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冷风习习、暖风薰人。亭旁林地和日照下的和风穿梭交替，温柔不变的吹拂着众人。两个不速之客扰乱难得的清静，害得柳似锦也没了想睡的心情，坐在亭内脸有点苦、心有点苦，心烦意乱愈来愈苦。
淡蓝长衫、腰坠着叶形玉饰，方逸远没质问两人，静坐在亭中有些出神。瞧他不时更换行头，柳似锦满腹怒火缓缓的烧，气的磨牙抓腮、混身不对劲，实在很想找人把方少爷好好揍一顿！
逃难！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逃难？同样是逃难避祸，怎么他落得身无分文可怜兮兮，方逸远却悠闲自在，彷佛是出城观花赏景。无人不识的金陵名人，城里围堵的如此严密，居然也抓不着？分明又是花钱打点，用金银财宝砸出路来。那些捕快才会头昏眼花、缺手断腿，连个受伤的人也拦不到。
官家还不都一样！
有钱好过，没钱挨揍，像方逸远这种身分，天大的案子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金陵再也不能去，“古珍斋”这条财路也只有忍痛断了，还是快点把讨厌的方少甩得远远的，也好自由自在回到江湖，继续过他的逍遥生活。
柳似锦咬牙切齿，心里指天划地暗咒着方逸远，忽然他抬眼望来，两人眼光对个正着，一时收不回恶狠狠的眼光，脸上微热尴尬的干咳了几声。
摸摸尖瘦的下巴，柳似锦勉强挤出关怀的笑容道：“方少，想什么想得出神？肩上的伤势好些了吗？这两天，可有找个大夫瞧瞧。”嘴里说得好听，心中却嘀咕着续骂着：“霸箭的力道惊人，笨小子没十天半个月怎么能好转，我出城他也出城，该不会想黏着我替他挡着官兵吧？哼哼，想得美，平日讹诈我，今日连本带利讨回来，趁现在把他擒下送给官差，好让师妹和我在这里安心等人。”
方逸远心不在焉的道：“好多了，大慨休养三五日就能复原。”
“这么快？呃，我的意思是方少果然修为不凡，就连伤在霸箭之下，几日静养就没事了。”柳似锦惊讶无比，方才打的如意算盘全都落空！
要是他恢复七八分，动起手来未必占得到便宜，这里三面陡坡、单一出口，不如引来十个八个官差，堵着小路慢慢围困。纵使他再有神通，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公然行贿，只消往来折腾个几日，就能和师妹相偕游遍天下，再也不回金陵这个鬼地方。
抛开这个麻烦鬼，从此和师妹成双成对、花前月下，然后山盟海誓、卿卿我我，接着大红花轿娶她进门，几年后子女满堂兼富贵双全……
心里想得高兴，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柳倩雨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道：“喂，师兄你好奇怪啊？一个人偷笑什么？”
柳似锦心里一惊，忙掩饰自己的失态道：“什么？我是说方少果然厉害，几日静养就恢复原状。”
柳倩雨微讶道：“这话你方才说过啦？怎么回事，颠三倒四，说个话也牛头不对马嘴的。”
一时语窒，柳似锦抓着头支支吾吾，好在两人只是觉得奇怪随口问问，方逸接了话题，把这无心的失误遮掩过去。
“不过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遇上高明的大夫。好在及时引出淤血，没让霸箭的阴寒之气侵入经脉。否则别说好转，右手简直像废了似的无法使劲。”
柳似锦脸上轰的发烫道：“方少，这不是拐着弯骂人吗？我是不懂医术，不过那些伤药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不是随意拿来唬弄人的。”
“我没这个意思，不要多心！”方逸远微笑回答，心里快速衡量：“案子虽未明朗，多半和宝月楼脱不了关系，柳似锦莫名其妙卷入其中，可真有几分冤枉……不过，比起韩师傅，柳似锦那点交情也不算什么，还是先拿人销案，杜绝众人之口，再想办法花钱打点，帮他把这案子给撤去。”
眼光微巡，心中又想着：“后园是块孤地，就只有小径是唯一出口，要是韩师傅能带人来围捕，堵住小路就可以瓮中捉鳖……这几日没法动手，不能正面起冲突。金陵城离这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该怎么拖住柳似锦留在书院，好通知韩师傅前来拿人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的聊着，暗中却各怀鬼胎，转着念头想把对方给撂倒。柳倩雨天真单纯，全没注意两人的心事，还开心的庆贺三人重逢，彩蝶似的飘来转去，一扫几日来抛下方逸远的愧意。
柳倩雨美目流转，开心的问道：“对了！方少爷世居金陵，可清楚亭外对子的典故？”
“‘十分明光垂南北，半映倾天半霸箭’……”
阳光灿灿的，映在龙飞凤舞的石刻上，看着轰动一时的英雄事迹，方逸远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想起醉生梦死的韩渥，他摇摇头道：“柳姑娘问错人了，这些江湖轶事，自然江湖人才明白，我也不甚清楚，不如问柳兄吧。”
柳似锦咦道：“方少身在金陵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是啦，整日算金算银，没空理这些无聊的事情。对子里指的江湖两大高手，‘霸箭’涂定野和‘倾天三笑箭’韩渥的相识过程，‘倾天弓’一战成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谈笑间击败举座高手，令得众人噤声，让平淡多时的江湖为之沸腾。”
柳倩雨疑道：“韩…韩渥？”
柳似锦大笑道：“师妹，你可是想到金陵里那个醉捕头韩渥？呵，同名不同人，那个打混过日的韩渥，给人家提鞋也不配！”
“正奇怪呢，怎么看韩捕头都不像个高手…”柳倩雨咭咭娇笑道：“师兄，当年两人可有大打出手？战得激烈吗？最后怎么评的胜负？”
方逸远闻言轻哼，虽是不悦却无法反驳。当年英雄了得，叱吒风云的人物，的确和唯唯喏喏，窝在城中的酒鬼难以相提并论。
眼光落向天边青山，遥想韩渥爽朗长笑，挥手连败高手的气势。这些年偶尔探查旧事，人人都口沫横飞，说得宛如亲眼所见，但问及往后去向和发生的事情，却又瞠目结舌，没人说得上来。
听来听去，总是韩渥南征北讨，击败各路江湖人物的种种英雄事迹。窜起耀眼璀璨，三年内誉满天下，彷佛一阵旋风，吹乱了江湖也吹动了人心，但消失的更加离奇，毫无缘由无影无踪，如同江湖中从未有这个人。
“……‘平远将军’李敬德得罪了他，韩渥一手抓人、一手退敌，不过几招打得众人淅沥哗啦，全都败下阵来。众人震惊于他的威势，全都噤声不敢说话。就在大家失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霸箭’涂定野抬起头来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放－开－将－军’。”
回过神来，柳似锦已说到韩渥击败众人的情景，他两眼放光舞动着双手，彷佛亲眼所见般变换着声调。柳倩雨听得入神，不由得神色紧张直咬下唇，瞪大眼睛握着粉拳，水蓝蝶状的发结，随着吹入亭内的暖风飘荡。
幽香满亭，柳倩雨专注的模样引人发噱。她半偏过脸来轻嘘一声，制止住方逸远的笑意，转头续听柳似锦的故事。
“……韩渥豪情万丈，丝毫不怕成名多年的‘霸箭’涂定野。两人约定三箭比试来订定胜负，而赌注就是那该死的‘平远将军’。”想起李敬德给他带来的麻烦，柳似锦自然而然的骂上几句，“涂定野命人取来寒铁长弓，神色如常丝毫不弄花巧，拉开长弓，一箭咻的射出，快如闪电叮的擦出火光，箭身竟没入山岩，只留半寸尾翼留在石壁之外。”
柳倩雨低声惊呼道：“好厉害，难怪称为‘霸箭’。一箭穿入岩内，可见附在箭上的力量多可怕！对了方少爷，给霸箭射中是什么滋味啊？”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方逸远有些哭笑不得的道：“什么滋味？除了疼还是疼，火烧似的痛得难过。”
柳倩雨兴奋的拉着柳似锦的衣袖道：“然后呢？韩渥可有胜过他？”
“涂定野将寒铁长弓交给韩渥，这弓身冷得像冰，弓弦硬得似铁，寻常人拿着就全身泛冷，就算使尽力气也拉不开。众人看着韩渥，不知他有没能耐用这寒铁长弓，就算有能耐，是否可以发出如此霸道的一箭。”柳似锦抹去汗水，卖力的说道：“韩渥笑着摇头，竟不肯接过来。众人正奇他为何不敢取弓，忽觉眼前七彩缤纷，照得不能张眼，仔细一看，韩渥不知自何处取出弓来，晶光灿然光华夺目，就是日后与‘霸箭’齐名的‘倾天弓’～”
一阵呵呵低笑，打乱了正在指天说地的柳似锦，方逸远频频摇头不以为然。前面说的还不差，后面几句真是胡说了，“倾天弓”透明微彩，几时有耀眼的晶光？
柳倩雨奇道：“方少爷，你笑什么？”
“这家伙阴阳怪气的，别理他！”柳似锦哼了哼，又津津有味的道：“神器的确非同凡响，可是这把华丽无比的倾天弓，真能有‘霸箭’的威力吗？众人满心疑问，既紧张又兴奋的望着两人，韩渥爽朗而笑，伸手取出三支长箭……”
听到这里，方逸远终于放声大笑，无中生有也能说得天花乱坠，让他去茶坊说书倒也不错。三番两次打断话头，弄得说者不痛快，听者也不过瘾，两人有志一同，气鼓鼓的瞪着他，方逸远只好苦苦忍住，干咳几声掩住笑意。
柳似锦恼道：“笑什么？不说出个理由，非揍你不可。”
原本就忍不住，方逸远闻言立刻哈哈大笑道：“胡扯，一派胡言！倾天弓透明微带淡彩，怎会光华夺目？它柔韧有孔，上绞三弦，更重要的是倾天弓有弓无箭，唉，你实在说的太离谱。”
柳似锦翻个白眼道：“你才胡扯！连石柱上的对子都弄不清，转眼又能把倾天弓说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方少爷，请问你那只眼睛瞧过倾天弓？说谎也要有点底子，什么有弓无箭？有弓无箭怎么射啊？”
小径传来步伐声，打乱两人的争论。戚老丈左手端着实木盘子，右手拄着拐杖缓行，枯瘦的身形风里直摇，却仍笑眯了双眼，往后园凉亭走来。
“方少、柳爷、柳姑娘！”见了几人，远远就打起招呼道：“后园景色秀美，春天野花怒放尤其出色。几位是雅人，一时半刻也不会离开，所以老汉特地送来茶水点心，也好在谈心之余，顺便尝尝书院新厨的手艺。”
“实在太客气了，怎好劳您驾亲自走一趟！”心念电转，方逸远抢出亭外，闪到戚老丈的面前。脸上堆着笑容，口里却急切的低声道：“戚老板，可知凉亭里的年青人并非安善良民，而是犯了重案的‘夜转千里’柳似锦？”
戚老板不动声色，点头轻语道：“知道、知道！他化名柳五，时常往来金陵，还好刚才方少爷叫出他的名字，老汉人老耳朵还好，早听得清楚明白。”
方逸远道：“他在‘平远将军’处闹出事端，不捉拿回去无法销案。不过柳似锦武艺高强，不宜冒然动手，麻烦戚老板让人捎个信息给韩捕头，就说我会在此拖延，请他立即派人前来擒拿。”
戚老板笑道：“别担心，早叫人快马赶去金陵报讯。方少，柳似锦武功厉害，官兵就是围拿，也要大费周章，老汉在点心里下了药，等会儿你只饮茶别吃点心，迷倒了他就天下太平。”
方逸远笑道：“戚老板真是心细如发，事情办成，定会重重酬赏。”
一壶香气宜人的金陵“玉泉”，几个精致细磁小碟，堆放着蜜枣、核酥、四色糖、千层糕。好茶好点做得精巧，风吹起香甜四溢，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戚老丈不慌不忙，将东西搁放石桌上，告了个罪走出亭外。
“等等，还没给你这几日的食宿钱呢……”柳似锦追了出来，心头转过许多念头，他拉住戚老丈枯细的手臂嘀咕道：“金陵闻人方逸远，戚老板不会不认识吧？听说他最近扯进大案子，官府悬了千两赏银要拿他归案，菩提书院是个正当地方，可别窝藏罪犯坏了名声。”
戚老板猛点头道：“认识，自然认识！别担心，早叫人快马赶去金陵报讯。柳爷，方少爷似乎会武，官兵就是围拿，也要大费周章，老汉在他爱喝的‘玉泉’里下了药，等会儿你只吃点心别饮茶，迷倒了他就天下太平。”
“戚老板真是个聪明人，事情办成，官府悬的赏银，可就让你发笔横财。”柳似锦站直身子，忽然高声道：“就这么说定了，先押三十日的食宿钱，多的就寄放在帐上，下次来金陵的时候再和戚老板结清楚。”
戚老板哈着腰笑道：“没问题，老汉做事诸位只管放心。”
坐回亭内，两人神色轻松许多，方逸远饮着“玉泉”，和柳倩雨谈论着金陵趣闻，柳似锦品尝糕点，舒服的伸展身子眺望四周。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阵阵暖风吹得神清气爽。后园果真是美不胜收，仔细瞧去，周遭缀着鹅黄粉紫多样野花，衬得晴日风景更加明媚。柳似锦愉快的笑着，拿起核酥丢进嘴里，香脆清甜，溶入口中窜进心里。
方逸远堆笑道：“柳兄，书院的东西精致可口，多吃些点心，别辜负戚老板的心意。”
柳倩雨泛笑伸手道：“真的？书院以点心着称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方逸远脸色微变，拨开小碟道：“呃，这点心太甜腻，女孩家吃不惯，还是别试了。”
柳似锦眉开眼笑的道：“方少太客气啦，这里的水质好，‘玉泉’又是你最爱的名茶，来来来，我帮你斟上。”
柳倩雨举起磁杯向柳似锦道：“咦，书院的山泉很有名吗？师兄，我也要饮一杯。”
柳似锦偏转过身子，把茶壶举得半天高道：“小孩子学人家喝什么茶！你又分不出好坏，别白白浪费好茶！”
两人推来挡去，柳倩雨吃也吃不到、喝也喝也不着，只见茶壶、小碟在石桌上转来转去，捕来捕去全都落空。气恼之下“砰”的拍了下桌子，她怒冲冲的走出亭外，一语不发独自生着闷气。
柳倩雨一走，两人不约而同吁口气。趁此机会，茶水点心殷勤猛灌，若不趁机快些将人迷倒，夜长梦多，不知又会有什么变化。眼角觑着小径，官兵衙差居然还未赶到，虽然对方已是囊中之物无路可逃，但拖拖拉拉总是一桩心事，还是早点抓人早点了事的好。
阵风吹来，柳似锦觉得有点睡意。
抬头见方逸远将茶饮得涓滴不剩，心中些微不安，泛起一丝厌恶的感觉。虽然下药者是戚老丈，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在不光明，自己装作不见如同帮凶，方逸远对他毫无防备，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柳似锦轻咳一声道：“方少，我们认识三年多了吧？说真的，虽然平日有些意见相左，但是我不得不说句心里话。能在宝月楼的威胁下，把古珍斋打理成这样，方少的能力实在让人佩服。”
今日一别，大慨没机会再见面，那日在将军府听得几句，隐约勾勒出“宝月楼”的阴谋诡计。想想方逸远也是可怜，平白无故让人栽赃嫁祸，好在方家也不是普通人物，顶多吃几日牢饭，应该就能平安获释。
方逸远微感晕眩，不知是否医伤失血令他疲倦，风吹得浑身泛冷有些难过。四盘点心扫个精光，方逸远放下心来，却又浮现一丝不安。
方逸远微叹道：“怎么忽然这么客气？真要说厉害，柳兄才是我最钦佩的人物。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只要柳兄看上的，那个不是手到擒来。夜探将军府闹得天翻地覆，却还能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两家争斗，柳似锦不过是代罪羔羊，无缘无故惹祸上身，把他交给官府似乎有失宽厚。
不过等风声淡些，多花点银子打点上下就是，让官府重罪轻判，来个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总能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头愈来愈重，柳似锦摇摇头想站起身来，却感到天旋地转施不出力半分力。睡意却阵阵上涌，方逸远更不好过，瞪大眼睛冷的难受，就是呆子，也发现情形不对劲。
两人东倒西歪，望着对方，心里同时一惊！
难道戚老板下药下得不对，药是放在茶里而不是下在点心里吗？
方逸远又惊又怒道：“柳似锦，你串通戚老板来害我？”
柳似锦气恼不过道：“说我？那你自己呢？分明知道点心有问题，居然不动声色，想看我出事！”
方逸远气喘吁吁的道：“等会儿衙差来了，定要你付出代价！”
柳似锦冷哼道：“衙差是来捉拿古珍斋方少爷的，可不是我这个老实的平民百姓柳五。”
“还争！”柳倩雨奔进亭内，忍不住骂道：“算计来算计去，全落入戚老板的算计中。他把你们两个都卖了，不快走真等衙差来拿人吗？”
后园地势如此恶劣，让人围困任谁也走不了，两人暂时休兵，歪歪斜斜的走出亭外。才步上小径，园外人声杂沓，竟已来不及离开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