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和泰十三年六月,沧英派传潞州誓文,言乌盈径有邪物祸世,罪孽深重,天地不容。祁师兄胸怀仁义,闻讯即自请前往平乱,已得不得已师叔准允。我派师兄弟听闻乌盈径孽障恶行后亦是上下一心,纷纷请愿。誓文细节潦草,已足见此行凶险,邵北本不当令同]手足置身险境,然思及诸师叔曾叮嘱无量弟子当勤于下山历练,方能知江湖深浅,将来独当一面,故此行邵北请与祁师兄同往,并携一十二名五重境以上弟子,皆携佩剑、神符护身,另赐还元金丹各一枚以防不测。此外,邵北擅自做主开无物阁,请定阵神器相助。
今去潞州,邵北身负掌]师叔所托,必以身相护,保众弟子历练之行周全、无物阁神器完璧,亦不敢辜负天下寄我无量之厚望,必当竭尽全力,还潞州百姓太平清明。
"师叔若出关了,便将这玉笺呈与他。”落笔,邵北在玉笺上设了个封印,交与身边弟子,又道“另一卷上写的是此次下山需备好的东西,我亲去无物阁取法器,其余你按这上面的打点,不可有误。
弟子接过,闷声回道:”是。”
"嗯?”邵北一回身,问,“瞧你这模样,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
师兄每日操劳这么多,还要亲自带人下山历练。”弟子忿忿道,”丹阳殿的也不知是知道潞州的事儿还是不知道,今日又送来清单了,东一样儿西样儿的,这阵子本就乱呢,平添许多麻烦,也没见炉子里炼出什么不得了的。
弟子心中不平,嘴里鼓得一包气。邵北歪头看他,问: "你这 是在背后妄议掌门师叔?
弟子:“我怎么敢! 师兄,我是看你太累!”
“我累什么?”邵北一笑,道,"师叔的嘱咐下来, 自有主事的按着方子去取,从我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倒是你,许是好日子过得久了,忘本了。你得记着,是因缘际会,你我现如今才在此处。
无量是因,我师父是因, 掌门师叔亦是因,少了哪一样儿,我们此刻都不能在这儿好端端地站着。邵北又问他: "开炉炼丹之事, 是你明白?我明白?还是师叔最明白?
弟子答话:”丹阳异火只听师叔号令, 炼丹之事,自然是师叔最明白。
邵北郑重道:”最明白的师叔都没说此事不成, 你还有什么可计较?以后绝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弟子小声哼哼了一会儿, 嘟囔道: "掌门师叔近几日没传膳。
邵北关切:“师叔身 体可还好?”
“没听说好,也没听说不好。”弟子愁容满面,"师兄, 掌门别是刻意习辟谷之术吧?再把身子折腾坏了。我去厨房交代过,让他们勤着点儿去送,可听人说丹阳殿的那两位亲传每日倒是吃得不少。他俩的心怎么能那么宽呢?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到头来还是师兄你受累。
归林殿密室内有一一大阵, 为师祖所设,百年来阵盘自转,无需加以操作。阵中所示并非将来之享,而正是无量山当下的卦象,以防掌]琐事繁多,稍有不察,被谁钻了空子而不自知。
近日邵北才去看过,大阵一直好好儿地转着,未曾发觉有何不妥,掌门师叔的那枚星更是稳稳悬于阵中,想来无事。
邵北道: "苏师弟吃了 献给掌师叔的点心小菜,这是他师父早多少年就允了的,他愿意吃,那便由着吃。师叔不吃,也是师叔愿意。你记着,咱们的主意再大,看事再觉得不平,也大不过'愿意’二字。若是担忧,就早做打算,准备点儿清淡的,随时候着,去吧。
弟子领命:”是。 ”
"做自该做的,且看着、听着,就是了。”邵北低声道,“咱们再上心, 未必就是'明白人’。也许,你我才是那最不懂事的呢?
师叔闭关炼丹不出,在里面琢磨什么,他不说,邵北也不便过问。细想起来,师父昔日的封印松动,若说是做手脚的人本就通晓无量阵法,似乎亦说得通。
他不知有谁可以信任,甚至越是有大能之人,他越是不敢开口。除非此事已查得水落石出,否则,他不能向任何人求援。
再者,师叔自小是师祖和师父捧在手心里哄大的,凡事从来都有人挡在他的身前,呼风唤雨心想事成,没有他一句话得不到的天材地宝。即便此事与师叔毫无关系,知道了又能如何?
潞州城内满眼冥旌,遍地纸钱,哭号声连天。
乌盈径是进出潞州的必经之路,官府调来了大队官兵驻守着东西城门。这一封城,那些出不了城的往来农商猎户聚集在城i门]处,既出不去又不敢走远,盘缠用完了客栈也住不起,只能灰头土脸地睡在城楼墙根。这几日心惊胆战又受日晒雨淋,病倒了一片, 有些经不住事的则被吓得失心癫狂。
无量弟子下山,稍不注意,排场就大得一发不可收拾,被大小仙门前呼后拥,阵仗盖过主家,那是常有的事。邵北等人原本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报家门,免得惊动潞州百姓再生出麻烦来,可眼前情况凄惨非常,他不得不召集了随行弟子统一 一叮嘱,遣他们拿着药和平安符前去一一分发、 安抚。
沧英派的誓文广传天下,此前先来到的仙门各尽所能,已在乌盈径的两端设了封印,那场面颇为观,各门各派的符文、法器、仙索摞得层层叠叠。为表立场,祁长顺和邵北也例行前去再设了一道,方才回到客栈歇息。
照理说,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应当是出不来了,但考虑城内人多杂乱,邵北在落脚的客栈里又做了个结界,以免有别的不长眼的东西趁乱冲撞。
他刚要宽衣歇下,忽听窗外有细微响动,像是有人想从窗户翻进来,正在抠那并不存在的封条。邵北直盯着窗口好一阵儿,窗外之人却全无察觉,一门心思地尝试突破。
想来这样实心眼儿的也不会有第二二个人了,邵北挥手解了禁制。
那人多半还当是自己得了手,一缕灰不溜秋的烟雾掀开窗户一 个缝儿, 嗖地钻进了屋。
“沽名钓誉!禽兽不如!”灰烟迫不及待地化出人形,是一个瘦弱的男子模样, 晃了一晃才堪堪墨韵身着布衣,眼睛倒是比从前清亮了许多,抖着手急斥道:“邵北, 你教你那些弟子对小瓜子白眼相待,冷言冷语,你安的什么心?他从上了无量就没过过一天高兴日子!你怎是这样一一个人? 为何跟一 个孩子过不去?
墨韵呼吸急促,邵北看他好似一口气提不上就能晕厥过去,只得待他先说完了,才道:“没有这么回事。
“不承认是吧?”墨韵撸起袖子,露出干瘦的手臂,气势汹汹地拉了个雕花凳坐下,“我知道的事多着呢!数百年前修仙界曾立下誓约,无论门派大小、人数多寡,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皆可互相约束,以求百家争鸣,而你却三番两次地向东海栖霞派示好,送地契、仆役、金银珠宝,助他们在中原建立驻站,呵!你们暗中勾结,想干什么?是想称霸修仙界?还是想吞并百家!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都是些什么下场?你猜猜,若我把你们这些勾当公之于众,你无量的牌匾还挂不挂得住!
邵北面不改色:“掌门解我师叔炼丹之难,送来寻遍中原也买不着的宝物,我派上下不胜感激,还他以金银玉石。这原是再正常不过的往来打点,谁家不曾有?何来勾结一说。
墨韵冷笑“那你又为何将驻站的房屋、 仆役赠他?这不就是想助他栖霞做大了 ,再两派联手!
"无稽之谈。”邵北气定神闲,"丁掌门乃 ‘三奇侠’ 之一,早已名扬四海,愿意追随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只不过他年轻时心气太高,不愿沾染这些事罢了。现难得他有意来中原招募弟子,早晚都将和无量平起平坐,我为何不能帮他解决了这些琐事?栖霞若能早一日入驻中原,是众仙门之幸,此事即便你不说出去,我也准备待各地驻站收拾妥当之后便昭告天下。
墨韵得知小瓜子在山里受了苦,不惜以灵力窥探无量山派的往来文书,苦苦钻研了许久,自以为拿住了把柄。不料邵北的说法听起来也说得通,他时瞠目结舌:“...你, 你你!“
邵北举了只茶盏轻抿一一口:”你还有事吗?’
你们...无量的账目明晰,文书往来几乎皆有礼法可循,墨韵在肚里搜刮一圈,实难再攒出新的说辞,"你的那些好师弟、 好徒弟,合起伙儿来欺负小瓜子,你身为无量主事,如此偏颇,可对得起'天下第一派’之名?”
“我待山中弟子一视同仁,皆以一篇山规察之,素来问心无愧。”邵北道,”若真有孤立一事,你怨不着我。
墨韵: “不怨你怨谁!‘
"许是怨你吧?”邵北想了想,"怨你没带他见过世面, 他入山后才没了从前的活泼劲儿,畏首畏尾,不招人待见。也怨他自己,小娃娃间可不就是只看皮相?长得水灵的,眼珠子滴溜亮的,生得长身玉立的,是要比他惹人喜欢。”
一个山沟里刚出来的穷小子能和仙山里长大的小仙人们比气度、模样吗!
墨韵气结: ....你强词夺理!
“我是有一说一。”邵北再扎他心,"待孩子大一点儿,剑使得好、阵布得巧的,是否更惹人喜欢。
墨韵语塞: ... .”
小瓜子眼下已过得不如意,如何能够奢求他将来术法学得好?
邵北:“长大成人, 有的人会做人、会做事,遇上事儿又会拿主意、有担当,这和那胆小怕事、碌碌无为的,岂能境遇一样?
墨韵无言,邵北说道:“更何况, 你觉得我有这闲工夫,特地给你家小瓜子使绊子?”
方才溜门撬窗满头大汗的那股热乎劲儿过去了,坐在这关着窗门的客房内,墨韵平白觉得冷了许多。他松下袖子,整理了衣服,心下了然,知道自己年龄只是虚长了干岁,前头那一千年里都是混沌的。
真要论江湖,他浅得拿不出手,这一回注定无功而返。
“这都是人之常情啊。”邵北淡淡说道,“江湖如此, 市井如此,世间首皆如此。
无量山派虽出世,却还是在这同一片天之下,派中又岂能例外?只是不同的地方,多寡轻重不同罢了。
他把玩着茶盏,垂自语:“就连我, 遇上剑法精妙之人,也不能不多看一眼。”
岂止是多看一眼?反复梦回,也是有的。
“依你的意思..
想教别人看得起,自己得先有傍身之能。
小瓜子没有先天的依靠,年纪又小, 如果无人从旁提点他就是被人欺负一辈子,也来未必明白这样的道理。
墨韵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小瓜子出身贫寒 ,入山时身无长物,我又不能探视,那他将来是免不了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了?”
邵北拨了拨灯芯,微微摇头: "我也不好说啊。 ”
"那.....想起小瓜子抄山规的那张纸上,滴答滴答的水点儿将墨迹化开一个个圈儿,墨韵仿佛能听到小瓜子缩在墙角里的哭声。一想到这儿,他心和肠子被刀子绞着般的疼。
他不忍心:”那, 我可否将.....
话未说完,邵北终于抬眼:”想带他下山?
一对上邵北那眼神,墨韵不知为何,被噎得说不下去了。
邵北打量他一番:
“我可以找个由头将他逐出山门,但你们出去了,靠什么营生?你化出来的身子,戳都透亮儿, 没有几载静养不好。 我曾听人说,穷乡僻壤处连茅草都稀罕, 你们那间草棚这些日子无人居住,恐怕连根木头都不剩了。出了无量,小瓜子无处可栖、无半分薄田,即便你想到了赚
钱的法子,可你又凭什么能保证自己在街上露面不被人看穿身份,当场拿住?
“哦... 他摇摇头,自说自话,”我糊涂了,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何至于在云浮过得穷困潦倒,寸步难行?出了山,他往后的日子,没准儿更惨。
邵北一抖衣袖,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边,袋口的绳子松了点儿,看得见里面装的是几个黄金锭和散碎的雪花白银。他本不需带银子在身上,今日是为了分发给众弟子救济难民才遣人去换了银票。
"那我...墨韵见了那袋钱已经哑然。
人穷困时,真的,没法儿志气不短。
他确实不知多久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了,上一 次见,恐怕还是在宋衍河的钱袋里见的。
天知道这无量怎么如此有钱,一代一代都这个德行?
墨韵:“敢问一句, 眼下,我当如何是好?”
邵北诚恳道: "你若能听我一句,就撇了他吧,再不要管了。
墨韵拍案: "你! 我怎么.... 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邵北奇道,“你说他救了你、 照顾你,于你有恩,可也正因有你在,才机缘巧合之下弓我见到了他。你由此把他送入仙门,什么样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往后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你如何不能撇下?
墨韵摇头摆手: "不成, 不成。
“将他扔在我山中,你不必再管,我保他一世,绝无可能冻死饿死,不比和你下山强?”邵北疑惑地问,"到了 年纪自有人将该学的东西教给他,我无量三千弟子,人才辈出,难道师傅们教得不比你好?
".....墨韵犹豫。
他即便是能通晓天机,可也未必能教好后生。
邵北将墨精的神色看在眼里,几乎能推敲得出他心里是怎么掂量的。用孩子为由来拿捏人,真是缺了大德,可这个坏人他不得不做。
他道: "不过, 将来若有像今日这般的历练,我是绝不敢带他出来的。
墨韵自然不懂,问:”为何? ”
"历练危险呐。”邵北一笑,委婉地解释,"我既跟你保了 他一生平安,那他若有长短,岂不成了我违约?自然,再往上说,我也不能叫人教他真本事,本事大了,总有一天是管不住的。’
无量山派未来的掌门,手握全派上下生杀大权,若邵北想要针对哪-名弟子, 控制他一生修为到何境地,简直易如反掌。
墨韵正色:“如此, 恕我不能放手不管了。’
有些事,看破容易,看淡却难。
纵使经书里明白写道”金玉满堂, 莫之能守”, 真要教人还未触及就放弃进入气派恢弘的无量正殿的机会,难以甘心啊。
“为何?”邵北明知故问,无人回应,他偏要再问,"怎地不能放手不管? 这是为何啊?”
墨韵再不懂事,也恍惚明白,自己着了道。
今日他来,不是拿了把柄讨价还价的,而是有求于邵北,送上门来任人宰割。
他为何不能放手?
他不放手,小瓜子还有一丝出人头地的希望; 他若放了手,那孩子在这世间就是一片离了树的叶,风霜雨露皆可摧残。
墨韵沉吟片刻:“因我寂寞太久。
他是补天石的一个角,可好歹也化出了人样,既然看着是个人样,又怎么能躲得过世间人情里走一遭? 当他虚弱之时,小瓜子在他床头- -唤再唤,唤醒了他的三魂七魄,一问再问,他禁不住这样被人嘘寒问暖啊。
小瓜子当他是相依为命之人,最艰难苦恨的日子他们都挺过来了,他若此时撒手不管,他才是畜生不如。
墨韵许久未再言语。
邵北侧目望了一眼, 这块墨精眉宇间写的分明是无解的执念,药石难医。
他心中忽生一阵同病相怜之感,有话不吐不快。
"实不相瞒。”邵北道,' 我亦寂寞已久。
墨韵顿时回了神儿,不留情面地嗤笑: "你? 知道我活了多少年么?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
邵北摇头,缓缓道:“非也。 寂寞。何为寂寞?形单影只称不上寂寞,是从有了那么一个人时算起。遇着那个人,撞开了心头的一扇门,从门里往外瞧他,方知自己过得有多寂寞。望完了,再回首,只见此前半生萧萧瑟瑟,不知为何奔波,放眼眺,此后半生渺渺茫茫,撇了他,似乎再无处着落。”
墨韵咂嘴:“你小小年...啧.
"如此算来,你与小瓜子结缘的日子尚短,而我尝这寂寞,远比你...正说着,邵北心叹糟糕,今日和这墨精说得多了,恐有失言,将来受他挟制。
他忙接上别的话:”那孩子 是不是快到年纪,该从山门上山了?这上山第一件事便是佩剑,领一柄什么样儿的剑,于他来说,也是要紧事啊。
墨韵正思忖着,自己竟和宋道士的徒弟在这儿点灯夜论何为寂寞,还被人说中了心思,真是白活了。
一听这话,他也迫不及待地说:“是, 很要紧。你说怎么办吧。”
邵北抬手轻轻揉额头:“不知。 我累了。
“你”墨韵被人牵着鼻子走,脸上滚热,“你耍我。”
邵北无辜摇头: "这楼里一 个两个的, 事事都要叫我拿主意,我从下山到此,已拿了百八十个主意。怎能不累?我是真真的累了。这间客栈上下,再没一个人能比我累。”
说着,他眼皮儿合了合。
墨韵:"......
你既来了,又开了口。”邵北强打精神撑直了身子,"这样吧, 你想如何?你先说与我听一听。你得快一-点儿,对面那间天字房中歇着的乃是我的祁师兄---不得已道人的亲传弟子祁长顺,一十六岁名扬天下,绝非浪得虚名。待他察觉出异常,你的身份,我想替你瞒着也瞒不住的。
"那我便直说了!”墨韵恨极了他装腔作势的模样,想和他直来直往比登天还难,七拐八拐又不知何时掉进他的坑,绕来绕去怎么算都吃亏,”小瓜子 于我有恩,你可知什么叫有恩?你素来受天下朝奉,怕是不知恩情可贵吧。为了这份恩,无论他将来是学剑法还是术法、阵法,我想让你亲自指点他。'
邵北听愣了:“你想让我亲自收他为徒?
他怕墨韵困倦傻了,胡言乱语,提醒道:”你知我是什么身份? 你叫我收他为徒?
未来掌门的弟子即便不继承掌门之位,那也要受天下人明里暗里的窥探,这绝非一条好走的路。
若非意志坚定、天生有仙缘的传承者,走这条路无异于身负五岳前行,至于背上担子到底有多重,根本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这是万人之巅,也是万丈深渊,伸手可触天,一不留神便是黄泉。
更不消说,掌门的人选身系着无量的兴衰,绝不容儿戏。
"对。"墨韵一脸理所应当, "草若无心不发芽,人若无心不发达,是你叫我直言的。我不替他盘算,这世上恐没人真心替他盘算了。何况有我在他身边,我通晓万事,为何不能助他一试?
墨精说的虽是人话,邵北差点儿要听不懂了。
他思索着,试问:“听你意思 ,你不是还想亲自进山吧?
墨韵拱手一揖:“正是。 ”
邵北越是漫不经心,他越是咬牙切齿想跳脚,眼睁睁看着一切都在这小子的盘算之内。 现下跳出了邵北的五行,墨韵心一横,狮子大开口: "我知道你有法子。 各门各派禁制都有暂解之法,正如你方才允我进来。
”往常也有弟子的父母上山来,诸位师叔、师兄念在舐犊之情或许可以略施小恩,允他们在外山住上一两日,隔山相望...”邵北终于弄懂他的意思,一字一字地清晰说道,“但你要进山, 却是大逆不道。
墨韵:........”
邵北正色: "我曾在我师父的 飞升大典上立誓,邵北生平只做一件事,那便是替我师父守无量基业百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愿望。你却开口就叫我违逆山规,行大逆不道之事?
邵北再一拂袖:“此事不成。 小瓜子也不能做我的弟子,我乃前掌门亲传,我的弟子不但是将来的无量掌门,更要继承无量绝学,若是弟子天资一般,你认为他如何能学得会?
墨韵连连点头,霍然起身:”你不答应, 我们叔侄二人无路可走了,是吧!
他满屋找笔砚:”那、 那我就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怎么和栖霞人情往来的! 是不是谁家都有,是不是众仙门之幸,自有天下人评判!你什么都不必说!还有,那些给你捐钱修塔修殿宇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说清,钱是从哪儿.....
墨韵翻箱倒柜当真在找,不像儿戏,邵北看在眼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是他瞻前顾后,步步小心,纵然心里抱着以命相护的念头,却顾忌太多,总不能大刀阔斧地捋个明白。
“大不了我身份暴露被人捉去,灰飞烟灭呗!”墨韵认认真真地写着,一边嗤道, "被你唬的,嗯?我险些以为我怕死了!”
谁还有空顾虑自己的生死呢?
邵北怕的不是生与死,他怕的是死了也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啊。
撒手人寰,一了百了,成了愧对师父教诲的懦夫,谁来保师父清誉?
墨韵运笔如飞,-会儿工夫已写满了一张纸。
邵北远远看着他忙活: ' 你谋划得倒是很好,只是你空手而来,我凭什么答应你。不如你替我了一桩心事, 我也替你了一桩心事,如何?
”你要什么?”你来我往了这许久,双方已知彼此底线。
墨韵笔尖-顿,却未撒手:”我有言 在先,偷录别派秘籍与窃贼无异,我绝不可能做。且此举要遭天谴,我虽写得容易,但或许我将将一递与你,天雷便来得比你接去的还快。那日我在誊与小瓜子的几册剑诀中暗中改了几处,教它只能看个热闹,却没法儿练成,也是这个缘由。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邵北暂放心事,温和一笑,"若要你录的就是我无量秘籍呢?
墨韵:“何意? ”
"我师父曾自创一法阵,名为'碧海青烟’ 。师父飞升之时,此阵尚在完善之中,心得零散各处,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我近年习之,时常有疑,想着莫不是当时我年纪尚小,不知轻重弄丢了几页?又或是他飞升那日,岩洞中的东西在威压之下化为齑粉,寻不着了。”这是绝世的秘密,邵北不曾向任何人吐露,字斟句酌地看着墨韵脸色措辞,末了,问道,"这样的, 你可能录得出?
根据记载来看,宋衍河一辈子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他虽算不得名师,可邵北却是不折不扣的高
徒。宋衍河对这个徒弟关起门]来倾囊相授,师徒俩天人对语,一个教得不累,一个一日千里,没半个字儿是说这师徒俩有嫌隙的。
邵北在无量山派的正统地位无人能撼,必是下一代掌门人,全无量的东西都归他所有,将宋衍河昔日的秘籍给他再抄出一份,算不得偷录。
墨韵眯着眼道:“若我录得出, 你答应我哪一件事? "
墨韵敢问条件,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邵北抑制住心中冲动,稳着声调道: "我将视小瓜子为手足,择良师托付,再送你入山,尽量将你安置在他近处。我们从此两清,互不相欠,将来我绝不再以他的事拿捏你。”
墨韵琢磨一会儿, 确认此事当真是他占了大便宜:”何时要这几页? ”邵北在桌下攥起了拳:“越快越好。 '
"这便动笔啊?”墨韵掸掸衣摆,心里有些不踏实,毕竟自己一点儿好处没捞到,这邵北万一反口,他就再无筹码了,“时辰是不是有点晚了.....
师父毕生心血能否重见天日,或许机缘就是眼前之人。错过墨韵,邵北不知此生何时才能有复原碧海青烟阵的机会。
他起身作揖:“我得此阵, 可立解潞州之难,恳请先生助我,亦是助潞州百姓脱离火海,功德无量。
他挥手祭出近百块明灿夺目的金箔丝卷: "这便 是我手上碧海青烟阵相关的全部草图,开始吧。
墨韵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开始干活儿,比对到了后半夜,灯晃得他眼都花了,头也昏沉,一抬眼却见邵北没闲着,正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温故知新呢。
他道:”你两个多时辰前就说累了, 怎么现在还这样精神?”邵北手不释卷:‘'我已不是我。
墨韵心想”放屁”,当眼睛红了他就认不出来了么?
他眯眼斜着瞧邵北: "怎么不是? 我看,你分明还是这个肉身。
那个'邵北’ 是累了不假,然我已不是邵北。此时这个我,心中念的唯有无量山派和师父的恩重如山。恩有多重,我便能撑多久。”邵北低声道,”谁也说不准 乌盈径的封印能封住那妖物几时,明日百家会谈,说不定就要入阵擒妖。我若能早些将碧海青烟阵之中未明的玄机参透,或许就能少几人受伤丧命。
天亮时分,墨韵再三比对,丢了轻飘飘几页纸过去:”是不是少 了这么几张?拿去拿去。”
邵北接过,再作一揖:“事关重大, 先生可切莫意气用事。”
”困得要死了,我还有心诓你?”墨韵哼道, ”这是我照你师父当年亲绘草稿的原样所复阵图,你不信我,就问你师父去吧。
墨韵有些本事,录得连字迹都有八、九分相似。看着熟悉的字迹,邵北仿佛看到了师父相隔多年再亲至教诲。
这世上曾有那么一人对他以诚相待,知无不言,和他无半分血缘,却将毕生心血托付。
即便前方千难万险,即便和真相隔着千山万水,读完这几页,他也能继续一往无前。
邵北眼眶一热, 低头掩了去:“多谢。
廊上传来两人脚步声。
“住手。”年纪长些的一人说, ”你要扣门?这也太早了些,不可扰了师兄歇息。
年纪小的那个说:“"今日百家会谈, 听说就要进山了?我还是有些紧张,你替我再看看这几道符吧。我这还是第一回 下山,怕出了岔子。
年长的赶他:” 去去,外面说。
邵北将几页阵图折起,折到不能再折,攥在手心。
墨韵:“你不是紧着要? 这就不看了?
”谢先生。”邵北点头致意,"我已记下了。 ”
墨韵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看了眼天色,问:”就记下了?
邵北未答,转身取了一只盒子: "这只烧蓝犀甲 盒原是供在无物阁中的至宝,因何贵重,我今日来不及解释了,你自己-寻便知。无量结界乃是一道屏障,你用它进了山,不要随意走动,尤其记着需得远离禁地。
早在墨韵进屋之际,邵北心里已过了一遍他可能提出的条件。 他不是没想过这墨精想进山,毕竟派中家世金贵的子弟不少,这样的事每年都有几桩,他见怪不怪了。那些父母遣心腹仆从想混进山来充当杂役照顾少爷,不过是多花些许闲钱而已,可墨韵和他们又不一样,他入山,是有可能搭上命的。
最好的法子应当是他替小瓜子讨要一个有本事又 愿意教授徒弟的师父,再讨些金银,甚至讨个灵气丰沛的地方修养。虽和那孩子天各-方,却各自安好,乃是上上之选,无人需要以命相搏,各自能享荣华富贵,只要无量尚在,只要天幕不倾,这段救命之恩便能结一个善果。
能让人撇下荣华富贵,还豁出命去奋不顾身的,终于还是情。
情字当前,利害关系、是非对错,谁也看不清了。
"城中之事我得先去处理,你就在这儿等我。”临出门前,邵北又忍不住回身问,"若他有一日撞破了你的身份,又不能接受,你当如何自处?
“在你们那无量山脚下的镇上寻个宅子住着吧?叫他想找我时便可以找到。”墨韵心情甚好,”宅子自然也是你出钱就是了。
市井间有句俗语,叫:鸡多不下蛋,人多吃闲饭。
整整一日的百家会谈下来,众仙门言辞间的意思是:我已使出我派绝学封印乌盈径,头阵无需我再去打了吧?
可出手封印的人太多了,究竟谁家的封才是最顶用的,光这-样儿, 无量还没开口,众仙门就争得明里暗里互不相让,火、药味儿渐浓。
邵北融汇了早上看过的阵法心得,抽了个空,将碧海青烟阵再细细推演了一次。他过目不忘,却对着卦象所示看了足足几遍。
因他实在未看懂,乌盈径妖邪怎么会于今夜毙命在无量剑下?
h夜,邵北孤身出城向西走去,临近西浊河,一路踏在不知名的东西上,那感觉绝非寻常泥土。
有一股混沌腥气不由分说地从河面方向滚滚而出,扑面而来。
离得越近,魔音灌耳声越是振聋发聩,这是独自的一方世界,而它便是这一方世界中的神明! 月孽障有股强烈的执念,一遍遍地啸叫着,这世界永生永世陷入黑暗,再不可能亮了!
它想吞天便吞天,想噬地便噬地!
今朝乌盈径被封?无妨无妨,它已得天高海阔,明日这天下便是它的天下,无人可阻!
寻常人身处其中,怕是早已耳聋目盲,好在邵北灵台清明,还能分得清是非善恶。
可他不明白的是,这方圆几里再无第二个无量弟子,难道除恶之人是他自己?
他尚在思忖是否出手,突然之间,地动山摇,河面及周遭煞气冲天,妖物陡然现身出水。
邵北手掐剑诀,召留情在手,还未拔剑,对岸却先传来-声铮鸣,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突生了道剑光 借剑光可辨,竟然有一剑客持剑立于西浊河的对岸,威风凛凛,直面妖邪铺天盖地的发难,而水中暴起的是一体型庞大得超乎古籍记载的土龙!
邵北还未看清那人面目,无数道罡气刹那间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气势如虹,服帖地聚集于剑客手中之剑,犹如烈阳再现。
那光亮,几乎要割伤邵北的眼,刺穿他的心。
剑客大喝: "呔!
剑起,剑落,剑客只用一剑便将土龙从中生生劈开,污血不染剑锋,罡气所到之处煞气自溃。若说人执一宝剑,任它是再金贵的剑,也不过区区几尺几寸、几斤几两,如何能斩杀得了数倍于人的庞然大物?
是那罡气啊,罡气纯正,借天地之力,凝成了有如实物的剑锋,莫说土龙一头,哪怕是一座山在面前,又怎能阻挠得了这位剑客的去向?
土龙倒下,搅乱的水面许久才恢复宁静。与出剑时的勇毅果断不同,剑客静待万籁俱寂,方才收剑。
出剑知修为,入鞘知心境。此人还剑入鞘收敛得几乎没有声响,轻得像是怕打扰了无辜殒命的亡灵,必是一位悲天悯人之士。
过了半晌,厚重的血腥味与咆哮的怨气渐渐散却,月光小心翼翼地重新酒下。
邵北心中百感交集。他有心结识才俊,更担忧对方这一剑下去灵力不济,他恨不能飞身到对岸关切。
可他亦在疑惑,来者究竟何人?无量几时有这么-位行事低调到连他也不知道的能人?
他做了最离谱的打算,从心头捋了一遍 历年来道听途说真假莫辨的前辈们的爱恨情仇---这位兄弟流落在外,不知师从何方,修的是什么剑诀?若兄弟愿回无量,他可为其扫清一切障碍。
以此人的剑法、心境,即便是掌门之位禅让与他又如何?
他便是一生为无量打点事物、教习弟子、看守山门,只要有如此能人愿出来主持大局,他也心甘情愿。
邵北打定主意,上前欲行礼, 可越近越觉眼熟,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果不其然,执剑的不是旁人,是他的命。
后来,二人也曾谈及此事。
陆晨霜欲言又止:”那.....
邵北: "嗯?
“你遇上我,不曾觉得奇怪? ... .那夜我拿的.....陆晨霜总算一口气说完了,"我怎么拿 了那么一把剑去西浊河。
“你不说了么?带它下山玩玩。”邵北莞尔,“你那一 剑漂亮至极, 我哪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心中只叹,果然是你。
那一日,邵北除复原碧海青烟阵外还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心思真是早都定成了的。
遇着一个人、一件事,会怎么想、怎么做,也早都有了定数。有那么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第一次见陆晨霜,便把每年的除魔卫道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这再一见,他还没照面,就已盘算着将身家性命托付上去。
“什么?”陆晨霜皱着眉头,"什么叫 ‘果然' 是我?说得好像你早算准了似的。
"唉,没有。”邵北大叹一口气,感慨两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陆兄怎么还不懂他的阵唯独算不出至亲至爱之人?
"算你,我算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