最为薄情。

像这样的,不合作,就做掉。

倒是个漂亮的戏子,做掉真是可惜。

坐在二楼雅间,看着他在戏台一段段唱。俗人一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大鼓一敲,咚的一声整场都安静下来,小鼓密集如雨点般的骤降,他提气旋转起来,明黄色的戏服在二楼看来,简直是……旋转成了一朵……说来矫情,我不曾见过的明艳的花。再来一声大鼓收音,他仰面倒在戏台上,闭了眼,胸前喘着起伏着,桃红色铺在眼睑上,越靠近眼睫的地方越是深红。

真是好看,不枉这满堂喝彩。

他倏地睁了眼,视线直直的落在我这里。带着倦意,却掩不住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清亮和明净。

【五月铁马骑,六月烽火急。】

再次与他接触时,在春末夏初。

逐渐融入这个南方的新环境,听他们柔软的湘语口音,吃他们口味清淡而精致的饭菜。

每日却过的提心吊胆,不单是与人打交道的心累,更多的是自己身体里压制不住的欲望。北方粗旷的环境实则更适合我这体质,生活的像南方一样精细拘谨反而被约束起来,更加激起了身体里的不满。

战火还没烧到湖南来,没日没夜的是最耗人的勾心斗角。时常抽烟压压身体里不安分的因素,可自己也清楚,再这样下去总会有弦断囊破的一天。

捡了个好天气,带了几个副官骑马去城郭外兜转一圈,也顺道看看摸好路子的,踩了点做过标的斗现下如何。

“二月红。”他一身黄土,站在我马前,攥着几只簪子的手放在胸前介绍自己。

被做过标的斗不动,这是硬规矩。我皱眉看着他,他自知理亏,抱拳鞠躬随即道:“恕红某急用,一时着急,慌不择路,只知这斗离得最近。玉簪几只,日后定登门道谢,连油斗一只,一并还上!”

不卑不亢,行为举止也不似慌至乱了手脚。

我摆摆手,几只簪子罢了,日后规矩不坏便好。

他身后的伙计焦急道:“少班主,这三支玉簪不够赎人!”

“家中还有银钗一只,这下总该够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比那时阴柔的戏腔差。

他再次道谢后,便翻身上马,带着伙计急匆匆往城里赶去。

至始至终还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现在才反应过来。

“军座,最近共匪流窜,早些回城。”

“罢。”

自四月中旬查封《观察日报》后,大量共产党员暴露,共军不断将已暴露人员转移向延安和新四军所在地,整个湖南呈现出紧张暴躁的气氛,人人自危,有过几次小型冲突,明着暗着使不少人命丧黄泉。这些故作紧张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拿上台面来,大做文章,传进延安那里,宣传其所谓“革命精神,牺牲自我为集体”之类,实则对于我们来讲,就像在大东北的夜晚的街头,喝多了干了一架而已,宿醉一场全忘掉。

民国二十八年,长沙八大家召开会议,根据内外抗战结成九门提督。各自发展暂缓,支持军需为先,条件为我和我的军队,不得加重长沙百姓赋税,以及取消每年两次惯例军用征粮。按各自发展程度分别排序,经二月红推荐,以军阀的身份,位列九门提督之首,其余依次为上三门二月红,半截李;平三门陈皮阿四,吴老狗,黑背老六;下三门霍仙姑,奇铁嘴,解九。

公历1939,六月初八,节气大暑,九门提督成立。

【七月踏书人,八月无谁问。】

燥热的天气里,两件事接连发生。

其一,梨园皇帝,红家班台柱二月红,迎娶面摊丫头。两月前少班主拦路救人的佳话,又被重新以种种版本传的沸沸扬扬。

其二,红家班班主不忍不堪言论,悬梁自尽,少班主二月红接任。红白喜事接连,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倒挺喜欢那个“红老板出城,向有过一面露水情缘的张军座,借得三支救命发簪”的版本。虽不知这是哪位说书人惊堂木下的说法,却意外的接近真相,确实是“借的”。

露水情缘也会有的,在丧礼上他一身缟素,满面清泪,告诉我说:“爹是清白的”,真他妈好看。

婊子戏子不分家,爹就是因为有传闻道他与男人有染,搞得两处一家人亡一家财破,才一根白绫悬上房梁。

“大不祥。”我对他说。

【九月缟素焚,十月尚不闻。】

时常进他的戏园子听戏,几次下来,那二楼的位子便没人再敢坐下去。他……如何讲,实在是个淡泊的人,话不多,温润平和,典型南方性格。几次闯进梨园后院,寻到他上妆更衣的地方,与他说上两句话,听他吊吊嗓子,他也不恼。夫人待我也很好,见我在时,总会端一盘小点心,两盏润喉茶,再悄悄退出去。

我给他讲讲国家战局,他也会拿谱,给我清唱些还不曾在台上表演过的戏段子。

“近些日子怎么不见你出去探斗?”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戏服搭在小臂上,回头问我。

我那些个本性,隔个十天半个月就要进斗里磨上一磨,以便在其余时间内我都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不解的是近来一直都“很正常”,在此上,我不曾逛过欢馆,不曾赌命,也不曾虐待俘虏和探子。

“头发长了。”

他一怔。

“挺好看的,别剪掉。”

他转过身,似是认真在挑选戏服,随即温润道:

“好。”

待到来年九月时,长沙九门提督才算真真正正的安定下来。

清秋山上面分外凉,安顿副官等在山下,自己寻着音上了山

,一上山便听到大鼓咚咚作响,敲得心肺都跟着颤。红老板声音穿透力极强,划破山雾般的传进耳朵里,那小庙虽小,香火却旺的紧,整座山都被笼着一钟罩佛家味。

他就在那团香火里,红色水袖几近甩上松针头,薄情的小脸儿正眼都不曾给过我一个。虽说唱念做打应该一项不少才是,可他就那般面无表情的唱着,在我看来却有味道的紧:

“淮委宿醒无言对,春风一度两清泪

寒蝉消声独自愧,云端之人,来世会”

他的眼白非常干净,没有红血丝和盗墓之人的浑浊,黛色眼妆更衬得没有半点杂质,眼睛几乎不动,只有与红戏服相得益彰的红嘴唇一张一合,唱出那些珠圆玉润的句子。

戏毕,陪他走上山顶的庙祭拜。

三拜后他直起身,突然抬眼问我,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对方信任的。

“不骗不瞒。”什么都给不了他,一时难过,我只能这么承诺。

【十一夜里魂,十二共一灯。】

这生活就是在不断失去着什么中度过的。

二夫人去世时我正忙的焦头烂额,抽空打发副官去告诉二月红,晚些去看他。

丧父丧妻,白红白的日子,过的也实在是心酸。

不登台也就罢了,不吃不喝守在灵堂。半夜我过去时他正跪在地上,趴在棺前轻轻的睡着,拍拍他的头,他喏一声醒来。

“节哀顺变。”

他先是木讷的看着我,接着两行清泪便不自觉流下来,一如他那时丧父一般。

我摸摸他的前额,如今见一面多不容易,小东西,关于我成婚的事下次再告诉你罢。

那晚说了很多话,拎去的两壶酒被喝了个精光。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趴在我怀里软绵绵的笑着,哭着,充斥着不安。那时我就在想,若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定给他圈一个绝对安全的围栏。当他所有的事情都完完全全在我的掌控下,再无战乱,痛失亲人,自身难保的状况,就连是哭是笑也由我做主时,他就是我的了。

后来的生活过的很是模糊,即使是现在拼命的想也是一片混乱。

似乎是去了一次南京,两次北平。第二次去北平时在新月饭店,以一个正式的方式,追求到了那位大家闺秀,并公众于世。那日似是喝了酒后去的,隔着大堂,对面隔间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清。她父亲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女婿,我需要一个有背景的人帮助。而我们需要的,便是这么个……隆重又罗曼蒂克的方式。

那些日子没用受过这痴疯暴虐的病苦,我以为那是娶妻的缘故,还暗叹过,那些嗜血的性子,会在将后的生活里,慢慢磨平吧。

突然成婚的消息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震动,至少在北平的日子里我没有接到过他的任何书信。丧妻后他变得越发淡泊,回长沙后第二日就急着成婚,也没有刻意抽出时间去看看他,不知前些日子过得如何,成婚一事没有提前告诉他,不过那样的人,怕是不会多想些什么罢。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用“那就将小女许配给你”来商榷。感情像是一种投资,至少你会看他会回报你多少。像是二月红这般的,很少能听他坦露自己真心所想所念,这辈子是听不到他再说句喜欢你了罢。

想来现在能死在这儿也托了那人的福。

交给红老板的喜帖昨夜已送入红府,按他那脾性,最多会遣人带几句道喜的话,从此再不和我这满是刺头的张大佛爷混搅在一起。

成婚之日,满目萧红,我坐在那里,看着新妻蒙着红帕,一袭喜服,血红血红。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尽管是凑合在一起的,我仍旧希望……希望她身上能够有一种能调动我的灵气,和让我平静的淡泊气质。就像……就像……

身子一阵颤。

我在想什么?扫一眼来宾满座,不记刚刚思绪卡到哪里了。抬起头在人群中找着,茫茫然我也不清楚在找什么。

又是一阵颤。

新娘走过来,轻轻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偷偷掀起帕子,惊呼问道:“眼仁充血怎这般厉害?”

低头转着银酒杯,明晃晃,映着一双赤眼。

这感觉太熟悉了,毒瘾发作般,现下需要的是发泄,不知是什么激发了这些念头,颜色?酒精?声音?让我出去杀几个人,倒个斗,或者打一仗……暗劲儿捏上杯子,杯映人影变了形。那班拉乐的二胡声,靡靡不断窜进人的脑子里……一拉,再一拉……声音就这么窜出来了。

暴躁之气从心底腾的翻出来,腾的站起来,新娘受了惊,瑟缩在一边,惊恐的看着我的。

想伸出手将那该死的二胡声掐碎了先,然后……然后……

手停在半空,这是在这般情况下头一次脑子比身体快。

然后该怎么做?往常我是怎么做的?

座下唏嘘一片。

失态了。我突然意识到,放下手,正准备和下面的各位赔个不是,发现情况不对,周遭一片安静,银针落地都震耳。

身体里沸腾的血瞬息温和下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的走来。身上还穿着末场戏服,带着妆,提着一根花棍,棍里中空夹着一刃快刀,再熟悉不过。

二月红。

原来这半晌都是想在人堆里找到你。

记忆在这时候变得相当模糊,待我反应过来时,新娘身下一片血泊,一动不动,如我期待的那般,血液里灵气散发开,刺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早已听不清坐下何等喧闹,他收了刀,站在我面前。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而复得的感觉。

看着他蓄长的头发,一面妆半面血,看似甚是哭了。这算哪般,别哭,我什么都给你,别哭,我不结婚了。

后面的人猛地扑上来将他制住,额头咚的撞在梁柱上,他也不挣,血顺着在柱子流下来,紧皱眉头。

心里的火气直往窜,上前将那些人挥开,急忙把他翻过身来,几日不见,身子消瘦了不知多少,靠在红木梁柱上。头面固不住的头发长长散了下来,妆混着血和眼泪,不狼狈,我真想告诉他,二爷,你真美。

我总算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这复得的平静和温和。

我捻起他的下巴,他看着我,,似是在叨念别人:

“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酒楼外面不知哪个不识相的燃起了烟火,半明半昧的映红了他那张脸。那东西升到空中,霎时间爆出漫天祥云。

霜雪焉能见太阳

新春番外4

快要挨着房顶的铁栏窗户中透出一竖格阳光,“嘶溜”一声,一缕灰尘从狱顶的缝隙里扬了出来,二月红耳朵动动,睁开眼,直起身来,慢慢回头去看被光漆成软金一样的尘。

狱卒也被铁链的厮磨声惊醒,二月红发着怔,双眼无焦,高墙之外隐约爆竹声,细不可闻,像是来自狱外的梵音。狱卒回过神来,然后尊尊敬敬道一声:红老板,新年如意。

细尘落过阳光之后便隐没的身形,安静的坠落到地上。

“爆竹……”二月红皱着眉清清嗓子,又复回应道:“……万事如意。”

狱卒笑一声红老板好耳朵,若不是之前盘算着年关将至,便是听闻外间爆竹声,也不以为意。二月红软软的笑了笑,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耳朵,眼睛,喉管,说道唱戏这活,少一项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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