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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5

作者:许温柔 当前章节: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46

这个流窜多年的通缉要犯, 最终是被丁鸿“背”出西京的。

自称“只要他想,就绝不会被人发现行踪”,结果还不是让人撵着跑。出城百里, 丁鸿没来得及觉得自己为虎作伥, 也没反省悟到自己包庇了逃犯,而是在天亮时分感觉晓风之中有盈盈的春意, 让人置身其中,不自觉就笑了。

除回栖霞之外他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唐淮意看起来也没有, 丁鸿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

谁知着了地, 却不见那人现身。

他疑心这又是一场作弄,从容不迫地立了半晌,后来才发现人真的没了。

两人沿途曾说了几句话, 他没听出来有一丁点儿的不对劲,总不能是风又大了,让唐淮意来不及吱声就被吹走了吧?

区区几个霹雳炮和一点儿小伤还不足以让丁鸿起心报复,可那人这一走, 倒叫他真想从茫茫人海里把那家伙揪出来质问一番——他助那人离开西京,转眼却不见他人了,莫说最后一面仍是没见到, 就连招呼也没打一个,从此不见踪迹!

这不是明摆着的物尽其用然后弃如敝履吗?

丁鸿不甘心地在山里转了一圈寻找,一无所获。他只能站在小山的山顶上,不知是伤还是愤地朝四周大喊:“唐淮意!”

山势连绵, 四周没有山壁险峰,他几嗓子喊出去过后连回声也小,如同泥牛入海。等静下来了,倒是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这儿呐!别喊啦!”

丁鸿:“……”

两人在山腰相逢,唐淮意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哎呦哎呦”。虽有装模作样夸大其实之嫌,但丁鸿看得出,他并不全是装的。

显然是刚才为了回应他,唐淮意的旧伤复发了。

“我去山下放了点东西,好叫别人上不来。”他道。

他们随便落的这个小山包青山绿水,一览无余,毫无险峻可依,委实不是一个惯逃犯的会躲藏的地方。

丁鸿问:“你放了什么?”

“瘴气。有人追来,就把他……噗。”唐淮意两指一掸,指间冒起一阵浅浅白烟,烟升到最高处才泛起骇人的浓绿。这样看似山间寻常水气的烟雾最为致命,教人防不胜防。他拉住要下山的丁鸿道:“哎,别去,你看不了。”

丁鸿:“何为‘看不了’?”

唐淮意不肯深谈,反而一勾他肩膀:“走,那边有条河,洗个澡去!”

春日里的风虽暖了,可水仍是冰的,尤其这河还在山北背阴处,水冷得刺骨。

冷些好,静心。

丁鸿泡进水里,静候水流带走他一身尘寰俗垢,任这源源不断的凉意穿透他的肌肤,直抵他的心房,最好能冻住他一颗动荡的心。

“哎,太凉了——”

心还未静下来,又被搅起了涟漪。

唐淮意脱了衣服,大大咧咧地站在浅水里,水深不及他的膝盖。他双手抱在胸前,用脚朝河中间踢水:“这怎么能下水?你去给我寻个舀子来!”

唐淮意踢得挺准,丁鸿脸上被溅到不少,打湿了额发,顺着脸颊向下流淌。他安之若素,煞有介事地说道:“这里的水只上层冷,底下就不冷了。”

唐淮意:“当真?”

丁鸿没说话——当然是假的,这儿又不是温泉。

唐淮意一扬眉,试探着朝他走去:“要是冷了,我可把你衣裳扔水里……”

水底圆石上长有青苔,滑腻不堪行,他往水里走来时两臂一抬起,丁鸿才第一次看到他胸前的伤。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皮肉伤而已,可能是剑,也可能是匕首之类造成的,利器入体却没贯穿要害,这才给他留下了一条命。只是那伤处结痂被撑裂,再结痂又裂,面上看着皮快长好了,其实里面已驻下隐疾。

就是这样一道伤,让此人连大喊一句话都要疼上半天。

难看的疤瘌如同一块素锦当中沾染了污迹,教人惋惜不忍睹,却又无法忽视。

这人今天沾水,明天翻墙,害得伤处如是崩裂了一次又一次,再裂开可就要命了。

丁鸿也朝浅水走,两人之间不足一臂时,他伸出了手,抵在唐淮意伤痂前:“别动。”

或许是在冰冷的水中浸过的缘故,他的手甫一触到唐淮意的胸膛立刻如遭烈火灼烤一般,被烫得微微颤抖,本能地想要缩回来,可这是他第一次对栖霞之外的人传功疗伤,不知该几轻几重,唯恐出了闪失,只得硬是顶着无法对旁人诉说的煎熬忍了下去。渐渐的,不光他的手掌被那个人灼伤,似乎他整个人都被唐淮意胸前的火烤透了,甚至比那人更烫,更热。

“可以了吧。”良久,唐淮意歪了一点头,垂眸寻找他的视线,“我不曾善待你,为何一再帮我。”

唐淮意问得很轻,丁鸿脑子里却嗡地一响。他猛地收回手,不慎脚底一滑,两人一齐跌倒在水里。

丁鸿自栖霞而来,水性自不必说,唐淮意显然也会游水,单手拉住身边的人,一蹬河底,不慌不乱地就要浮上去。

可还未等他出水,丁鸿倒把他拉回了深水中,压住了他的肩膀。

咕嘟咕嘟咕嘟。

两人之间冒出大串的气泡,唐淮意的口型像是在问:这是何意?

大约是他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发情况,猛一被人拽下水还反压在身下,背部几乎触到了河底大大小小的圆石,仍然临危不乱。他就这么躺着,没有挣扎,朝对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可问丁鸿,丁鸿也没有答案啊。

水底凉透了,像藏了无数个针尖一般,狠狠扎进人骨头里,若不是唐淮意伤口已愈,他绝不会把这人拉下来。

他不知自己想做什么,他只知道寻常人在水下不可能呆得太久。于是他抱住那人,一手捧住他的脸,以口渡气。

他的气息能有多么绵长,两人就在水底躺了多久。

待到出水时,丁鸿已冰得透彻,反而感觉不到冷了。唐淮意更是面色苍白,一脸错愕地盯着他,浸湿的头发帖在脸颊湿乱不堪,唯有那双唇泛着淡淡的雪青色,如同悬崖边的风信子——那是这荒凉河畔唯一的一点春丨色。

丁鸿身上凉,心却热得情难自抑。他两手捉住唐淮意的肩头,又覆了上去,两人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开口,已是近夜。

天幕透着一点微光,漫上来的云一层比一层灰,眼看就要天黑,或许还要下雨。唐淮意隔着火堆在“叮叮”、“吱吱”凿磨着什么,丁鸿始终没抬眼看——那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就如同这个人的霹雳炮、瘴气、利刃,他至今都不知他平时藏在哪里,也不知他是如何避过宋衍河的阵法一样。那是他走不进的世界,多看无益。

一直到天暗了下来,那人丢过来一样东西。

丁鸿只闻风声就抬手接了个正着,是一只小小的铜炉。

丁鸿:“做什么?”

唐淮意:“给你的。”

丁鸿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不就是炼器的炉子?你不是修炼器么?”唐淮意未逢伯乐,有点儿气急败坏,“难道你看不出么?”

关于炼器,两人来时路上相谈一共不超三句来回,唐淮意全凭臆想而作,铜炉形貌与正统的炼器炉大相径庭,丁鸿真没看出来,也不知这么小的炉子能炼什么器:“炉子不小,口子却太大了,用它炼器,我的异火都从这风口跑光了。”

唐淮意绕过火堆坐到他身边,将铜炉拿了回来,又从袖里抽出匕首,闷闷地低头道:“你说吧,怎么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前所未有地和谐交谈,丁鸿才知道,原来唐淮意也是会好好儿说人话的,且双手极灵巧。

迎着不安分的火焰,他产生了一点儿恍惚的感觉:哪怕此刻他说他要的不是炉子,就是这个人,唐淮意没准儿也能答应他。

不必偎得离那人太近,他周身已是暖洋洋的:“炼器时除了有个得力的炉子,还得有个肯上心的人来看火才行。我派中的金炉有专人看顾,他照看不过两个,不知去哪儿能再找一人来,帮我看这一个的火?”

“莫慌,我再给你做个扇风的小伙计。”唐淮意手指上似乎垫了什么东西,捡起地上的铜屑,竟如捏面泥一样将它们捏在了一起,又拿匕首刻出形状,指着一处道,“你折一片叶子夹在这里,对着炉子放好,弹这弹珠一下,它会帮你扇风。不用你盯着,也不怕伙计打瞌睡。”

丁鸿:“……”

唐淮意颇为得意地一勾唇:“如何,是不是佩服我?”

“……唐淮意,”丁鸿静静地望着他,“你随我回栖霞吧。”

栖霞岛,栖霞山,栖霞派。

于丁鸿来说,这些地方自然可以来去自如,但对外人来讲,汪洋、结界、迷阵,无一不是致命的。若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也行,那必须要经过层层筛选考核,如资质、灵根、心性……

别的不说,仅是心性这一项,丁鸿嗅都能嗅得出唐淮意身上的血气和邪性。指望他得山灵首肯,那真是出奇了。

可他这一会儿心里像是灌进了铁,就是认定了想把这个人带回去,朝也相顾,夕也相顾。

难道他一个将来的栖霞掌门,还做不了这个主么?

“我?”不光山灵给丁鸿使绊子,就连当事人也不配合。唐淮意脸上挂了一点儿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挑衅十足地说道:“我没有学过仙法,你还不是一样被我劫了。”

“你杀过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些普通人,充其量会点儿武功。”“大逆不道”四个字怎么写,丁鸿心里已经不太清亮了,“我有灵气护体,你的霹雳炮取不了我性命,最多伤一伤我。你也看到了,我很快就能好。而若我真要跟你拼,纵然你能掩饰身形,但只要被我发现一次破绽就是致命,我甚至无需与你拼得鱼死网破。换做别的修士,即便修为不如我,你也很难伤其根本——这么不公平,难道你就不想修仙?”

唐淮意挑眉:“仙门不屑收我,我也不屑入仙门。”

“我收你。”丁鸿道,“我保你可入栖霞门下,我亲手带你。栖霞心法,五艺七绝,但凡我会的,我全都教给你。”

按照栖霞的门规,历代掌门只收一个弟子作为亲传,也只有这一人能袭承“五艺七绝”的全部秘籍,将来成为下一任掌门。

丁鸿的师父还在世,他未继承掌门时没有资格收亲传徒弟,即便是对谁有意,也得先经过他师父点头。而栖霞这样的仙门想来拜师者无数,从没有收过二十多岁的弟子先例,更不要说收为掌门亲传了,这是绝不可能的。

可只要唐淮意进了门,是不是亲传还重要么?哪怕没有这个名分,他丁鸿将来想对谁以亲传之道相待,还不全凭他的心情?

这样诱人的条件摆在面前,唐淮意却未置可否。他另问道:“昨日我们从西京走时,房顶上的人,你只是困住他们,没有要命吧。”

“没有。”丁鸿想也不想,道,“我走之后半个时辰,他们可自行解除。”

唐淮意笑笑:“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丁鸿蹙眉:“怎么说?”

“他们见过我,认识我,如果不是你先出手,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我绝对不留活口。”唐淮意语气漠然道,“而你……你会先想怎么对得起正道大义,怎么对得起天地师长,总有一天……算了,反正,你和我,不一样。”

丁鸿似乎听懂了:“你担心被人认出?”

“不是担心,谁找上我我也不怕。”唐淮意道,“只是,我过我的,不想连累你。”

火光给他的唇和颊染了少许嫣红,就是这张嘴,刚刚说:我不想连累你。

丁鸿完全没有想过抑制自己的行为,他心之所至,随性而行,凑上去又轻轻碰了一下,这次只亲到了那人唇角。

不过也够了。

他一整衣衫起身,将湛兮微微一扬,架在臂弯里:“除了昨晚那些人,还有谁认识你、见过你、与你交过手,你也一并告诉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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