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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授业

作者:雪玉楼主 当前章节:6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31

咻咻锐劲伴随着碎裂声,山岩剥落不断掉落,打乱周遭的宁静的气氛。原本该是阴风惨惨的鬼影湖’,却在两人的笑语中,显得幽美恬静。

天气晴朗,巨石峥嵘堆栈出山势,无数的林木,窜生出鲜嫩新芽。满山浅黄深绿,穿插在灰褐的山岩之中。

拨动弓弦,方逸远转眼移动四五个方位,倾天弓泛起蒙蒙淡彩,五指轮放出不同的气劲。三弦五孔,随着气劲不同展放出不同的威力。有的如丝、有的似剑,或聚或散以气为箭。

普慧伫立在旁,笑吟吟的不时点头,手握石子不时扰乱,每在发出气劲无暇反应时,以不同的手法方位向他攻击。一阵落石似雨,普慧竟换了满天花雨的手法向他袭来,双手数十颗石子上下左右齐攻,密集呼啸着身旁疾转。

点地而起,右手同时勾动三弦,随着身影飞转,点点气劲变换成片片护身气幕,清啸一声轮指似电,原本攻向方逸远的石子,如触实物倒弹四散。余劲不绝击向山壁,乱响似雨声叮叮,山中回响甚为悦耳。

巨大的岩壁表面,出现大小不一,深浅不定的痕迹。两人走近岩壁,望着碎痕沉吟不语,劲风扫过,噗簌簌的灰尘直落,碎屑慢慢掉落显现出整齐无比、大小不一的圆孔,比起前几日锯齿状不齐的痕迹,显然在力道控制的法门上,都高明许多。

普慧伸手取过《倾天弓》,晴日下霓虹似的闪着微光,翻转过来,指着三弦五孔道:“不简单,才五日的功夫,已经控制自如。逸远,看来你已经掌握发劲的要诀!天弦、人弦、地弦的力量分属刚、韧、柔三种。弓中五孔,除了控制聚散和方向,配合内功心法,还可以改虚实、变化劲力。”拨动天弦,反手五指齐放,砰的轰响山岩崩落,威力较方才强劲不少。

方逸远笑道:“多谢大师指点,若要晚辈自己摸索,真不知何时才驾驭得了倾天弓!”

“其实你本来就能控制倾天弓,只是空有内功心法,却不知如何使用,所以前几日气劲紊乱,才无法发挥威力。”普慧笑了笑,又摇头叹道:“唉,韩渥实在埋没了你的武学天份!教得支离破碎又颠三倒四,也真难为你,他胡乱传授,居然也能推敲出十之八九。”

方逸远笑道:“其实,也并非全是韩师傅的问题,我不是江湖中人,学武只是兴趣,韩师傅教的随心,晚辈也学的随意,自然成就有限。”

普慧望着他道:“韩渥真收了个好徒弟,我若有这么个徒弟,今生也就了无遗憾。对了,方才看你面色疑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

方逸远沉吟道:“普慧大师,方才你使用倾天弓,威力虽大,但力道分散均布在三尺的范围内,除非身在敌众包围之中,否则,这种攻势未免太费力。”

普慧哈哈笑道:“果然看得精准,想要控制倾天弓,发劲时要心无旁骛,才能随心所欲。想得太多,反而无法专心,就会使力道不纯,产生的威力也大打折扣。除此之外,定要特殊的心法内功配合,我虽知如何使用,没练过心法依然无法控制。”

低头想了想,方逸远自怀中取出小册道:“离开金陵时,韩师傅让我按着册里的内功心法练习,普慧大师拿去看吧,有了法门,往后就能控制倾天弓。”

普慧哑然失笑道:“你将内功心法给我,岂不是成了我的授业师父?”

方逸远脸色一红道:“不是这个意思!大师和韩师傅是挚友,或许比我更合适使用倾天弓。”

“挚友?唉,连我都分不清韩渥是敌人还是朋友。”看他惊讶的神色,普慧将倾天弓还他,和方逸远一同往外行去。“我、搏虎和韩渥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不过,为了理念不合反目成仇,十几年来都不曾见面。”

方逸远忍不住问道:“理念不合?到底是什么事情,至今还不能化解吗?”

普慧摇头道:“如果韩渥和我们是萍水交情,那我绝不会怪他。问题是当年明着虽无来往,其实却是无话不说的好友,毫无预警就联手少林的师兄们围捕我,背叛的滋味,永远都难以忘记。”

方逸远楞了楞道:“既然如此,大师为何还指点晚辈武功?”

普慧呵呵笑道:“这么多年早晚清修,心里有怨却不恨了。何况,当年的霸天帮并非多么正派,暗地里沾惹的买卖,的确引人非议。你是个良质美材,要不是先收你韩渥做徒弟,和尚实在也很想收你为徒。”

“大师说笑了~”方逸远叹道:“当年的事情,大师难忘,韩师傅也绝不好受。唉,如果能为他解忧就好了。”

望着前方的湖水出神,琢磨不出韩渥的心事,方逸远不免有些失望。

这些时日,普慧每天要他来鬼影湖’,一面点拨武学要领,一面提起韩渥诸多往事。听了许多英雄事迹,很难将光芒万丈的《倾天弓》韩渥,和倒在茅草屋中,终日鼾声大作的身影联想在一起,自从两年前搬出方家,连打理生活的人都没有,几次想要派人照料,却被他一律回绝,连自己的面也不肯见。

忧烦之下连连叹气,没注意普慧目光如炬,不断的打量着他。几日相处,听他谈吐不俗心思缜密,对人谦和有礼,不似传说中的恶形恶状。普慧既是欢喜又觉得不解,到底是他善于掩饰,还是传言流语不可尽信。

忍了又忍,普慧终究压不住好奇道:“逸远,有件事想问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方逸远讶道:“大师想问什么?只要晚辈能回答,自当奉告。”

普慧顿了顿道:“隐约听人提你的事情,扬扬沸沸传的绘声绘影,都说古珍斋的方少,是个……是个……”话传的难听,普慧怕说出来伤人,不由得支吾起来。

方逸远淡笑道:“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大师尽管说吧,不用担心我会难过。”

普慧咳道:“精明厉害,银钱上不吃亏…是个才华出众,只求目的…呃…”

“明说了吧,不用掩饰的辛苦。”方逸远笑笑替他接口道:“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而且争权夺利谋求家产,被方家亲友同声唾弃,不折不扣的混人一个。”

“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方逸远笑了笑摇头,望着天边半晌不说话。普慧暗恼自己多口,看他有些失意,连忙转移话题道:“心里郁藏着事情可不好,不然这样,只要放开胸怀高声清啸,就能把烦闷之事抛开,而且喊完之后神清气爽、身心俱畅。”

看着方逸远疑惑的神情,普慧哈哈大笑。他原本就是个爽朗的性子,当了和尚除了少造些杀业,其它的个性没多大更改。

一个鲤鱼跳跃翻起身来,拉起方逸远同向前去,立身湖畔,望着绵延冷清的湖水,天地开阔,冷风似刀,猎猎作响翻动着袈裟。

低沉的声音慢慢呼出,普慧的身影在风中显得孤傲如松,声音由低而高、自浑厚逐渐清晰,忽然扬声长啸,奔放的声音仿佛回旋在天地之间。原始的野性滚滚而出,听着单纯的声音,方逸远仿佛听见心底随之响应。

热情单纯,充满豪情和对生命热爱的感情。这么简单的放声而呼,毫无奇巧却十分感人,方逸远听得怔了,只觉胸口悸动,各种的感觉蠢蠢欲动,望着苍茫山水心事如潮,感情控制不住,在宛若龙吟的呼啸中翻滚而出。

忽然间,三年来点点滴滴,压抑着的情绪不能控制的在脑海里冲击,一时间五味杂陈难以克制,龙吟似的声音愈发高亢,把所有的委屈不满、痛苦悲伤尽数勾出。

神思恍惚,陷入半梦半醒的情境,回忆起许多不快的往事,方逸远心神震荡身躯摇晃,胸口郁结愈来愈难受,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纯正的真气自背后传来,停止回想情绪依旧激荡,大口喘息,半晌无法恢复。

普慧面色凝重拍拍肩膀道:“对不起,不知道反应会这么激烈。本来想让你舒缓心情,别把心事都藏着不说不想。唉,不该用这种方法,是不是很难受?”

方逸远抚胸顺气道:“没什么事,现在觉得好多了!大师,这啸声会影响心智是吗?”

“没错,这是少林一位师兄传授给我的功夫。”普慧含着歉意道:“当年韩渥出卖我,那种滋味实在难忍,虽然不断压抑,企图不去回想这件事情,随着时间过去,痛苦却有增无减。后来,师兄就是用此法引出我心中的痛苦不满,才能把伤痛慢慢化解。曾是情同手足,最好的朋友,直到现在,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伫立良久,方逸远忍不住长叹道:“背叛吗?知不知道被亲友唾弃是什么感觉?自从掌管方家,外面的人当我是奸商,家族中人视我为猛兽。爹娘和大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三年来,我就像个不存在的人。”

普慧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勉然一笑,方逸远低声道:“因为我抢了方家掌家的位置,把方家百年来的清誉,全都毁了。在金陵……方家是方家,方逸远是方逸远,方家是有头有脸的旺族,而我方逸远,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奸商而已。”

普慧讶然道:“你抢了方家掌家的位子?”

“没错,想不到我是这种人吧。”方逸远苦笑,有些无奈的道:“原本古珍斋由大哥掌管,我虽在铺里帮忙,但实际只是闲时看看古玩、品品奇珍,多半的时间,还是读书习武。方家百年老店,口碑甚好,身为方家的二少,其实没什么需要做的。父母宠爱,大哥和我感情又好,可以说我这一生就看到底,富贵无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普慧不解的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叹一声,汹涌而来的心事,乱得理不出头绪。望着天边停了许久,方逸远才低声道:“宝月楼……自从宝月楼依附平远将军’,明的暗的,处处打击同行,渐渐的,金陵附近的生意都归向两家,肯淌混水的,全向了宝月楼,愿意实实在在做生意的,便回到古珍斋。两家分庭抗礼,刘金富还不满意,出了手段寻方家麻烦,大哥应付不来,生意便一落千丈。”

普慧怒道:“哼,这种官商勾结的事情,轻了害人重了误国,我平生最恨这种事!”

“若是实在做买卖,宝月楼根本胜不了古珍斋,可是他仗着将军府撑腰,断了进货的门路,又不时派人巡查闹事,让方家无法做生意。大哥几次理论得不到响应,告上官府,无凭无据也没人敢管。宝月楼明着是个珍玩商家,暗中经营的生意更多,仗着通路做些不堪的买卖,就因为方家不肯同流合污,所以才两年光景,落得几乎耗尽家产。”

“听搏虎说,宝月楼暗地尽做些无耻勾当,连流匪的兵器,边防的消息都沾上一手,看来果然没冤枉他们。”

“没错,宝月楼看中古珍斋在北方的通路势力,想利用古玩做掩饰,运送兵器宝物建立买卖。大哥自然不肯合作,他便逼得古珍斋走投无路。方家在金陵已久,不知多少亲朋好友都依着家业生活,运输、保镖、打理,林林总总互相依存,古珍斋难以生存,方家家族全都支持不了。眼见就要过不下去,他们却还瞒着我,任我过着逍遥闲散的日子。”

“他们倒是真心呵护着你,不愿你到受委屈。”

“这么大的事情,早晚我也会知道,虽然我是个悠闲度日的二少爷,还是听到些奇怪的传闻。有一天,无意间提前回家,没人注意我在屋里,居然讨论起要典当物品来供我冶游。当时我在屋内,听着他们说着生活如何艰苦,可是没人想到自己,只想尽办法,要让我继续富家少爷的生活……”

风忽缓忽急,两人在湖畔寻块平宽干燥的大石坐下,湖水随风推起千万叠波光,就像方逸远平静的心湖,起了数不清的心事。原本生活惬意,无忧无虑的世家子弟,逍遥日子突然风云变色。当时乍闻此事,简直心海茫然,不知该如何过下去。

方逸远偏过脸去,面对湖水平静心绪道:“大师,换做是你,该怎么做呢?有什么法子,能让方家生存,又不会毁了方家清誉?整夜,我坐在屋里动也没动,到了第二天,就开口说要执掌方家。”

普慧叹息道:“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方家。难怪受他们冷落,心里不是滋味,亲人不能谅解,自然十分痛苦。”

“大哥的个性宽厚,方家的人又重家训,想清清白白的做生意,面对宝月楼诸般手段,绝对无法生存~”方逸远泛起一丝苦意道:“其实我从来也没怨过他们,反正我是个不学无术、好逸恶劳的人,原本就品格低下,倒不用守什么方家祖训了。宝月楼不仁,我也不义,他仗着将军府,我也广结官府人脉。呵,我就是你所谓的,勾结官府、祸国殃民的奸商。”

普慧心头沉重,看着他摇头道:“你若真肯同流合污、祸国殃民,宝月楼又怎会是你的敌手,只怕他早就无处可去,连将军府的边也沾不上。若不是忌惮你的才能,又何必千方百计陷害你。只是,我很好奇,你要执掌方家,大家就让你执掌吗?”

“这种夺权的无耻之事,方家怎么会让呢?不过,我一掌把厅里的实木桌子拍成碎木,他们就知道没能力阻止我。不能阻止,没人是我的对手,当金陵传来唯利是图’的封号后,方家家族可真恨透了我……”方逸远忍着难过,半晌接不上话。“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关在屋里,三天足不出户。不过,听多也就习惯了~现在谁不这么说,我还觉得奇怪呢。”

“逸远,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和宝月楼对抗?”

“说什么?谁又会相信?”方逸远笑笑,淡然的道:“反正这样也好,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我和方家不合,名声愈坏,他们就愈安全,免得宝月楼为了对付我,而伤害他们……”

湖上的风,似乎愈来愈冷。方逸远不再说话,只是默默伫立,出神的望着天地。一片湛蓝青翠出尘美景,映着湖水,山林树木交织如画,湖水轻荡,倒影俏生生的摇曳生姿,没有人的地方,总是多几分灵气、少几分烦杂。

勾动心事,光鲜背后竟是满腹心酸,普慧不知自己做的是错是对。方逸远早把感情藏匿,冷眼看待世人对他的评论,自己偏又触痛他的心事,回忆往昔,再次忍受诸多难堪,经历几年来的人情冷暖。

“逸远,有一天,他们会了解的~”普慧遍寻措辞,第一次觉得如此口拙。“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有人分担,才不会这么难受。”

话说的无力,连自己都不相信,普慧心忖道:这个冤不知要背多久,能撑住方家已是不容易,想击败宝月楼更是难上加难。这孩子,一定很痛苦,保全方家的声誉家业,承受下所有的诋毁手段,这么处心积虑的保护方家,偏偏没人支持了解他。’

方逸远转过身来道:“近午了,大师再不回去,文帮主会到处找人。”

普慧讷讷的道:“逸远~”

方逸远强调道:“放心吧,早就习惯了,不会伤心难过的。”

看他神色自若,普慧上下打量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方逸远灿然一笑道:“为了不辜负众人的期望,谁敢唤唯利是图’方逸远,我就榨干他的银子,做为回报。”

普慧忍不住莞尔道:“这才对!把那些不开眼的东西榨干压尽,若不是要回转少林,定要去金陵给你喝采打气。”

两人开怀大笑,提气而起,登时势如流星。

普慧修为深厚足下飞快,方逸远本就擅长轻功身法,几日受到提点解惑,内力运转自如,展开身形亦是得心应手。

五里的距离眨眼即到,北水堂近在咫尺,楼阁处处人影林立。两人缓下速度,轻点巧翻越过重重守卫,沿着枝丫,无声的潜回刀园,足下点勾俐落的自窗投入,不动声色,两人已回到屋中。

砰的重响,房门让人一脚踹开,柳似锦几乎是跌进屋里。看到方逸远,白净的脸总算松口气,文搏虎随着进入,眼光扫来微显讶异。

柳似锦一个箭步上前道:“呵,早说二弟在屋里嘛……”

文搏虎奇道:“咦,普慧大师怎么又在这儿?这些天老见你往这儿跑。”

普慧笑道:“探看伤势,顺便和他聊聊罢了。搏虎,怎么这几日很清闲吗?不时见你来找柳家兄弟。”

文搏虎呵呵笑道:“我也是挂念柳絮的伤势,过来看看。”

方逸远笑道:“大师、帮主,两位都太客气了,其实我的伤早就没事,还劳烦两位不时过来看看。”

文搏虎和颜悦色的道:“唉,反正帮里一堆俗人,说话味同嚼蜡,实在无趣。对了柳絮,往后不用这么客气,别叫帮主,叫我虎叔就成了!”

方逸远灿然道:“知道了,虎叔。”

见他贴心,文搏虎忍不住开怀道:“出去走走吧!北水堂占地广大,我带你四处瞧瞧,熟悉一下环境。卧病多日都没出门,活动活动筋骨才好得快些。”

普慧和文搏虎一人一边,和方逸远谈天说笑好不快活,众人目瞪口呆,实在不得不佩服。长袖善舞、博学多闻,方逸远手段高明,才一会功夫,就把两个老人家哄得开怀大笑。

一路上文搏虎指指点点,说得钜细糜遗十分畅快,其它几人跟在身后,既不能离开,又觉得无趣。柳家师兄妹也就罢了,倍受宠爱的文钟秀,竟也被抛诸脑后,几个人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外人瞧见,倒像方逸远才是霸天帮的少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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