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激动，眼里也泛起微微泪光。虽然出家为僧多年，眉宇残留着不羁的霸气，性情依旧率直豪爽。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各种感觉翻翻腾腾，紧握的双手像要抓住多年流逝的时光。
纵使是修心多年的方外人、雄踞天下的霸主，乍见分别多年的生死兄弟，两人禁不住情绪激荡，像是回到当年结义的昂扬景况。
曾歃血为盟祸福同当，怎么世事难料，如今袈裟一袭，再非昔日豪情万丈的江湖好汉。
情绪平复，那人才拉着文搏虎洪声道：“怎么还不改口？该称我普慧，或是叫声和尚也可以。”
文搏虎摇头道：“不，你永远是我的大哥，这辈子都不会改变！大哥，还是回来吧，十几年来，我们兄弟只见过两次面，小弟真不明白，少林寺有什么好？”
普慧道：“入了佛门，才知当年所做所为有多么荒唐，看来今生再怎么修行，也消不去满身罪业。文帮主，如果还念昔日的情份，就别再派人来扰乱少林了！”
脸色微变，文搏虎哼道：“大哥，你的雄心壮志到那儿去了？别让他们胡言乱语迷了本性，忘了结义时，发誓要纵横天下的豪语了吗？上次分别，转眼就是八年，人生有几个八年好过？不论如何，这次绝不让你走，如果真的要走，那小弟只好抛弃一切跟你离开！”
“纵横天下？真是久远的往事～”回想当年的事，普慧忍不住摇头笑道：“或许你现在不明白，不过总有一天，可以体会和尚的心情。此次前来霸天帮，只希望多管管弟兄，别再来少林生事。一年几回，难免有人受伤，我并不想离开，别来扰乱寺里师兄的修行。”
文搏虎怒哼道：“除非大哥离开少林，否则小弟是不会罢休的。当年分明是韩渥联合少林寺秃驴抓你去的，什么一心向佛，根本都是假话！”
“少林寺没错，韩渥也没错，错的人是我。你个性一向豪爽，提得起放得下，怎么老挂念这件事，不肯让和尚静心礼佛呢？”普慧连连劝说，文搏虎神色坚决，眼看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普慧心烦不已，忍不住怒道：“看来此次前来倒是错了……既然心意已定，再说什么都是多余。打扰了，和尚要告辞了。”
一见普慧要走，文搏虎翻身拦住，有些为难的道：“大哥，这是做什么？好吧，我考虑考虑。不过，大哥你得答应留下来，最起码别这么快就走。”
普慧洪声道：“如果文帮主别再称我大哥的话，和尚就打扰些时日！”
“是，普慧大师～”文搏虎无可奈何，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道：“一人让一步，你也别叫文帮主，还是叫搏虎吧。”
普慧摇头笑道：“不论做什么，总改不了讨价还价的习性。对了，钟秀这孩子还好吧？算一算，也该二十出头了。”
提起文钟秀，文搏虎神色一松，忍不住笑道：“二十二！枉费当年挑来挑去，娶个人人称赞的美娇娘，谁知生个儿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张飞似的大老粗一个，没半点能看的地方。大哥～不，普慧大师，到园里坐坐，顺便瞧瞧还认不认得钟秀！”
两人走出偏厅，凉风似水吹得身心舒畅。天井中花木扶疏，巨石围栏建得结实无比，大道广阔、守卫森严，处处可见褐衫蓝巾的帮中弟子。
“霸天帮”不愧是天下大帮，气势非凡人马众多，单单一个分堂，就有数不清的屋舍围聚四方。栉比鳞次，环绕着议事厅堂和“刀园”，不似南方的精致，建得粗犷坚实，采的是木扎石砌、层层堆叠，一看就是北地豪放的俐落风格。
两人跨进园内，向来肃穆的“刀园”，一反常态的有些喧闹。
参天古木，环抱成绿意浓浓的林荫大道，一男一女拉拉扯扯高声喧哗，和几个帮中弟子不知争论些什么。文搏虎眉头紧皱，可有些不愉快了，“北水堂”的弟子如此不知规矩，竟然敢在帮主居住的“刀园”里吵闹。
两个褐衫大汉低声陪罪道：“柳爷，别为难我们。几位都是少帮主的贵客，有什么差错，全都吃罪不起。”
柳似锦瞪着两人道：“什么贵客？我和师妹才是贵客，那小子是个混球！钟秀是弄不清楚才把人带回来，他要知道这小子有多可恶，早就大卸八块、砍成肉酱，丢进河里喂鱼。”
柳倩雨叠声劝道：“师兄，先安心静养，别这么激动嘛。才转醒就要砍人，方少爷又没得罪你，有事可以慢慢说～”
“师妹，他…他下药害人，这也能慢慢说？想起来就可恶，别拦着我，非要宰了这个混球不可～”说到这儿，觉得头有些晕，方才仗着一口怒气直冲到这里，现在混身疼痛加剧，柳似锦真有些站不住。“反正…反正让我进去，再敢拦路，我就先宰了你们！”
挥动两下忍不住气喘吁吁，柳似锦抽起“旭日”抵着地，一边骂人一边支撑住身子。右手伤口阵阵刺痛，全身也宛若火烧似的愈来愈疼，柳倩雨伸手抓住他，几人在旁半拦半劝，可是他偏是吃了秤铊铁了心，无论如何也要冲进去砍人。
“哼！刀园也是可以喧闹的地方吗？莫非是治理得太松，让你们全没了分寸。”文搏虎大步行来，大掌挥来，几个帮中弟子立刻挨了耳刮子。柳似锦、柳倩雨连忙噤声后退，只怕他一气之下，不分青红皂白赏自己几下。“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吵吵闹闹？”
两旁大汉脸色微变，急忙回答道：“是少帮主的朋友～”
“钟秀的朋友？”文搏虎恶狠狠的望来，利刃似的扫得两人心惊。看着柳似锦，白净秀气似乎有点熟悉，身旁立着个娇柔的少女，印象里却从没见过，回想了一下没头绪，文搏虎面色不善的道：“哼！没交个像样的朋友，不是混混就是小毛贼。小子，你不去找钟秀，在园子里喧哗什么？”
柳似锦摸摸鼻子道：“呃～误会，一场误会！还以为这儿是横江馆，咳咳，帮里实在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旁边的大汉连忙圆谎道：“柳爷！‘横江馆’还要再跨过一个院落，出了园子右转，下个石径才是通往‘横江馆’。”
柳倩雨咦道：“方才不是要闯进去砍人吗？怎么又说……”
轻扯柳倩雨的手臂，柳似锦呵呵笑道：“是，快去‘横江馆’砍…看人～”袖子抹去额上冷汗，硬生生的转着话道：“唉，这么久还不转醒，可真让人有些耽心。”
“爹，别生气！”文钟秀赶了过来，才转回“刀园”，远远就听见雷似的吼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唯有文搏虎让他心惊胆颤。青白着脸，闪身挡在柳似锦的身前道：“这几个人是我的朋友，因为受了伤，所以暂时安置在帮里，一时疏忽，事先没告诉您。”
文搏虎皱眉道：“他们是什么人？”
文钟秀迟疑道：“呃，是…路上救的人。前几天，正好遇见流匪打劫，所以就顺手救下了，受了伤又无家回归，所以想要暂时收留他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下次先教教规矩，没事闯来吵得我心烦。”文搏虎转念想想，道：“对了，‘平远将军’和‘安南候’都派了人来，说你在菩提书院救了几个人犯，可有这回事？”
三人一听，登时紧张得混身冒汗，想不到追捕得这么紧，休息不过数日，居然摸上门来。案子说小不说，说大也不大，苦苦追逼不肯放手，劳师动众真有点小提大作。
听这口气，文搏虎不想惹祸上身，“霸天帮”人多势众，要是认出几人的身分，麻烦可就大了。放眼四觑，远远近近都是人影，柳似锦忍不住打个冷颤，一分一分，慢慢把“旭日”拖回藏好。
文钟秀不自然的笑道：“是有这么回事，一群人以多欺少，我看不下去，就围杀一阵子把人救走。不过当时他们就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人在那儿。”
“搏虎，上天待你不薄啊！有个侠义心肠的好孩子。”普慧听他这儿也救人、那儿也救人，不由得开心的猛拍他肩膀。“救人救到底，既然他们无处可去，不如在帮里安插个工作，也好有个地方生活。”
“普慧大师怎么说就怎么做，安插工作，不过小事一桩～”听见普慧称赞自己的儿子，文搏虎胸怀大畅，点着头泛起笑意。抬眼远望柳似锦，瘦是瘦点，不过看来倒还健壮，勉强可以跑跑腿、送送信，反正帮里人这么多，也不差多张嘴吃饭。“钟秀，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啊？柳……柳……”柳似锦忙施眼色，文钟秀脑袋空白，急得直咬牙。说了名字招祸，待要编个名字，偏又想不出来。他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眼看文搏虎脸色怪疑，一时心急顺口扯道：“他叫柳～树！”
头一昏，柳似锦差点气得站不住，要他帮忙遮掩一下，也不能取柳树这种名字。气急之下，忍不住直咳，文搏虎有些不喜，看来这个人身子体颇弱，可能连点粗重的活也做不了。
闷哼一声，眼光又转望着柳倩雨道：“这又是谁？”
看着柳似锦的脸色，知道自己把名字取坏了，文钟秀抓抓头却也无计可施，文搏虎声声催促，他硬着头皮道：“她是…柳树的妹子，柳～枝！”
什么柳树、柳枝！
两人互望一眼，苦着脸万分委屈，柳似锦暗自摇头，无语问苍天。柳倩雨极度不满的弯着唇，这种名字准让人笑死，真有人唤她也不敢应。
文搏虎觉得可笑，又不好表现出来，表面神色如常，心里却忍不住想着：“那男的样貌还过得去，不过有点古灵精怪。他妹子生的挺漂亮，还有几分贵气，只是居然叫什么柳枝，真有些可惜。毕竟是乡下人，名字取得随心，但总比什么石头花草、福禄寿喜的来得强。”
摇了摇头，文搏虎正想离开，普慧拉住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你说有人昏迷不醒是吗？受了伤还是染了病？和尚略通医术，不如一起前去看看吧？”
文搏虎皱眉道：“普慧大师，这些小事不用理会，等会儿我派个大夫来看看就是，还是去屋内坐吧，好久没聊聊了。”
普慧爽朗的道：“让我瞧一瞧，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文搏虎不满的道：“大哥～不，普慧大师，就算要医，也不差一时半刻的…”
普慧坚持道：“刚才在远处就听见吵闹声，小兄弟神色激动，恐怕是伤势不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叙旧不急，可别耽误医治的时间。”
和风徐徐，“刀园”里一片静默。
虫唧、鸟啭，枝叶共鸣出醉人的声音。
僵着笑，柳似锦心里差点把和尚的祖宗八代骂翻。好不容易才能把这瘟神似的文搏虎骗走，偏偏在这时候发什么慈悲心！和尚不念经学什么医术？等会儿谎言拆穿，依着文搏虎的性情，恐怕真的要找人来为自己医伤了。
眼光在两人身上转动，柳似锦心中随之安定几分。文搏虎身材高大，半座山似的不怒而威，那和尚原本也颇壮，可是给文搏虎一比，看来三拳两脚就能摆平，两人意见相左，瞧也知道文搏虎必是赢家。一时半刻，还不至于露出马脚，等他们离去之后，几人再仔细商议，看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
正在欢喜，抬眼却看到文搏虎神态逐渐转变，柳似锦的脸色难看、呼吸困难，一面求神拜佛，一面心却沉到了谷底。果然他皱皱眉却不再坚持，扫向柳似锦的眼光有几分郁怒，转回普慧脸上又换了个表情。
豪气干云的帮主，居然叹了口气，浓眉纠结几分无奈。四周的帮众，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想要做什么，小弟从来也阻止不了。也罢，一同去看看，或许早就没事了。”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能让北地狂人改变心意？柳似锦钉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众人眼光全落在他身上，有的疑怪、有的惊惶。普慧拍拍他的肩道：“小兄弟，快带路吧。”
“呃…”晶灿灿的眼光直转，柳似锦抓着头道：“不敢有劳大师，晚辈自己就能处理。”
“不必客气啦～”
“一点也没客气，不是…”柳似锦急的语无伦次，真想一脚把和尚踹出去：“其实他伤势不严重，呵，我心急之下就胡乱说话，文帮主、大师，两位还是去叙旧吧，小事一桩不劳费心。”
推三阻四，让文搏虎万分不耐，他忽然虎吼一声道：“叫你带路就带路，啰唆什么！大师要看是他的造化，不管有病没病，只管带我们去就是了。”
文钟秀疑惑道：“病人不就在刀园吗？你们要去那儿？”
“刀园？”文搏虎横眉望向柳似锦道：“不是说病人在横江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钟秀咦道：“从头到尾都安置在刀园，几时去了横江馆？”
雨点似的眼光落在身上，柳似锦张口结舌、又急又怒，情况已经够乱了，文钟秀居然还出来搅和，什么“刀园”、“横江馆”，没事弄那么多地方，害的他圆不了谎漏洞百出。
圆不了谎，又不能把话摊开来说，心中烦躁满肚子气，柳似锦真想拿起“旭日”闯进去砍人。才举起手来，眼前昏花身子软倒，方才一鼓作气忘了病痛，现在斗志消失，顿时没了力气。
晕的凑巧，几个人一阵慌乱，刚才要问什么也都忘了。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屋内，柳倩雨在旁扇风顺气，文钟秀急忙添水倒茶。
屋里阴凉，坐了一会儿，柳似锦喘息道：“不碍事的。只是体力不继有点头昏，休养几日自然没事。”
文钟秀关怀的道：“小柳，没事吧？身子还没养好，不该逞强跑出来。”
本觉得精神好些，一听文钟秀的话，柳似锦忍不住又恼火起来道：“我是来砍…看…这小子的～”
文搏虎眼光微巡道：“床上躺的又是谁？”
“是…柳树的二弟～”怎么又遇上这种问题？文钟秀心里直冒寒气，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无助。千万根针在心里翻刺，可是想破脑袋，却也想不到名字。看着众人全望着他，吞了吞口水嗫嚅的道：“他叫，呃……柳絮。”
“柳絮？没弄错吧！”扯得太离谱，文搏虎皱着眉洪声道：“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取了个女子名呢？”
文钟秀再也编不出话，满头大汗，支吾半天道：“因为～因为～”
柳似锦捂着胸口喘气道：“因为二弟自小体弱多病，爹娘怕养不大，所以取了个女儿名。瞧他身子骨多么衰弱，让流匪吓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普慧笑道：“阿弥陀佛啊！虽然遇盗匪，家人平安无事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让我看看吧，没出家前，和尚的医术还算不错。”
提起这点，文钟秀忍不住疑惑的道：“说也奇怪，那日我瞧他神志清醒，伤势也不严重，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转醒？”
柳似锦撇撇嘴低声道：“因为那小子娇贵，怕疼怕痛挨不了苦。哼，一点小伤就能晕过去，没事光拖累人，差点给他害的没命。”
他那里嘀嘀咕咕，众人只当晕的胡言乱语。普慧走到床边，文搏虎也跟随过来，瞧见昏迷不醒的方逸远，两人不约而同觉得眼前一亮。
神清气华仪表出众，浓厚的书卷气，把“霸天帮”的俗人全比了下去。帮内人才济济，其中也不乏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高手，给他一比全放不上台面，倒让两人有些惊讶。
文钟秀个性粗犷豪爽，结交的，都是些臭味相投的血性汉子。
土窝窝的鲜少能见人，文搏虎从没正眼瞧过，想不到居然还有这般人物。
文搏虎啧啧称奇道：“好俊的人物，柳树，你二弟是个读书人？”
耳里听不惯，柳似锦依旧陪笑道：“是啊，不能习武就只能学文了。”
看他衣着不俗，文搏虎疑道：“怎么一家人差这么多，你二弟妹子穿戴的贵气十足，你倒粗布衣衫落魄的很。”
柳似锦心念电转，假意叹道：“唉，二弟是个病文人，小妹又是个女儿家，家里粗重的事情全由我担下，什么好衣裳，到我身上还不弄坏了，这些年早习惯了，穿些粗衫才方便做事。”
手足情深，文搏虎心里起了几分好感，倒也真的想把几人收留帮中。回望方逸远，虽然体弱多病不适合帮中事务，不过可安排在帐房算算帐、写写字，一家人也好安顿下来。东瞧西瞧，愈看愈觉得可惜，生得这般体面，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普慧上前观看，把了把腕脉，神色顿时有些奇怪，浓眉微簇催动内力，沿着经脉，细细探查伤势。真气处处郁结，方逸远呻吟一声，额上频冒冷汗。肩上浮肿，翻开衣衫只见一片淤青，看来内伤外伤都未调理，文钟秀实在太大意，全没注意他的伤势。
普慧心想道：“看来他本就受了伤，大慨是勉强动手牵动伤势，又被阴寒之气侵入体内，所以到现在还没清醒。不过这年青人内功精纯，根本不是文弱书生，钟秀为什么要欺瞒搏虎？难道～这几人的身分有什么古怪吗？”
触及衣衫，长衣之内似乎藏有东西，普慧伸手微翻，瞥见个臂长掌宽的淡彩薄片。心中大震，连忙遮挡文搏虎的视线，旁人不认得这件兵器，对他而言却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韩渥的“倾天弓”吗？怎么会在出现在他的身上！
京风秘雨
◇武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