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老天爷真要收他们的命?
现在别说是斗口,就连脑里的思绪全刺麻着失去感觉。除了苦撑还是苦撑,柳似锦闭起眼睛,耳听着“旭日”绞碎山岩,发出喀喀的怪声,手中的长剑愈来愈斜、愈来愈斜,而后园的打斗,却全无终止的迹象。
蓦然哗然乱响,叱喝声沸水般四起,风中转散出阵阵惨嚎,几条细索穿飞而来,绕着两人腰间疾缠几圈。数十个褐衣劲装大汉振臂挥动,排排细索飞袭敌人灵活无比,空中如巧燕翩然互不交缠,一边击退敌人,一边将两个半昏的人甩向山道小径。
小小庭院人马众多。红巾银甲的将军府亲兵、蓝衫快刀的金陵捕快、褐衣劲装的江湖汉子,还有缠斗不已,来去如电的紫菱和韩渥。
半路杀出的褐衣大汉个个虎背熊腰、缠着蓝白相间的头巾,左手刀,右手索,刚柔并济武艺非凡,刀光闪闪砍得血光四溅,无论是亲兵还是捕快,只要挡在眼前就毫不留情!细索巧妙划出弧线,前后衔接把柳似锦和方逸远抛上半空,几人快捷的弹出细索拉扯,眨眼功夫,左右斜抛把人向外送去。
来人不知是友是敌,柳倩雨心急之下一轮猛攻,稍稍逼开亲兵娇声叱道:“喂,快把师兄放下来!你们是什么人?要把师兄送去那儿?”顾不得眼下的争战,管他亲兵衙捕斗得如何,浅紫淡影点地高飞,足尖踩在众人的头上,身形一展往外飞奔。
柳倩雨追得快,细索抛飞的速度更快,心慌之下足下忽然踩空,惊呼一声转身不及,狼狈不堪的扑向地面!
刀光微闪,平平的托住腰间,顺势一抄将她带起,免了跌个灰头土脸的惨事发生。柳倩雨才想道谢,瞥见执刀的身着褐衫蓝巾,立刻放出铁勾往那人身上缠去。“大胆贼子,快放了师兄!”
那人抬起头来,黝色的肤色,一圈络腮胡,浓眉聚成直线,生的端是凶狠无比。闪闪生辉的铜铃大眼,有股霸气直逼而来,柳倩雨吓得花容失色,连手里的兵器差点吓的掉下来!
眼光恶狠狠的扫来,那人声如洪钟道:“师兄?小柳几时有个师妹,我怎么不知道?”
柳倩雨颤声道:“他有没有师妹,关你什么事?”
大眼猛瞪,他不满的怒声道:“当然有关系!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霸天帮’少帮主文钟秀是也!小柳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就算赌钱嫖妓也会告诉我,怎么瞒着我有个漂亮的小师妹呢?”
这么个大汉,名字却秀气的紧,要不是长的实在怕人,柳倩雨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她眼珠一转,大着胆子回瞪着他道:“师兄和我无话不谈,就是几时睡几时醒,三餐吃了什么菜色也告诉我,怎么没听他提起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你不信我,我还不信你呢!”
文钟秀哼道:“小柳真不够意思,回头再找他算帐!谅你也不敢骗我,既然是小柳的师妹,那就一并走吧!”说罢也不顾她赞成还是反对,刀光鬼魅似的绕到腰后,平拍斜挥,一股大力立刻将人托上半天!
右手发劲一抖,灵活的细索卷上腰间,力道将尽时又补上柔劲,顿时周遭景物转的飞快,柳倩雨头昏眼花、上下左右全摸不着边,也随着两人一并向外抛去。
粉影疾转,柳叶弯刀收放自如,切出一道道纵横刀气,韩渥手执快刀挥洒似电,明明是不起眼的凡铁,却能和锋利的宝刃相抗衡。想不到衙捕之中,竟有这样的高手,眼见褐衣大汉即将把人救走,紫菱扬起衣袖挥击韩渥的快刀,右手振臂疾挥,柳叶弯刀化成银线斩向方逸远。
褐衣人正快速的拉扯着细索,柳似锦才抛出小径,原本抓住方逸远的细索忽被银光绞断,一扯成空,连退了几步,方逸远身形坠落,三方人马一起出手。
韩渥迫退敌人,点地窜起伸手疾抓,紫菱斜飞挥袖,再次击出柳叶弯刀,文钟秀大喝一声,左手刀起格开弯刀,右手挥索向方逸远身上卷缠,几人以快制快互相纠缠,细索才沾到衣角,立刻又被弯刀斩断。
韩渥心中凛然:“这女子的武功高强、出手俐落,刀法毒辣专走偏锋,像是‘花魂’一脉的手法。将军府和‘花魂’往来密切,宝月楼又为将军府办事,莫非是宝月楼寻来对付逸远的吗?”
想起“花魂”,韩渥心里顿时说不出的紊乱,几分黯然神伤,又为方逸远的处境耽心。
“花魂”组织庞大、行事诡密,一但交付任务,不达目的绝不收手,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纠缠不已、至死方休。
趁韩渥分神之际,袖中寒光一闪,几点暗器回转着奔向上中下三路。回刀斜格步伐随之一缓,紫菱左掌绽放,五道气劲直奔空中身影。
援救不及,眼见玉手纤纤,如利刃般要将人洞穿,方逸远双手忽展,勉力出掌“砰”的猛震,紫菱措手不及顿时血气翻腾,连退几步依旧站立不稳。伸手扶住山岩,胸口郁闷蓦然喷出鲜血,想不到方逸远竟如此狡诈,分明还有余力,却不动声色瞒过众人。
情况复杂险恶,方逸远苦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抓住机会发劲伤敌。虽然击伤紫菱,一股阴寒之气却透入经脉,血气郁结猛然冷颤,跌落下来已是天旋地转。韩渥追上来抄住方逸远,看他情况不妙,巧劲一扬推给文钟秀。
全身火烧似的疼痛,胸腹间却如怀抱寒冰,几个褐衣人扶住摇摇欲坠的方逸远,他忍痛环视着周围道:“柳似锦~有见到柳似锦吗?”
“他没事!快些走吧,今天随行的人不多,不能恋战。要是官兵来增援,事情可就麻烦。”文钟秀微感诧异,这人伤势不轻,居然不顾自身先问柳似锦,看来应有相当的交情,为何从没听他提起过?
这小子!平日称兄道弟无话不谈,今日才知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东一个师妹,西一个好友,回去要好好盘问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
方逸远点点头,心中大石一落,立刻昏沉沉的晕过去。文钟秀一手挟住他,一手执起大刀向前劈去,夺命刀光又快又狠,出手血光四溅,眨眼就砍翻五个人。
凶恶的长相让人害怕,手中的快刀滴着血,活脱脱地狱来的修罗恶鬼。左一刀、右一刀,命好的断手缺脚,命不好的脑袋搬家,最惨的斩个半死不活,只剩口气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声音吓坏衙捕亲兵。
脚下不停迅速外移,心惊之余,竟没人敢拦他!
离开后园,几辆马车在外接应,文钟秀窜入其中比个手势,褐衣人舌绽春雷似的大喝一声,马车前行,同来的大汉纷纷飞身上马、快捷有序的扬长而去。
紫菱前行几步,胸口微热又喷出鲜血,扶着岩壁稳住身躯,展望园内死伤大半,实在无力追击敌人。拭去血迹,眼光冷然扫向韩渥,小小一个衙捕居然敢阻拦将军府的亲兵,私纵人犯还面不改色。
紫菱扬眉转身,清冷的声音命令道:“来人!把这几个金陵捕快押回去,交给将军听候发落~”
“慢着!”韩渥闪身挡在前面,刀光横推、霸气顿生:“姑娘凭什么拿人?”
“以下犯上、私纵人犯、勾结匪类、杀害将军府亲兵,任一条罪名,都可以将你们拿下治罪。”
“我们奉命将人犯缉拿归案,姑娘你企图杀人灭口,阻挠官府办案,恐怕才是勾结匪类的帮凶吧!”
“可笑,没看见我的手下均是将军府的人~”
韩渥打断她的话道:“没听说将军府置有女官,请问姑娘身居何职?”
紫菱闻言微顿,韩渥续道:“人是我带来的,定要保护他们的周全,如果姑娘非要动手拿人,那么韩某愿意奉陪到底。”
两人对峙半晌,紫菱柔柔的开口道:“想不到金陵捕快倒有能人!武艺不俗又和勾结匪类,难怪向来平静的金陵城,也会接二连三的发生案子。明人不说暗话,紫菱虽无官职,却的确是将军府的人,要我放了他们可以,总要有人和我去将军府回话。”
韩渥傲然道:“虽然武艺闲置多年,说句狂妄的话,就算姑娘未曾受伤,凭你和几个将军府的亲兵,也不是韩某的对手。”
收起柳叶弯刀,紫菱从容不迫的理着衣衫。“或许吧!若你执意离去,如今我有伤在身也拦阻不了。不过,这些人可都是金陵子弟,有家有业,就算你护得了今天,也护不了永远。”
韩渥立直身躯,冷然的望着她道:“好,只要让他们平安离开,韩某就随姑娘去见将军。”
园内的捕快闻言微震,一时之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原本还不满忽然调归这酒鬼捕头查案,想不到不单武艺出众,为人更是义气,一番话说的众人热血沸腾豪气顿生,不约而同大步行来,围立在他身边。
“韩头儿,是功是罪一起担吧!你孤身一人怕会吃亏,我们陪同前去,将军府总不能把几十个衙捕全杀了。”
韩渥笑笑道:“无妨,你们都回去吧,别让人把金陵的捕快都看低了。”
“好气魄!”紫菱微微动容,不自觉的带上几分敬意。“敢问韩捕大名?”
“韩渥!”迎着阳光,终于能昂然面对这个名字:“‘倾天三笑箭’韩渥!”
※ ※ ※
天字旗迎风招摇,火红飞翼环着金珠,“火翼衔珠”的标记,沿着白石栏干布满整条大道。自早晨到午时,几十批人马前来拜望文帮主,迎宾大道熙熙攘攘,比起平日热闹许多。
“霸天帮”人马众多,山水两路买卖俱通,南北九省各有分支,总堂虽在北方,旗帜一张,却是四通八达。帮主南巡至“北水堂”,风声一出,邻近的大小门派立刻前来拜见,有的叙旧有的攀新,不单江湖中人,就算是地方官府,多多少少也放三分薄面。
帮主文搏虎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对朋友出手阔绰极富情义,对敌人却手段毒辣赶尽杀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火翼衔珠”标志一出,就像官府的令牌通行天下。买卖虽做的大,倒也颇守规矩,实实在在凭本事打江山,久而久之,朋友相交满天下,与他为敌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大厅上,巨木雕琢成桌椅家俱,形式简朴气势不凡,十足粗犷野味、北地的爽俐风格。
文搏虎大马金刀落坐于高处,眼光扫过不怒自威,褐衣蓝巾的汉子,整齐划一标立四周,手抱雪亮长刀,腰系牛皮细索,雄纠纠气昂昂,回绕在大厅显露出威仪。
微微打量,文搏虎心中暗自沉吟,“霸天帮”势力虽强,与官府却不常往来,居然一次惊动金陵两大势力,看来事情颇不寻常。
左方坐个富泰的中年人,细眯着眼睛神色倨傲,手扣玉扳指,腰悬明珠链,正是声势凌人,“宝月楼”当家刘金富。彷佛怕人没看出自己的不同,处处张狂着富贵的身分,在他身旁,还坐个轻纱遮面的粉衫女子,一排将军府亲兵横列身后,面无表情神色冷漠。
右方则是侯府二狂,两人随意抱拳,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礼。目光灼灼,恶狠狠的望向刘金富。“风狂”屠步天面色不善,“雨狂”高行正怒容满面,侯府家将握着兵刃气势如虹,两方人马颇不友善,气氛显得十分僵硬。
文搏虎抱拳洪声道:“刘爷、高爷、屠爷。几位亲临‘北水堂’,真让文某受宠若惊,侯门、将军府不约而同光临寒地,不知诸位到此有何贵事?”
刘金富冷哼道:“文帮主,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绕圈子打哈哈。虽然是两派人马,不过今日来的目的却相同,数天前,令郎在菩提书院劫走几个重犯,请帮主把人交出来,也好让给我们带回覆命。”
屠步天冷然道:“疑犯,不是人犯,事情尚未过堂开审,不必强安罪名……文帮主!几日前,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意图杀害几位疑犯,少帮主见义勇为救人性命,屠某十分感激,不过他们对侯府非常重要,还请将人交还,日后若有用的着的地方,侯府必当图报。”
刘金富眼光扫来,嘴角微扬,几分不屑的道:“奇了!这件案子,将军府是苦主,侯府似乎与此事无关,平白无故跟着来要人,屠将军此举不嫌古怪吗?”
舒展着圆滚滚的身子,高行正斜眼冷笑道:“苦主是没错,疑犯是谁就很难说啊~古珍斋做的好好的,忽然扯出天大的祸事,原本平分天下的局面,从此就成了宝月楼一家独荣。刘老不在金陵忙着抢生意,却不辞劳苦的来擒人,可真是古道热肠。”
刘金富哼道:“话不能乱说,刘某受将军府所托,奉命前来捉拿人犯,有什么奇怪?宝月楼正当做生意,没弄什么手段,古珍斋不取正道引来祸事,这也能赖给我吗?”
高行正笑道:“不奇怪,刘老爷和将军亲近,买卖愈做愈大一帆风顺。难得有个古珍斋能和宝月楼相抗衡,偏偏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唉,刘老福分太大,想找个切磋的对手都很难,那些人死的死、亡的亡,想和刘老对抗个个下场都很不幸。”
刘金富大怒道:“高行正,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不知拿了古珍斋什么好处,话里带刺,想栽赃给宝月楼吗?”
高行正拍桌叱道:“小小一个商贾好大的气焰,你心里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平远将军’虽然倚重你,不过杀害亲兵可不是小事,古珍斋的方少要是让你带走,半路上肯定会出些个意外,又不幸身亡了吧?我高行正就是看不惯玩阴谋使手段的家伙,想来个死无对证?哼!偏不让你如意。”
刘金富冷笑道:“看来~你们是不想韩渥活命了是吧?别忘了他签了生死状,期限一到,若是见不着方逸远或是柳似锦,韩渥恐怕性命难保。将军把期限延后一个月,已经给足侯爷面子,还是早些将人拘提到案,免得有些什么意外,造成不可弥补的憾事。”
屠步天拦着暴怒的高行正道:“先带人回去,把韩兄弟保出来再说,不用浪费力气做口舌之争。”
听见韩渥两个字,文搏虎神色微变,厅下两派人马争论正炽,没人注意“霸天帮”帮主的异样。紧抓着扶手,厚实的双手握得指节泛白,怒火自心中延烧,多年来的怨气让他满眼恨意。
一个月内寻不到人,韩渥就要伏罪身死!
文搏虎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忍不住泛起杀机,不管金陵出了什么事情,只要能将人藏匿一个月,到时老天自会收他的命。多年来,看在侯爷的面子,不能亲到金陵结束韩渥的性命,如今天见可怜给他机会,定要好好把握报仇雪恨!
文搏虎压下怒气,恢复了正常神色道:“这件事情,文某完全不知情,各位不需争论,还是让钟秀说个明白吧……来人,让少帮主到大厅来。”
几个帮众面面相觑,怔了半晌,才讷讷的回话道:“禀帮主,少帮主前几日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见他回来。”
“出去了?居然没说一声就出去了,老是随意来去没点规矩,这孩子,真是愈来愈不像话!”文搏虎假意怒斥几句,沉吟了一下道:“钟秀不在,这件事暂时也没法处理。不如这样吧,几位先在北水堂住上几日,待钟秀回来,定会给各位一个交待。”
二狂互望一眼道:“既然少帮主还没回来,也只好打扰几日,在此等待消息。”
刘金富皱皱眉道:“文帮主,你可要弄清楚谁是正主,不要私下将人犯交给别人,要是将军怪罪下来,任谁都吃罪不起。”
“钟秀回来,一定会当面商议,几位不用多虑。”文搏虎心中微怒,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来人,带几位贵客去休息,顺便打理好偏厅,晚上定要和几位痛饮一番。”
见完川流不息的访客,又打发了将军府和侯门的人马,文搏虎坐在大厅心烦意乱,纠结的眉头让帮众全噤了声。握着碗大的拳头,沉郁着敲着掌心,黝黑的脸,阴得像暴雨前的天色,想起卖友求荣的韩渥,猛然一拳击的木桌飞屑四溅。
众人倒吸口气,想到在偏厅等候的和尚,今日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帮主心情不好,生平又最厌恶和尚,现在见着准没好脸色,说不定莫名其妙就会挨顿揍。
几个人交换着眼色,一个大汉硬着头皮上前道:“呃,帮主~那个在偏厅等候的和尚,要不要打发他走?”
文搏虎洪声道:“和尚?”
汉子颤声道:“一个时辰前,自称是帮主故人的和尚……”
文搏虎皱眉道:“哦,他还在等?”
看帮主没什么生气,大汉拭了拭额头道:“是啊,我说了帮主太忙改日再来,但那和尚一直不肯走,只说等有空再见他就成了。呃…要不要赶出去~”
文搏虎想了想闷哼道:“算啦!不要为难他,既然等了这么久,就去见见吧。”
行至偏厅,平顺了脸色,文搏虎叠声告罪走进屋内。
一个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的和尚,正随意行走,望着悬挂壁上的字画。闻声转过脸,浓眉微动朗笑数声,文搏虎赶上几步握住他的双手,神情激动眼角隐泛泪光。
“大哥!”文搏虎紧握着双手,忍不住惊喜道:“多年不见,真是想煞小弟了。都怪他们没把话传清楚,只说是故人,不知是大哥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