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若问昆仑山之外有谁对昆仑派弟子下山的规律了如指掌,恐怕没人比邵北再清楚。陆晨霜的小师叔剑无虚出,二师弟聪慧非常,近些年又新有另一位师弟风头甚劲, 传闻他即便卸了剑也能与当今多位一流高手过招,且不落下....总之.这位也好,那位也罢,下山的总也不是陆晨霜。
每阅除魔卫道录至此,邵北心中告诫自己:陆大侠不出山,那绝非偷懒耍滑,定是有更要紧的正经事切勿多言,切勿多问,添人烦忧。
..还是不免一一丝怅然。
他隐约觉得世间百态或许皆是过眼云烟,大家不过都是在一同等待。
邵北微微垂目: "师兄, 这是何意。
祁长顺道: "不瞒你说, 我偶尔会想起十多年前你初入无量,常常跟在我身后的情景。
初入无量,邵北年幼,懵懂知道是师父的抬举才让他有了这份地位和荣耀。他既非达官贵人的后代,也非出自书香世家,派中价值连城的摆设、传承千年的规矩体统无不让他诚惶诚恐。为了给掌门亲传这一尊贵身份撑起里子,他只有行为举止向师父与诸位师叔、师兄看齐。
好在他模样标致,态度谦虚又谨守规矩,跟在身后有样学样也不至于让人看了生厌。
“见我坐,你就坐下,我一站,你也慌忙站起。按照规矩,无论你入派早晚,其实都不必同其他师弟一般与我拘礼的,这些我也就没太在意。”祁长顺缓缓回忆道,"不过你几次三 番在我回殿的路边站着,我问你可是有事找我,你却不肯说。后来有一天, 你终于忍不住,跑来我殿前,见面便朝我行了一个大礼。
祁长顺说着,微微一笑:”礼也不是白行的。 行完了礼,你问了我没有一千也足有八百的问题吧?甚至细到我几时起,几时歇息。后来听说,那日天还未亮,你就去沐浴更衣,甚至请了师兄为你梳头,这才来找我的。
”邵北诚心仰慕师兄风采,理应如此。”邵北低声道,“承蒙师兄不弃, 这些年来悉心教导,我铭记在心,没齿不敢忘。
祁长顺在玉笺背面留了名号,唤了一名弟子近前来,叮嘱他亲手将誓文传至下一出,待人出了殿门,又对邵北说道:”寻常的仰慕也就罢了,可就连喝茶,你也换了个和我同样的杯子。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师父曾赠邵北一套茶具, 杯体似琉璃,晶莹无匹,盛清水也有幽幽茶香,教人——拈便心旷神怡,不由自主地小心待之。可那时邵北在南润河边练剑,周围尽是磐石碎屑,再怎么小心也难免磕碰摩擦,他不舍得带去。后来他索性将这套茶具收放到箱里,再去管事的师兄那儿另找替代时,他一眼就觉得有套茶具的花色深得他心。后来才想明白,原来是这套茶具和祁师兄所用极为相似,他看得多了,自然顺眼。
他进退两难,犹豫了不多时,终是将茶具留下了每日多少外门弟子倾尽家财想打通关节向祁师兄讨教,还未得其皮毛,他又何来的自信,怎么敢另辟蹊径。
邵北:“确有此事。
"师弟,实不相瞒,多亏了乌木峰中有我师父,每每下山来又有你总盯着我,才使得我不敢松解。”祁长顺问, “不过起先那些年我一 直不明白,宋掌门在时,派中优秀的弟子多不胜数, 你为何只盯着我?
邵北还未想好如何开口,祁长顺道:“ 直到论武大会之后,我大概明白了。
"太白一战,陆晨霜威名再起,三岁小儿能咏诵其战绩。”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可论武羽笺其中所记战况,不及当时结界内的激烈程度之十一。各大门派透过山下玉墙,所观所感也要大打折扣。那日我身处结界之中,看得比谁都真切,至今犹记他最后一剑劈得天崩地裂,竟还能一力御剑,几乎全身而退。”
邵北那年也在玉墙前,和师兄们一道,不眠不休地坚持观战,直到太白结界关闭。
无数个长夜,无梦平静的便罢,但凡有梦,十有八九他便要将当年之事再重看一遍。
“我以为,我应当是了解他实力的人之一了。 论武羽笺写轻了他,着实可惜。可我一回来, 发现那段日子一有人提起此事, 你倒比我还要热切几分?我恍然大悟,你从小跟随我如此,不过是因你入门不久,恰逢陆晨霜出师下山,他挑了我比试,那日又救了你。
祁长顺道,“宋掌门误会之下封了他的剑...缘分也好,亏欠也好,总而言之,你对陆晨霜格外上心。
祁长顺语气笃定,邵北避无可避,不如坦诚。
他道: "师兄,试问当今天下,谁人不想与陆晨霜齐名。
从师父飞升后,他自知位高权重,山里山外千万双眼睛盯着。 近年来他已不似少年时天真,鲜少开口与人谈论别派长短。而隔了这么久,原以为自己亲口念出这个名字怎么都要脸热一会儿的,可等了片刻,除了听见这三个字时心中动了一动,并无其他。
原来那个名字在心中酝酿已久,对他而言已经如呼吸吐纳自然,不分彼此。
倒是方才还觉得无从下手的潞州一事一那些他面对碧海青 烟阵的力不从心,只能任祸星兴风作浪的不甘都悄无声息地淡去了几分。
他生出一种预感,此去潞州,乌盈径之难必解。
留情剑远在厢房,一腔豪气盈溢剑身,与他剑心共鸣,恨不能立即铮铮出鞘,妖挡除妖,魔挡杀笔。
一个梦做得太久,执念硬是化作了力量。
“你说得极是。”祁长顺了然一笑,道,“无人不想 与他齐名,可需知这世间之人分多种多样。如宋掌门那般,乃是‘天人,行于世间无一刻不凡, 无一丝杂念, 他从天而来,再飞升而去。如晨霜这般的,叫做‘天赐’,天资非常, 名师亲传,宝地修炼。想与他齐名的人虽多,能及者在何方?若有,非另一天赐之人不可。而师弟你,正是天赐之人。
邵北不假思索地拒道:“师兄过誉了 ,我还差得远。
祁长顺摇头:‘我看得清, 你差得并不远,只是有些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譬如,不知师弟此去,可是做好了准备,要拔这一一次的头筹?
“师兄。”邵北肃然, “我此去潞州只为遵从师父叮嘱,平乌盈径之乱,还天清地宁,免无辜生灵涂炭,绝无半分私心。
“我亦是如此。不.....祁长顺望着他一一叹气, "你嘴上说想与他齐名,我看你却并不真这么想。也好,如今世事动荡,我无量既无需与人争锋,不如踏踏实实,做我等该做的事。我预估,此誓一出, 潞州不日便会云集天下门派,即便大义当前,这些人心中也各有思量,别人未必和你我所思所虑一样。潞州毕竟危险,此行还带着众多师弟,你不可轻举妄动,凡事三思后行。
邵北颌首:“我自然是听师兄的。
嗯,我回去交代门内。”祁长顺起身就要离开,忽而顿了一顿,回头问, “师弟,从你上次回山后,我觉得你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是琐事太多,还是你有心事?
邵北未答。
归林殿外晴空万里。他想起多年以前,他每有空闲便仰望两山之间那一片澄澈天空。那里恍惚有一朵万里之外的云,又像是有一阵久经岁月仍有迹可循的风,亦或是闯入芸芸众生中的一抹惊才绝色。
"近日我师父一直身体欠安,我侍奉床前,偶然听他提起几桩往事。”祁长顺轻声道,“许多时候,是非对错都是一一时的, 而心结一一旦系下了,只有那么一个系铃人才能解得了。从此往后的什么身居高位、武功修为,都不能相提并...师弟,愿有朝一日,你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