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陡坡、一条小径,堵住出口无路可逃。
柳似锦说不完的悔恨,方逸远道不尽的懊恼,两人望着四周插翅也难飞,错信戚老板,害得他们自食恶果!
大错特错令人坐困愁城,纵使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的情况也使不上劲。不能公然行贿,又不能真的和官府作对,药力发作行动迟缓,眼下的情况,除了束手就擒似乎别无他法。
方逸远愈想愈气,呼的一掌攻向柳似锦道:“都是你这个倒楣鬼,累的古珍斋也封了,害得我让‘霸箭’射伤,连到书院休养都会出事!柳似锦,方家是哪里对不起你,要这般三番两次陷害我!”
“恶人先告状!分明是宝月楼和古珍斋背地较劲,还拖我下水,夹在当中受苦。”柳似锦闻言大怒,气得眉毛都连成一线:“人家有‘平远将军’撑腰,躺在家里生意都源源不绝,明的暗的黑的白的,方家能做的他能做,方家不能做的,他还是能做,斗不过宝月楼就早点认输,别把商家里的明争暗斗的混帐事安到我的头上!”
方逸远叱道:“若非‘夜转千里’恶名昭张,宝月楼也不会选你做替死鬼,这些年古珍斋处处维护上下打点,光你得罪的高官富户,就让人疲于奔命难以摆平~”
“呵,太可笑了!”柳似锦咬牙怒目道:“方逸远,怎么收赃时候没想到麻烦,出事的时候倒怪起人来,你也知我有个‘盗’字,那些个珍奇宝贝不出自高官富户,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旭日”拉起淡芒,快逾闪电连攻而下,头肩胸腹沿路点点清光,只要一剑划实,不死也要重伤。柳似锦气得咬牙切齿,不顾一切拖着长剑斩杀,“平远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可恶之极、“宝月楼”栽赃嫁祸可恨无比、最该死的就是方逸远,平日是没心没肺,讹诈银子的奸商,出了事怪东怪西,到头来还拖着他一起死。
身子蹴地飞旋,方逸远恼得七窍生烟,左手五指弹出轻重不一、快慢各异的指劲,对准双眼、咽喉、腹部等柔弱之处狠狠攻击,若不是右肩受伤无法使力,说不定连“倾天弓”也会抽出来对付他。都是柳似锦太过招摇,公然在“古珍斋”来来去去,辛苦维持的局面一朝打乱,再要恢复不知需要多少心力。
紫影切入两人中间,柳倩雨急得跺脚道:“都什么时候还起内讧?人都围杀上来了,快点应敌才是真的!”
来人不知是金陵衙捕或是将军府的亲兵?方逸远宁愿来的是韩渥,既然逃不了,倒不如把擒人的功劳送给韩师傅。
放眼望去,整齐划一的红巾银甲,手执长刀前后交叠,约莫十几、二十个亲兵守住出口。看他们额上带汗,显然是急赶至书院,井然有序或行或止,神色冷漠不言不语。
两人非但不住手,反而缠斗厮打愈演愈烈,柳倩雨劝解不开无计可施,娇叱一声洒出银丝飞爪,迎上包围而来的七八个官兵。
方逸远头昏脑涨,站也站不住,手下力量不减,却胡乱出击分不清南北东西。柳似锦脚下虚浮,睏乏的难受,拖着“旭日”没头没尾的乱斩,锵的一剑斩进石堆,用力半晌也拔不出来。
一道浅粉身影飘来,风荷般亭立小径,散发出淡雅馨香。
身形修长偏瘦,十指纤纤似玉,她交叠双手走向亭前,轻纱下目光如电,带着淡淡寒意在几人面上穿梭。
宝石般的双眼,日光下顾盼生姿,眼光流动异彩顿生。可惜神色清冷,平淡的怕人,彷佛自九霄绝冷之处转生,丝毫不带人间的感情。
风扬轻衫,她伫立小径低语道:“谁是方逸远?”
话声很淡很轻却十分清晰,望着跌跌撞撞,仍互相斗殴的两人,低啭的话声直送耳畔。
可惜两人战得昏天黑地,对耳边的问话如若未闻,她翠眉微簇,向前飘出一步,再次打量两人轻声的道:“谁是方逸远?”
细致的语音柔韧不散,聚到耳中突然爆散,轰得震响,让两人神色发白清醒过来。方逸远揉揉太阳穴,抬眼打量这陌生女子,柳似锦扫了一眼,又把恶狠狠的目光投向方逸远的身上。
清冷的眼光,淡然笼照过来道:“你是方逸远?”
方逸远迷惘的点头道:“正是!姑娘是谁?可是来擒拿我们?”
她微微欠身道:“‘芙蓉刀’紫菱,奉命来取‘古珍斋’方少的性命!”
方逸远惊讶的道:“取我性命?为何要取我性命?”
紫菱微一沉吟,徐徐的道:“有人出价,要买方少的性命!紫菱奉命行事,还望方少莫怪。”
话声柔致、举止大方,若非对答内容太过惊人,定会以为她是名门闺秀,官宦之后。不待方逸远再问,左手一振翻出晶灿夺目的柳叶弯刀,锋利的蓝芒沿刀缘泛起,方逸远抬起头来微感讶异,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刀柄上匍伏着栩栩如生的粉色芙蓉。日光中耀眼生辉,艳丽中带有残忍的杀气。手执弯刀,彷佛人也感染了杀气般更加冰冷,紫菱身子微折轻声致歉,突然快逾闪电曲折而至,狠绝的刀光直劈而来。
方逸远莫名其妙,边闪边喝道:“姑娘快住手!三言两语就要取人性命,若不说清楚怎让人心服?”
紫菱进退如风刀光缤纷,下手快狠毒辣,举止谈吐却始终优雅矜持。“紫菱奉命行事不愿多说,方少是个聪明人,事情的始末应该心知肚明。”
方逸远哼道:“又是宝月楼是吗?光天化日都敢买凶杀人,在他们眼里,国法律条到底算些什么?”
粉色身影幽幽一叹道:“将军府权倾天下,宝月楼自然声势不同,方少纵不能茍同,亦不该与宝月楼相抗衡。螳臂挡车,无异自寻死路,要怪只能怪方少错估形势,于己无益又连累他人。”
方逸远提气疾退,蓝芒闪烁如影随行,他闪进亭内绕柱而转,芙蓉刀斜斩上石椅,无声无息从中而断。足下似行云流水,手中刀光波动不停,瞬间勾刺扫挑变招无数,纷然而起的蓝影划得亭内刀痕纵横。
仗着过人轻功,闪避绵延不绝的致命攻击,亭内桌椅栏柱全当成屏障,翩然疾转,刹时只见两人进退如电的身影。粉色衣衫含着凌厉刀光,方逸远随势而动,每每在间不容发闪过夺魂辣手。连番催动真气,药性发作难以克制,蓦然神志微昏脚下失了章法,一片寒光贴着肩膀擦过,虽然勉力闪避,依旧鲜血淋漓划出狭长的伤口。
疼痛之下,神志反而清醒过来,倒踩步法快速闪退,芙蓉刀贴身而转,五指中翻滚抑扬灵动如电。宝刃锋利招式毒辣,即使未曾近身,刀上的开阔气劲,依旧能伤人夺命,方逸远伤上加伤连番吃亏,不消数招,左臂又被厉芒所伤。
金光银丝交错而来,“旭日”大开大阖,划开烈火似的光幕护人退敌。柳似锦伸手一拉,将方逸远推去身后,双手环剑处处进逼,迫得紫菱刀光微暗,身不由己微退半步。
铁爪飞缠,忽张忽合紧随着柳叶弯刀,柳倩雨扰乱攻势一轮猛袭,眼见她来势汹汹欲取人命,身处险境只好先求存活。
“救命啊,官差大哥,有人要杀人灭口啊!她是杀人盗宝的真凶,还不快快将人拿下,我们三个可是目睹凶案的人证,稍有差池,‘平远将军’定会砍了你们的脑袋!”
柳倩雨说得天花乱坠,将军府的亲兵却充耳未闻。围着她四面攻击,丝毫没有转移目标的迹象。柳倩雨手忙脚乱心里泛急,连说了数回,终于扬声喊道:“救命,快拦住这女魔头!只要能擒人破案,‘平远将军’定会给你们加官进爵重重封赏。”
紫菱朱唇微扬道:“不用挑拨离间白费力气!紫菱本就是将军府的人,他们更隶属我指挥,这种说词荒诞可笑,就连三岁的娃儿都不会相信。”
柳倩雨闻言大窘,周遭官兵围攻得更急,她应付七八个官差已经十分吃力,自身难保也顾不了方逸远的状况。紫菱微一挥手,驻守在出口的官差,又有四人飞身而来,密密麻麻包围住柳倩雨,铁爪挥洒不开,远近交替顿时变成近身搏斗。
耳听得柳倩雨负痛呼声,“旭日”斜崩划出一弯长虹。柳似锦气力不继威力大减,砍伤场中三名官差,却只伤了皮肉并未重创敌人。负伤之下,反而激起几名亲兵的凶性,暴吼声中扑卷上来,连连进攻简直奋不顾身。
方逸远避开柳叶弯刀,紫菱淡影疾转切近身旁,右手忽展,五指如玉抡出破空气劲,方逸远处于下风连连后退,脚下踩空蓦然停身收步。
眼光微巡,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不知不觉中,竟被巧劲围困,逼退到陡峭的山岩旁。
身后冷风飒然,方逸远衣衫鼓荡,双足钉立脸色微变,退无可退绝不能再让半分。
银光刷的划开,波浪奔驰自下而上,冷凝的寒光斩向腰腹,眨眼功夫,正反相切连出十馀刀。方逸远左手小巧挪移,刚猛指劲直逼柳叶弯刀,速度快捷尤胜刀法,逼得紫菱手腕微热攻势顿挫。
内劲催逼双袖翻扬,左右环抱断绝方逸远的去路。
层层包围令他无处可行,困居一角又无法施展轻功,左手翻扬,铮铮数指硬撼弯刀,情势险恶对己方不利,紫菱虚晃一招扯起罩纱,雾般散开顿时遮去大半视野。
方逸远击碎罩纱,一道银光冒出,嘶嘶作响斩向右手。急切间指劲打偏、刀光斜转,紫菱借势腾飞,左右轻晃切近身旁。
一掌劈中右肩,彷佛“霸箭”再次击伤,轰雷似的全身急颤。方逸远负痛而退,昏沉沉足下竟然踩空,柳似锦烟般闪来,疾抓住手腕,下坠巨力拉扯着肩伤,方逸远惨叫一声,剧痛袭来晕了过去。
“方逸远!你快醒过来…”柳似锦挡过一阵快攻,满身大汗气喘如牛道:“笨小子、臭小子,现在不是装死的时候。醒醒,快点醒醒,再不清醒,我就把你丢下山谷。”
柳叶弯刀寒光似水,紫菱攻势不停,神色平静淡淡的道:“两边兼顾绝胜不了我,再不让开,‘芙蓉刀’下就多添亡魂!”
柳似锦又急又怒的道:“妖女,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比一场,他伤得不轻又没兵刃,你趁人之危,胜了也不光采。”
紫菱淡然一笑道:“我奉命取他性命,这并非江湖比试,何来光不光彩?趁着尚有耐性快些让开,若你真想取死,我也不在乎多伤人命!”
“旭日”化出夺魂厉芒,连击清光扫起护身光幕,方逸远半悬在外昏迷不醒,柳似锦扎起弓步力贯足下,硬生生止住下滑的力道。
左手抓着人,右手剑抵挡紫菱的凌厉攻势,柳似锦半跪半立痛苦无比,两相牵制顿时落入下风,只见银光愈来愈快、粉影愈来愈淡,敌人进退自如来去如风,“旭日”却轮转困难,发挥不了十之二三的招式。
本来以快斗快、早些脱身方是上策,现在此消彼长形势大乱,不过力战片刻便觉招架不住。自保尚觉困难,何况要护着方逸远。反看柳倩雨娇叱连连,十几个官兵围着抽不开身,原本她就处于劣势,现在孤身独战更是岌岌可危。
护着方逸远,情势恶劣无法脱身,但只要一松手,昏迷不醒的方逸远可真会没命。柳似锦混身冷汗苦苦支撑,气恼不过,忍不住恶狠狠的痛骂自己。
救人!没事为什么要救人?现在不上不下弄成这样,恐怕连自己小命都要赔上。方逸远非亲非故,利益往来称不上有交情,袖手旁观岂不清闲自在,偏要逞英雄做好汉害苦自己。
自从莫名其妙给冠上罪名,两人几日厮混,不知不觉竟有几分情谊。理智要自己放手,偏又不忍一条人命就此消失,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到此全没用处,硬碰硬的拚斗不利自身,足下更吃力不住,一分一分的往后退去。
粉影层层翻飞,莲足急蹴攻向柳似锦下盘,“旭日”挡得几下,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紫菱趁势而入踢中双腿,吃痛下身子一软,方逸远向下微坠,连柳似锦也拉了下去。
急切中内力贯入“旭日”,金光灿烂猛然插入山岩内。紫菱面不改色,柳叶弯刀砍向五指,这女子手段狠毒,招招欲置人于死地,若是让她斩中,今日两人全都要魂归极乐。
柳倩雨急叱道:“师兄,小心啊!”手中铁勾疾攻向弯刀,噹的一声击偏刀势,偏开手指,划落在手臂上,柳似锦闷嗯一声,差点痛得松开五指。鲜血淋漓沿着手臂滴滴答答直落,又累又痛也不知能支撑多久。
瘦高的身形窜来,韩渥神色骤变拦下紫菱的攻势。后园混乱无比,金陵衙捕对上将军府的亲兵,叱吒之声不停传来,战局激烈胜负难分。
“旭日”小半截没入山岩,岌岌可危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柳似锦右手抓着剑柄,紧收五指握得指节泛白,左手提住方逸远,脚下空荡荡悬挂在山壁上。虽然捡回一条命,悬在半空也支持不了太久,臂上的血珠,彷佛红色雨点不停墬落,柳似锦双手发抖难以忍受,每个时刻都考验着他的意志力。
握剑的手在抖,抓着方逸远的手也在抖,体内的药力忽强忽弱折磨着他,逼得柳似锦很想放手让他自生自灭!衙捕帮着柳倩雨与亲兵对抗,韩渥和紫菱斗得难分难解,一时半刻,两方分不出高下,只苦了两人在山崖和时间生死搏斗。
忍着疼痛,柳似锦咬牙道:“方逸远,快醒醒!天啊,快醒醒好吗?”冷汗直冒,柳似锦难过的心里痛骂起来:“我是倒楣到家,才会遇见这个笨小子,一点痛都不能忍,居然伸手一扯就痛晕过去!笨小子怎么这么沉,好像巨石扯着身子,再不转醒可真撑不住,到时只好狠心将他抛下山谷。”
几滴鲜血落在方逸远的脸上,他悠悠转醒,低头只见无数乱石狰狞的矗立在足下。猛然心惊,震得肩上剧痛唇青面白,居然悬挂在半空不上不下,翻落下去,岂不以身喂石性命难保。
身上血迹斑斑,几滴鲜血又掉落脸庞,方逸远抬头望去,柳似锦白着脸连下唇也咬出血来。
方逸远勉强提气道:“柳…柳似锦…你可别放手……”
柳似锦精神一振,忍不住低头开骂道:“混帐东西,你…你要死总…总拖着我…想办法上来,我快…支持不住了。”
右肩旧伤未愈,左手两道新伤,方逸远汗如雨下根本施不上力气。“没办法,两手痛得没力,我上不去。”
柳似锦哼道:“你老拖累我…等上去可要…好好算这笔帐……”
方逸远点头道:“能活下来,你欠我的银子就一笔勾销。”
“笨蛋,别动!”方逸远一点头,两人身子随之微荡。现在这种情况,一点力量,都可能跌得粉身碎骨,“等一下,再支持一会儿~他们匀得出人手,就会来…来救我们。”
风一吹,两人身躯缓缓飘动,方逸远右肩拉扯好似火烧,柳似锦支撑着两个人的力量,更是全身酸痛苦不堪言。后园的争战早就无心顾及,眼下只剩下一柄“旭日”和两个精疲力尽的人,每个轻微的摆动,都像是酷刑折磨着两人,再僵持下去,就算不摔死也大慨也会疼死。
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柳似锦虚冷难受,连腹内都扯的绞痛起来。鲜血滴滴答答,不停的滴在方逸远的身上脸上,抬眼往上望,柳似锦苍白的像上了一层蜡。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于非命,柳似锦不可能不知道……”方逸远反覆的想着:“他为什么不放手?放手至少他能活下去,不放手却只是多赔条人命于事无补……难道为了什么江湖草莽的情义,就这样毫无价值,白白牺牲性命?我们连朋友也称不上,这么做实在太蠢了!”
“太蠢了!太蠢了!”
挣扎许久,方逸远终于低声开口道:“柳似锦……柳似锦……”
柳似锦痛苦的道:“什么事?”
望着脚下狰狞的剑岩,方逸远吸口气道:“放手吧……”
柳似锦疑道:“什么?”
方逸远咬牙道:“放手,你这笨蛋快放手!我不会给你银子,连一两银子都不会给你,别指望救了我之后,会有什么好处。”
柳似锦咬牙吐出两个字道:“闭嘴!”
方逸远怒道:“就算要死,也不要和你死在一起,和个盗匪同死,说出去方家也没面子。”
柳似锦怒道:“你…你…如果…如果离开…这里,一定要把…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方逸远道:“再不放手,你绝对没命这么做。”
“………”
方逸远道:“听见没有?”
柳似锦喘息半晌,终于开口道:“呵,真不像你…激我是没用的……”
“旭日”支撑着两人,柳似锦右手僵麻刺痛,忍不住全身发抖。掌手冒出的冷汗,让他逐渐握不住剑柄,两人的性命悬在空中,随着时间逐渐加长,一点一点愈来愈危险。
蓦然一阵强风吹袭,两人身躯疾转,柳似锦痛得闷哼一声。
左右飘荡,“旭日”摇晃喀喀直响,山岩逐渐被长剑转松,原本平直的剑身,竟慢慢向下倾斜起来。
京风秘雨
◇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