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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忆往

作者:雪玉楼主 当前章节:6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31

停下步伐,眼前昏花立刻软倒在地,方逸远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咳嗽不止。普慧伸手一抄续传内力道:“唉,我真糊涂了,把你当成那些皮粗肉厚的莽汉子!还撑得住吧?刚才经脉里冷热折腾,一定苦不堪言!”

方逸远勉力提神道:“没什么要紧,咳咳…只是疼得难受,让大师见笑了。”

普慧莞尔道:“谁不怕疼,这有什么好笑的?说不怕的人,不过是要面子死撑罢了,你这人说话实在,很合和尚的脾胃。”

“实在?那是因为大师不知道我是谁,认识我的人,大概没人会这么说…”方逸远咳了一阵,扬眉微嘲道:“九实一虚正是高明的骗术,貌似忠厚之人,往往是满腹诡计的奸邪之辈。”

“呵,我知道你是方逸远,也听过一些传言。要换作从前,别说医伤,就连话也不屑说……”普慧笑了笑摇头道:“当和尚这么久,急躁的性子早改了,日久见人心,是什么样的人终究会知道,倒也不必费心推敲。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奸邪之辈!就算和尚会看错,韩渥也决不会选错人。”

方逸远微讶道:“您认得韩师傅?”

听他这么叫,普慧奇怪的道:“韩师傅?怎么你不是他的弟子吗?”

“韩师傅虽然传授武艺,却并未收我为徒~”想起韩渥,方逸远忍不住叹道:“他似乎有许多心事,却不肯说出来,总是日夜买醉,昏昏沉沉的过日子。对了大师,可清楚韩师傅过往的事情?”

“没收你为徒,居然把倾天弓给你?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愈来愈不懂。”看他神色疲惫,普慧微微一笑道:“体力尚未恢复,还是先调息疗养重要。韩渥的事不急,有空就慢慢告诉你。”

树荫下和风里,普慧立身石上极目远眺。方逸远倦怠无力,闻言也不坚持,寻个微荫无风的环岩盘坐,运起心法调息疗伤。

静幽幽的湖水,阳光下映着远山,澄然碧波平滑如镜。

湖畔大树环水而生,高低穿插,点缀的清波染就几分绿。有的生机盎然茂密无比,有的随着倾岩斜卧湖中,枯倒的树干零乱的没入水中,偶尔有几尾小鱼,悠闲的在湖水中嬉戏。

本该尚带寒意的暮春,一反常态的颇为炎热,几日艳阳高照,湖水也不见消退,彷佛有个源源不绝的伏流,暗藏着数不清的碧泉,默默的为它加添活水。

湖在山中。山并不深远,却无人踪。

宁静的小湖有个怪异的名字,明明景色秀致,却叫做“鬼影湖”。

这里原本山环水绕,少有平地,放眼望去尽是峰峰相连,所以附近城镇稀少,多以种旱作的山村和樵夫猎户为主。虽不富裕但足供生活,远在二十年前,就陆续有许多躲避战祸人民移居此处。

好景不常,避了战争避不过流匪,一些南移的青壮之人,受不了生活困苦,竟结伙打劫到处为祸。十几年来流匪猖狂,数不清有多少路人马,其中以狐王为首的北狐一脉声势最为浩大,手段毒辣残忍,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据说神出鬼没的北狐,曾在七八年前洗劫此地,方圆几十里内凄惨无比,男女老幼没留活口,堆叠如山的尸骨,全都倾倒入小湖中。自此之后,附近全成了缈无人烟的荒凉之地,而小湖却声名大噪,成为众人口中冤鬼聚集的“鬼影湖”。

即使几年前“霸天帮”在五里外建筑了“北水堂”,荒凉的景况从未改变,稀少的人烟只聚集在“北水堂”的周围邻近处,而“鬼影湖”传说纷纭,成为众人眼中的禁地。

波光粼粼勾起往事,普慧刹时感触良多,若非当年韩渥怀有异心,将自己出卖,如今可能仍是威震江湖的好汉,独占一方的“霸天帮”帮主。少林囚禁数年,想得多仇怨也少了,当年的事早已看开,只剩下一点疑惑,想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初遇韩渥,暮春酒宴上不打不相识,往事历历犹如昨日,而十余年的光阴,却不知不觉眨眼即过。

※     ※      ※

也是暮春,晚风里人声鼎沸。

连番大捷令人振奋,边城稍靖,北方诸派功不可没。

一场酒宴邀尽英雄豪杰,酒酣耳热,名园席开百桌喧闹无比。

除了庆贺答谢,“平远将军”李敬德有意拉拢各派,玉盘盛着珍馐,金樽注满名酒,川流不息布满长桌,极尽所能展现着富贵奢华。

处处火炬明亮如昼,园中婢仆穿梭,各式精巧美食令人垂涎。

酒香菜好,主人又刻意折节下交,热闹的气氛中,尚有扎实的武斗,柔美的歌舞,精心安排高潮迭起,众人身心俱畅可谓宾主尽欢。

“霸天帮”气势渐成,北方锐起势不可挡,李敬德频频赞赏不断暗示,众人眼尖,巴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平远将军”青眼相加,普慧和文搏虎自是开怀,不过他们草莽天性无意为官,对将军的暗示只当视而不见。

酒过三巡,数不清的人物盘桓在两人身旁,便是说句话打个诨,众人也赏脸应声、轰然叫好。两人胸怀大畅,浑没注意踏入后园的一男一女,火光妍艳,映得神采照人,韩渥和云娘并肩而入,一对璧人抢尽所有风采。

园中人声渐悄,所有目光,不自觉的全落在韩渥身上。“倾天三笑箭”近年来声誉雀起,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他协助李敬德平定边乱,极少在江湖中行走,所以名气虽响,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

人中之龙、光华四射,豪爽中又有几分傲色。习惯众人注目,韩渥也不以为意,挽着云娘旁若无人,低声谈笑直到李敬德面前。

“将军,贪看景色忘了时辰,请恕韩渥夫妇来迟。”

李敬德大笑道:“我知你不惯这种场面,肯来就很赏脸了,别说些客套话。这次平定北方,韩兄弟功不可没,本将军敬你一杯,多谢年来为国尽忠不辞劳苦。”

韩渥笑道:“将军太客气了,你是主、我是客,应该是我们敬将军才对。”

李敬德执杯起身道:“各位,若非韩兄弟艺高人胆大,连取三名敌将首级,此次争战还不易取得胜利。能得‘倾天三笑箭’相助,不单是本将军的福气,也是天下黎民的福气。边关太平,少受兵灾之苦,韩兄弟功不可没,来,大家敬他一杯!”

轰然声起,园内数不清的人影起身举杯,多年来边城不靖,韩渥随“平远将军”四处讨伐,立了不少大功。少壮得意名满江湖,众人敬他武艺高强,又为国尽忠,名士豪客竞相结交。

众人谈笑风声,普慧和文搏虎倒被冷落在旁,心里不痛快愈饮愈多,瞧他神情倨傲有些不顺眼。

普慧哼了几声,文搏虎冷冷的讽刺道:“杀几个人罢了,居然还要劳驾韩大侠出手,‘倾天三笑箭’的名头这么响亮,不怕敌人笑我们小提大作吗?将军,要和蛮子比试,霸天帮随便找几个扛货的帮众就行。下次和我们哥儿俩说一声就好,动不动就唤韩大侠出手,胜了不光彩,败了让人以为中原无人,岂不难看!”

韩渥心高气傲,闻言冷冷的道:“我只想除敌止战,从未计较个人胜败得失。两位要是怕丢脸,尽可继续南北两地的黑货买卖,不想帮忙何必惺惺作态,胜了你们添光,败了也是叫手下白白送死。”

文搏虎怒斥道:“你说什么?文某岂是这种人!”

韩渥哼道:“你是那种人,我没兴趣知道。不过,霸天帮是什么帮派,在座的都心知肚明,就算不是穷凶恶极之辈,也决不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子。”

普慧火大道:“姓韩的,别太嚣张!”

韩渥不屑的道:“你们是自取其辱~”扬手挥向酒壶,金光打着转急扑向韩渥,美酒旋洒散出浓香,文搏虎扑卷而来,钵大的拳头朝胸腹击去。韩渥双掌微错闪身侧避,虎口切握向手腕,顺势扯动藉力使力,怎知文搏虎天生神力变招灵活,余势未尽已然翻身回击。

碰的一声,五成功力实实在在击中胸口,但觉韩渥似烟晃动、身影微散,手中力量竟消减几分,发挥不了实力。虽然一拳将人逼退,韩渥却毫发无伤的掸掸身衫,看他内功深厚,武艺不同凡响,普慧担心兄弟吃亏,猛然起身踏步上前。

呼的拳风直劈面前,他们两人一向联手出击,也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何况“倾天三笑箭”威名太盛,生性又高傲锋利,虽然为国出力称得上侠义,但想看他落败挫挫锐气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文搏虎一拳逼退他,韩渥微现讶异,倒微微起了笑意。“难怪霸天帮声势高涨,几年功夫就打通南北,当家的人的确有点本事。两个一起动手吧,不要浪费时间打扰大家饮宴的心情!”

韩渥武艺高强,又是将军的贵客,任谁也不想轻易得罪他。原本听称赞“霸天帮”,不免有意罢手,谁知居然开口挑衅,两人怒火中烧,出手再不留情。

文搏虎和普慧拳脚刚猛,所到之处打得杯盘尽碎,穿梭的婢仆,吓得四处奔逃哀声震天,韩渥在两人联手之下,斗个不胜不败讨不了好。展开轻功如鹰振翅,脚下愈来愈快,拳脚开阖中进退闪避,好好的酒宴全走了样,让三人打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

园内众人纷立,不知该护谁帮谁,也不知该出声还是该闭嘴,掌风四起逼得诸家好汉纷然走避,园内的东西劈得七零八落,四散的碎片更殃及无辜,李敬德气得发昏,却没人出面阻止,三人愈打愈快,闪电似的来去自如,韩以一敌二尚无败象,但身法渐窒略处下风。

突然韩渥一轮疾攻,逼退两人伸手入怀,众人心中一跳暗自叫好,看来韩渥不愿久战打算祭出“倾天弓”!

久闻其名,却几乎无人得见,能一战逼和如日中天的“霸箭”涂定野,江湖上对“倾天弓”的好奇,早就凌驾于其他名器之上。

文搏虎脸色微变,右手翻转,一线飞索凭空窜起,左手刀光明亮,映着火炬吞吐着银红,众人渲染得“倾天弓”神奇无比,韩渥空手已经不好对付,若真动用兵器,自己也不能手下留情。

大战一触及发,李敬德起身斥道:“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莫非连个薄面也不给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要让本将军难看吗?”两人如临大敌望着韩渥,对李敬德的话充耳不闻,一丝杀意闪过面庞,他压下怒意转向韩渥道:“韩兄弟别打了,有这力气就该留着战场杀敌,同是中原人,应当互相扶持才是,为什么为了点小事,就要自相残杀。”

“将军晚宴人多碍事,再打下去也没意思~”韩渥笑了笑,又道:“要战就战个过瘾,我在三里外的平丘恭候两位大驾。”

悠然长啸自口中发出,韩渥点飞斜起,轻轻转折越过围墙而出。两人不甘示弱,互望一眼立刻追衔而去,留下满园失望的宾客,狼藉的晚宴,和几乎气得吐血的“平远将军”李敬德。

※     ※     ※

想起这段轰动的相识过往,普慧不禁哑然失笑。韩渥的个性就是这样,他敬重有本事的人,却我行我素,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

看得顺眼,不论对方是谁都肯折节下交,看不顺眼,就算是朝中高官,江湖的长辈,也敢冷嘲热讽毫不在意。

不知不觉,日光偏转过一个时辰。方逸远面色温润恢复正常,气息绵长几不可闻,方才帮他疗伤时,就发觉方逸远的内力十分纯厚,普慧颇感惊讶,忍不住细细打量,一呼一吸悠长深远,神照内敛全不设防。

毕竟不是江湖中人,功力虽高,对外界的危险毫无警觉。这种状况,便是不会武的孩童也能取他性命,若真行走江湖,只怕不出几日,就要命丧黄泉。身在荒山野地,居然还能收敛心神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也许正因为随时随地能心无旁骛、正心修练,所以年纪轻轻就修得一身好功力。

金陵疑案闹得人尽皆知,附近的人们虽不知柳似锦,却都听过“古珍斋”的方少。近几日偶尔听人提起,诸多传言褒贬不一,归纳起来,不外是手段过人的精明商贾,争夺权力的世家子弟。若不是听他们提起,怎么也无法把眼前书生似的人物和“唯利是图”方逸远联想在一起。

吐出长气,方逸远神清气爽睁开眼睛,看见普慧紧盯着自己,脸上微热轻咳一声道:“大师,你在看什么?”

“呵,没什么~一时好奇,想看看韩渥选的徒儿,到底是怎样的人?”自觉有些失态,普慧摇摇头问道:“方少,韩渥近年来过的可好?”

“大师这么称呼,晚辈可不敢当,既然您和韩师傅是故友,不如叫我的名字就好。”想起韩渥,方逸远微微顿道:“过去这么多年,从没见韩师傅开心过。总是醉得时候多,清醒的时间少,有时醉得厉害,就会喃喃自语一个人哭泣,可是不论我怎么问,他总是摇头不语,心事藏的紧密,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

“唉,看来当年的事,的确让他很自责。”普慧听着心也软了,连最后一丝不平,也随风而去。“当初见到韩渥,是个平定边关的年少英雄,威风凛凛,多少人争着巴结,想不到如今却变得如此景况。”

不能说感激,最起码能够原谅,当年血性草莽,行事不免张狂,虽然称不上大恶,零星的坏事恐怕也没少做。如果没有他反叛围杀,不知要经过多少年,才能有这般宁静的心态和生活。只是文搏虎和他交情深厚,一直耿耿于怀,还好“霸天帮”事务繁忙,韩渥又躲在金陵不易下手,在“安南候”的极力斡旋之下,双方免去一场血腥冲突。

想不出韩渥意气风发的模样,方逸远更感好奇。“一直听说韩师傅武艺了得,不知他还曾随军争战。普慧大师,倒底为什么韩师傅会变得如此?”

普慧摇头道:“我也只知个梗概,事情似乎和他妻子有关。云娘和韩渥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连在边疆的时候,都不怕辛苦随军四处奔走。后来听说他们两人反目,云娘带着一双儿女连夜离开,韩渥疯狂寻找,自此心性大改,做了几件疯狂的事情后,不多久也失去踪影。真正清楚事情始末的,除了韩渥,就只有将军和候爷两人吧。”

方逸远道:“那么,大师和韩师傅,又是怎么认识的?”

普慧摇头笑道:“说起来真丢脸!韩渥年青时气焰太盛,在庆功酒宴上,几个人一言不会大打出手,我和搏虎两个打一个,却还是斗得不胜不败非常辛苦,好好的宴会全毁在三人手里。不过那次是不打不相识,他真是好本事,教人不得不服气,往后彼此惺惺相惜,不知不觉,也就成了好友。”

方逸远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江湖中的人极重胜负,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认输,当时大师和韩师傅一定是斗得十分精采。”

普慧哈哈大笑道:“错了、错了,原本斗得厉害,打乱了酒宴还不过瘾,韩渥说要寻个僻静之所继续动手,我们离开众人,奔上无人的小丘打算战上几日。搏虎和我正要摆开架式,韩渥忽然又叫停,正觉得奇怪,就见眼前彩光微闪,几声怪响速度奇快,还弄不清状况就让他制住了。”

方逸远大感惊讶道:“韩师傅偷袭你们?”

点点头,普慧又摇摇头道:“韩渥偷袭暗算是没错,不过倾天弓的厉害也非同凡响,他看出再战下去也是两败…不,应该说三败俱伤,所以取个巧先制着我们,等骂累了气完了,他才作揖陪罪,我们就这么成了朋友。”

方逸远悠然向往道:“从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听大师这么说,韩师傅应该是个心性灵活,不拘小节的人。”

“没错,虽然有些傲气,但韩渥的确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普慧回转着心事,愈想愈感奇怪。“当年的霸天帮明暗买卖都做,称不上什么好人,韩渥伙同少林的师兄抓我,并不算错。只是依他的心性,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做这种事情,他如此高傲,怎么受得了别人的闲言闲语。”

多年相处,方逸远对韩渥的过往并不清楚,虽然有心为他解忧,却始终不知他伤心落魄的原因。努力探听的结果总是零碎不齐,除了知道他名震天下,“倾天弓”和“霸箭”江湖并列,剩下就是突然之间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原因。

“倾天弓”销声匿迹,众人也逐渐将他淡忘。

几年后,金陵城里多了个小捕头,神色憔悴醉生梦死,不时的饮酒闹事,是个众人眼里的废物。一日他不知得罪何人,竟被打得遍体鳞伤,倒卧在方家门口,向来心慈的父母救他回来,不但延医治伤,连吵闹着买酒也顺着他的意。

方家原本只有单丁,直到中年才又多添个儿子,家族的人对方逸远极尽宠爱小心呵护,为了怕他出事,除了家里那儿都不许去。

大哥方逸城足足大他十五岁,家里只有大人没有玩伴。

那时方逸远不过六、七岁,年纪还小不懂的害怕,瞧见韩渥醉醺醺的十分有趣,因此不时爬到他的身上,企图叫醒他同来嬉戏。

方家二老见他无处栖身,虽然经常醉得不醒人事,但个性温厚和方逸远又投缘,几番商量,便留他住下,韩渥也不拒绝,从此就居住在方家。

一段缘分,让他得窥武术的奥秘,韩渥和他亦师亦友,情感深厚。也是他自小到大,除了家僮添木以外唯一的同伴。

京风秘雨

◇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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