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侧身,普慧边查探伤势,边回想起许多往事。这些年仇恨、怨怒一路走来,心绪虽然逐渐转淡,每触及往事,依旧分不清是恩是怨。
想起韩渥,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曾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曾是憎恨多年的仇人,这人身怀“倾天弓”,莫非是他收的弟子?文搏虎对韩渥的所作所为,始终不能释怀,若让他发现恐怕多生祸事。
普慧转过身来,对着文搏虎笑道:“搏虎,我瞧他伤势不要紧,大概是身子骨弱些,所以才昏睡不醒。等下开个方子,让人煎几付药调养就行了。”
文搏虎点点头道:“既然没大碍,等会儿让人送药过来就好,普慧大师去我那里坐坐吧!今天真是太高兴了,这么久没见,我们兄弟俩聊到天亮可好?”
普慧闻言微顿,轻咳一声道:“年纪大了,长途跋涉不免困倦,搏虎,我想先休息,明日再来彻夜谈心如何?”
“累了?早就说别留在少林,不能吃肉喝酒,难怪容易困倦。”文搏虎略显失望,继而展颜笑道:“没关系,普慧大师就先休息吧,晚上还要打发将军府和候门的人,反正这次不让你走,往后有的是时间聚聚。”
普慧笑笑不置可否,文搏虎交待几句,两人相偕走出门外。前脚才离开,柳似锦脸色转沉,一把抓着文钟秀,怒火满腹忍不住放声大骂。
“什么柳树、柳枝、柳絮乱七八糟的,你…你…就不能取个像样一点的名字吗?”
黑脸转热,文钟秀抓着头赔罪道:“小柳,你也知道我讨厌读书,那些字认得我,可我不认它们,一时之间,叫我想什么名字嘛?”
柳似锦怒骂道:“让你读书偏不读,真把人气死了!”
柳倩雨手托香腮,无奈的卷着发梢道:“说都说了,骂人也没用。师兄,你的学问也不怎么样,就别数落他了。”
柳似锦不服的道:“学问是要比较的!和别人比,或许不算什么,和这小子比,那我可就是状元郎。”
文钟秀半截塔似的身躯,全没平日的骠悍,他轻拍开柳似锦的手,偷望着柳倩雨,尴尬之下只觉得脸上更热。
“我是怕你们危险!将军府和候府的人就住在东西两旁的院里,如果爹想卖个交情,你们三个人可就麻烦了。总之,没事千万不要到处乱走,爹的功夫强悍的很,他若动手没人挡得了。”
柳倩雨弯弯唇,细雪似的脸上,一反常态挂着淡淡忧色。“师兄,离开这里好吗?不小心就会给抓回去,胆颤心惊的日子好难挨。”
“别走!四处查得严密,出去也不见得多安全,何况小柳的伤还没好,恐怕要三五天静养才能恢复~”文钟秀胸口闷得慌,望着柳倩雨急忙劝道:“先住下来吧,其实爹平日忙得很,今天遇上随口问问,往后想见他都很难。其他的人,没我的命令不敢多口,加上刀园不许外人进来,躲在这儿是最好不过。”
想来想去,除了“霸天帮”,的确也无处可栖身。想不到案子闹的这么大,离开金陵依旧解决不了问题。无奈的瘫坐在椅上,柳似锦举起青花磁杯饮了几口茶,想起大半个月东躲西藏,这种日子实在难过,看来非要洗刷冤枉不可,想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十分苦恼。
幽幽一声叹息传来,柳倩雨失了平日娇俏天真的模样,微簇着新月似的柳眉望向窗外,任光影在眼前闪动,不言不语发起呆来。
浓浓绿荫横斜在大道上,两旁流水琮琮,原本是个闲暇宁静的地方。候府和将军府权倾天下,连“霸天帮”也不愿得罪两大势力,帮众往来忙碌异常,为了接待贵客,沉静的“刀园”也显得吵杂。
天下虽大,想找个栖身之所也不容易,要是发现他们正是悬赏缉拿的人犯,恐怕二话不说,立刻就会反目相向吧?风淡淡吹来搅乱心事,柳倩雨满怀苦恼少了笑容,费尽心思才寻得机会离开,想不到没几日,就被逼得无处可躲!
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争执的声音。柳似锦手执“旭日”直指方逸远,文钟秀紧抓着他,叠声劝着不让他前进一步。“小柳,有话好说!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想起自己的安乐日子,全毁在方逸远手里,柳似锦咬牙切齿,拿着“旭日”挣扎向前。
“你不明白这小子多可恶,不刺他十剑八剑,难消我心头之恨。”
抓阻着柳似锦,文钟秀疑怪道:“怎么可能?他昏迷之前,还一直挂念你的处境,那里可恶了?”
柳似锦怒道:“是啊,挂念我死了没还差不多,你让开!”
文钟秀伸手格挡,脸色微沉道:“话说清楚,虽然是好哥儿们,可是你要想出卖朋友,我第一个不淮。”
退后一步,柳似锦甩开他的纠缠道:“好,我告诉你实情。这次去金陵,官府莫名其妙栽了个杀人盗宝的罪给我,这小子居然在食物里下迷药,想把我送官府换银子,你说,我在他身上刺几剑,是不是很公平?”
文钟秀皱眉道:“他下迷药?不对啊,我救你们回来的时候,分明两个都中了迷药,难道他连自己也迷倒,这可说不过去。”
柳似锦气冲冲的道:“那是因为菩提书院那个糟老头存心不良,想把两个人都给害了……”
柳倩雨插口道:“师兄,不是说方少爷害人,怎么又成了戚老板存心不良?难道你早知戚老板下了药?怎么愈听愈糊涂?”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可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也说不出来。方逸远心里有鬼,他也好不到那儿去,难道要告诉他们实话,支使戚老头害人不成,反而连自己也栽了吗?
摸了摸鼻子、揉了揉额角,心里恼火连哼几声。有人拦阻,今日就先放过这小子,等到四下无人之时,再和方逸远好好算旧帐!
看他神色古怪不说话,文钟秀大咧咧的笑道:“看吧!害你的又不是他,可别冤枉了好人。”
柳倩雨缓颊道:“我看也是误会,其实方少爷人蛮好的,正气凛然一表人才,倒不像什么阴险狡诈之辈。”
“他不狡诈,天下就没狡诈的人了!”柳似锦不满的抗声道:“他可是方逸远,金陵里随便问问,都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方逸远?可是那个金陵名人,古珍斋的方少?”文钟秀颇感兴趣打量几眼道:“呵呵,想不到他就是方少,常听管买卖的莫大叔提起,为人精明厉害,不能在他眼前取巧,难怪怎么瞧也不像江湖人,倒像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柳似锦哼道:“没错,就是他,‘唯利是图’方逸远!恶名远扬,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商人,说他狡诈一点也不冤枉,贪财夺权不仁不义,背后难听的传言可不只这些。”
文钟秀微讶道:“小柳,他是个世家子弟,没事怎会来害你?何况他伤的比你还严重,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柳似锦气呼呼的道:“他才不是受伤昏迷!这小子怕疼,一点痛也受不了。堂堂一个大男人,稍稍扯动伤口就晕了,累的我差点陪他见阎王,你们有见过这么没用的人吗?”
柳倩雨扬扬眉,不以为然的道:“他是富家子弟、做买卖的商人,恐怕三年五载也难得受点伤。师兄习惯了打打杀杀,自然忍得住苦,要拿江湖这套来苛求方少,那可不对了!”
柳似锦又急又气道:“我?怎么会是我不对?”
文钟秀劝解道:“小柳,我去菩提书院的时候,你早就昏迷不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追杀你们的人,武艺真不简单,若不是有个捕头挡着,方少又趁机击伤敌人,一时半刻,倒也很难脱身。他有这种胆量不容易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柳倩雨直点头道:“方少人真的不错!师兄,别心存成见,老挑他的不是。”
“不会吧!”两人轮番替方逸远说话,柳似锦气得咬牙切齿。
“我认识方逸远三年,是忠是奸难道还分不清?师妹你认识他才几天,钟秀你又和他说过几句话?我有成见还是你们有偏见,莫名其妙全都向着他。”
没天理,实在太没天理,两个糊涂鬼全给骗了!世上果然以貌取人的多,看他满脸的浩然正气,不知道一肚子阴谋诡计。
推开文钟秀,抽出“旭日”向前就刺,冷森森的寒光抵上咽喉,屋内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口里说的狠,看着方逸远却没办法下手,人虽然可恶也罪不至死,仔细想想,还是划花他的脸就算了。
引剑上移,锋利的剑尖停在颊边,光影缤纷落在脸上,明知他是个混小子,可是沉睡的模样看起来真无辜。生得人模人样,划伤了也可惜,柳似锦拿不定主意,心里又犹豫起来,还是别害他破相,找些不重要的部位刺几剑消气。
“旭日”东移西挪,柳似锦面色凝重,不住的摇头叹息。这儿也不行,那儿也不对,原本是气、现在是烦,比划半天方逸远忽然皱眉轻咳,看他的神情萎顿面无血色,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的行径。
一甩长剑,柳似锦累的坐在床沿,抬眼忍不住气呼呼的骂道:“喂,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拦着我?”
柳倩雨噗哧一笑,摸摸脸正经的道:“你是师兄,我是师妹,天下间那有师妹管师兄的道理。想杀就杀吧,反正他现在没法出手,轻轻一剑就能了结性命,不明不白死得糊涂,既不知害怕也没多大痛苦。”
文钟秀洪声大笑道:“鬼才相信你真会杀他,一张利嘴,懒得和你争论。”
柳似锦冷哼几声,收起长剑,眼光却在屋里搜索着。“好啊,都把我看透了是吗?没错,杀是下不了手,不过把他捆送官府销案,顺便拿千两赏银,我也会很快活。”
依柳似锦的个性,这种事的确做的出来,方才还很悠闲的两人,闻言立刻跳起来劝阻。
三人拉拉扯扯喧哗起来,一个气喘吁吁、二个左拉右拽,柳似锦气力未复斗不过两人,恼火之下,口中胡乱吵着要砍人。
淡影微闪,普慧切进屋内,眼光环扫落向方逸远。身形快捷似风,避开纠缠不休的三人,窜到床边伸手将人拉起,翻手一掌朝他背心拍落。
猛然心惊,文钟秀伸手急扯普慧,砰的右掌击偏,硬生生把实木床角崩去大半块。屋内地方不大,铁勾飞索无法施展,柳倩雨运劲双掌,泛起冷冷雾气,文钟秀斜出长刀,划向肩臂逼他放手。
“旭日”光环腾起,柳似锦全身泛疼,双手握剑仍觉气力不足,普慧和尚抄起方逸远,刚猛的一拳崩上长剑,轰的巨力逼得柳似锦连退几步,站立不稳差点撞上木桌。
文钟秀怪叫道:“普慧大师快将人放下,为什么要抓他?”
普慧微笑道:“刚才不是有人要砍要杀,和尚代劳罢了,有什么好奇怪?”
支着“旭日”,柳似锦怒斥道:“要不要杀关你屁事,你这和尚吃饱没事做,无聊到插手管别人的事情。”
普慧本是个好武好斗的人,瞧几个小辈身手不错,一时手痒忍不住想试试。“不是说方逸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仁不义是金陵的奸商?我生平最恨奸险小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让我遇上只有死路一条,不用别人动手,和尚自然会除害!”
右掌挥击砰的闷响,掌劲如山,实实在在击中后心。方逸远身躯一震,鲜血飞溅染上衣襟,三人惊骇无比,微怔之下蓦然怒叱合攻。莫名其妙击杀方逸远,难道就为一时多口惹来横祸?又是讶异又是懊悔,顾不得伤势剑光暴涨。
柳似锦急得青筋直跳道:“说说罢了,谁真要杀他啊,疯和尚快点住手!”
普慧拳风刚猛,逼得三人不能近身,浓眉微扬冷然的道:“要有本事,就从我手中把人救走,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快些施展出拿手绝活,让我瞧瞧如今的后生晚辈武艺如何?”
柳倩雨怒红了脸道:“好个不讲理的和尚,吃斋念佛就养出这般恶毒的心性吗?快把方少放下,我们有什么恩怨不必旁人理会。”
既不敢得罪普慧,又不愿看他杀人,文钟秀两边劝解,急得豆大汗珠滚滚直冒。“普慧大师!你是个高僧,又是帮中贵客,快点住手别伤害方少爷。小柳、柳姑娘,都别冲动,先停手看看方少的伤势,或许只是轻伤不必拚命。”
柳似锦叱道:“打得吐血还算轻伤吗?你不帮忙无所谓,当我从来没交过这个朋友,反正霸天帮名震江湖,堂堂的少帮主,不必委屈和我结交!”
左手挟着人身形丝毫不慢,右掌挥卷勾缠气象万千。普慧掌力浑厚,扫上一点都让人血气翻腾,两人联手合攻也不是对手,只见他身子疾转后退,扯起方逸远,又是一掌自胸口击下。
如此辣手,连文钟秀也忍不下去,普慧掌力如此强劲,方逸远连中两掌,不知是否能保住性命。刀光似雪、剑影纷飞,阴寒的掌劲直逼而来,几人动了真怒全力出手,虽然胜不了敌人,却也暂时阻拦他继续伤害方逸远。
屋内战得激烈,普慧扬眉长笑,几个年青人武艺不俗让他颇为开怀。
柳似锦剑法高明,奋不顾身展开“断流化尘剑法”,顿时杀意密布、招招夺命,霸气的剑法对上刚猛的掌劲!剑势挥开,闪电似的剑光泛起凌厉锐啸,宛若夜星燃亮天地,一招“天际流火”飒然奔来,力逾万钧逼得普慧不得不翻转疾退。
一击不中已是疲累,脚下步履蹒跚,拖着“旭日”难以为继。
普慧点头暗赞,柳似锦果然一身好武艺,若非负伤未愈倒真能斗几回,如今的状况,对他自然是不成威胁。
单手直劈击偏长刀,回身抓住文钟秀,顺势带出甩向左侧。锵的碰撞声传来,长刀劈向地面止住前冲的势子,足下暗劲一生,回身平斩唰的划向腰际,文钟秀骠悍又具神力,虽然变招不似剑法灵动,大开大阖却也威力十足。
普慧足下连环,步步在地面踏出凹痕,虽然已入佛门多年,不过他生性热血好斗,激战之下雄心顿起,明知文钟秀天生神力不易对付,偏偏聚力右掌,要和他硬碰硬比试看看。
一线刀光眨眼就到腰侧,普慧吐气轻叱,猛然劲道自右掌翻出。实体似的气劲擒住刀锋,文钟秀大惊失色,巨力撞来震的长刀脱手而出。
身形忽快长刀倒挥,刀柄点中穴道,文钟秀顿时动弹不得。左手斜抛,快逾奔马绕身疾转,趁着混乱挥出成串掌影,柳倩雨眼花心惊,闪避不及也被他制住。普慧来去自如,手中掌法一式快过一式,二人受制,只剩柳似锦独力支撑,接下数招已是阵阵昏眩,微一失神,身躯僵麻钉立原处。
“不错,三个都不错。”方逸远悠悠转醒,普慧抓起他来开怀大笑道:“年纪轻轻有这般修为,和尚差点制不住你们。”
柳似锦骂道:“疯和尚到底想做什么?刚才我是胡说的,可别误伤好人。”
“话出如风,怎么也收不回,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后悔。”原本只要试试几人的能耐,普慧忽起童心,想吓吓这信口开河的小辈。
“老和尚平生嫉恶如仇,最容不得奸佞小人,现在我就带方逸远去荒郊野外,一掌打死草草掩埋,免得弄脏霸天帮的地方。”
柳似锦惊惶道:“喂!疯…呃,前辈不要伤人。我随口说的,方少不是什么小人,他是个好人…大好人…是个大善人……”
柳倩雨急道:“事情总要查清楚再说,大师,不能道听途说就随便入罪!”
普慧哼道:“不用多费唇舌,现在想为他开脱,可就太晚了。”挥手将三人点住,带起方逸远自窗窜出。闪过帮众的目光,飞身没入树海里,沿着密林疾驰而出,往人少僻静之处奔去。
方才两掌,已让凝窒的血脉逐步顺畅,普慧抓住腕脉足下不停,手下加快催动内力。源源不绝的内力传入,沿着周天运转推行,伤势不重,但有阴寒之气盘踞经脉,淤血不散真气难行,还好他内功甚佳尚能抵抗,只要逼出淤血,休息几天便能痊愈。
方逸远神志逐渐清醒,只闻耳畔风声呼啸,完全不知身在何处。绵延的密林,缀着粗犷房舍,神色迷惘望着周遭,这里不是他多年居住的金陵。
“别停步,试着运气活血,把经脉的寒气全数逼出。”微微一笑,普慧大师高声道:“虽然伤的不重,驱逐寒气还是会十分疼痛,不过年纪轻轻不怕顶不住,待真气顺畅,很快就没事。”
抬眼望去,只见个红光满面的和尚望着他,强劲的内力不断传来,血气奔行快捷,逼得他胸口郁闷,不得不运气。才一运气,全身真气竟不听使唤,处处纠结窒碍难行,方逸远疼的打颤,忍不住想停下步来,普慧催得更紧,任他怎么难受也不放手。足下加劲,飞也似的在野地奔行,方逸远不由自走跟着疾奔,催动真气渐行渐快。
逼不得已咬牙撑住,真气宛若利刃,行到何处痛至何处。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体内真气畅旺,剧痛的感觉才逐渐转淡,运行数圈脸色转红,蓦然喷出郁积的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