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退紫菱足下不停，清啸一声，水蓝身影冲天而起。倾天弓环划半圈，拨动弓弦腾挪巧移，天弦沉郁发出低鸣，轰然作响击乱围守的亲兵。
暗劲连催，回旋中劲随意走，身形疾转自由如意，三弦五孔展放出不同的威力。如丝似剑，聚散出轻重不一的气箭。倾天弓淡彩残影，暗夜里微闪清光，五指抡放三弦齐出，点点气劲四散伤敌。
余劲不绝，林木山石暴雨般掀起乱音，众人措手不及，一时间多人受伤，场面紊乱回荡着负痛呼声。
方逸远不敢恋战，点地腾身趁机往外闯去，刚、韧、柔三劲互转，迫开亲兵向前奔行。寒光破空而来，紫菱弹出柳叶弯刀斩向右臂，回身格挡地弦咚的震耳，浑厚气劲撞上短刀，蓝芒微偏嘶的没入路旁岩石。
片刻耽搁，亲兵再度围困，果然训练有素默契十足，虽然多人负伤，却仍不即不离坚守四周。紫菱凝神敛眉，口中娇叱道：“盘龙阵！”
长剑出鞘，清音悠远，整齐划一散发风中。剑光相连如银龙盘升，数不清的剑影在身旁绽放，实战经验生疏，初遇剑阵更是乱了章法，方逸远顾此失彼，倾天弓威力大打折扣，情势不妙，急勾人弦放出锐利气箭，想要冲开一条血路，敌人却前仆后继步步进逼。
首尾相连生生不息，‘盘龙阵’剑光如织，密集的寒锋逐步进逼。步伐变化快捷诡异，方逸远看不透虚实，只见纷然剑影不断向身上缠来。《倾天弓》利长不利短，心急之下专攻天弦，一时间强劲的气箭轰然作响，不管眼前真假虚实，硬是迫得敌人无法逼近。
阵法受制微散，紫菱见他扳回劣势，翠眉凝聚轻喝道：“天水阵！”
盘旋的剑阵展开，由慢而快，剑幕似水层层飞溅而下。前方划出守势，后方飞跃而起攻刺，如同海潮进退起伏，每当气箭击中引起波动，还来不及抢进，后方的敌人又递补枚平破绽。轰隆隆的气箭，全卷入往返的剑光中，紫菱趁势飘落在一旁，和刘金富高踞嶙峋的山岩上观战。
刘金富冷然道：“哼，想不到方逸远真有些本领，难怪几年来，派去对付他的人全都失去踪影。当初没有戒心，以为他是个文弱无用的富家子，才让古珍斋茍延残喘，养成今日的心腹大患。”
紫菱淡淡的道：“有将军府的支持，宝月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区区一个古珍斋，刘老何必放在心上。”
“三年前，方家早就耗尽家财，岌岌可危剩个虚名。当时人人只知掌家的方逸城，没人认识方家的二少。方逸远夺权掌家，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笑话，一个少不更事的富家子弟，他想打理古珍斋，没人把他放在心上。”刘金富神色复杂，不知是悔恨还是懊恼。“每个人都看错，连我也不例外，等到发觉事情不对，再要扳倒古珍斋为时已晚。”
紫菱微感兴趣的道：“方少有什么能耐，让这些人死心塌地，连刘老的面子也不卖？”
刘金富哼道：“人为财死，方逸远就是看准这点！和他往来的人，钱财上环环相扣密不可分，古珍斋做得好，人人沾金拈银，要是方逸远垮了，连带的全都损失惨重。他用重利打通上下、结交官府，明的暗的都动不了他，这样下去，不出几年全是古珍斋的天下。”
紫菱点头的道：“原来如此，看来刘老就要得偿所愿，方少武艺虽好，今日也决走不出这个剑阵！”
刘金富道：“这就好，让他逃脱可是后患无穷。对了，紫菱姑娘，方逸远手上那个东西，似弓非弓，威力颇为惊人，可知是什么兵器？”
紫菱望着海潮似的剑阵，方逸远困在其中，逐渐施展不开。“似弓非弓，又以气为箭，似乎是传说中的倾天弓，只是…倾天弓应该是‘倾天三笑箭’韩渥的兵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方少的手里。”
刘金富奇道：“韩渥？原来是他的徒弟……哼，将军恨不得治韩渥死罪，看来真是天助我也！只消让将军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用多说什么，古珍斋往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商场胜败各凭本事，彼此并无深仇大恨，刘金富却用尽手段挟怨报复。紫菱心中不以为然，忍不住簇眉道：“方少败象已现，支持不了多久，待我将他擒下，交予刘老带回处置吧！”
刘金富冷笑道：“那太便宜他了！让剑阵缠得他精疲力尽，再擒下还不迟。”
紫菱哼道：“刘老，我不喜欢这种行事作风，能拿下就拿下，不要节外生枝多生事端。”
刘金富疑怪道：“紫菱姑娘，你这话莫非是在责备我吗？方逸远不知进退，本就是自寻死路，何况方家掌握了北方主要通路，拿下这条通路，将军的买卖就方便许多，你不会想坏将军的事情吧……”
紫菱冷然道：“刘老，紫菱听命于将军，彼此平起平坐，还用不着你来教训。哼，我生平最恨人威胁，别想罗织罪名陷害我，刘老开口前最好三思，免得一时口快惹来祸事！”
刘金富怒不可遏，忌惮她武艺高强，也真没胆得罪她。紫菱对他怒视的目光如若不见，清影飞闪没入阵中，刀光似水横切生波。
快捷的蓝芒眼前疾闪，方逸远环身翻起护身淡彩，密集交击，响起串串清音，倾天弓挡下紫菱的攻击，双手酸麻的几乎无法运劲。耳听见平静的声音低声道：“方少，得罪了。翻江阵！”
前后进退的剑阵忽转，宛若浪涛波动侧翻，圈起大小不一、强弱交替的灵动银光，力量小巧速度较方才快上许多，绞劲逼来，每一触碰兵器几乎脱手而出。
人群、剑影，数不尽的攻势此起彼落，汗水滴滴旋洒，方逸远已是强弩之末，闯不出剑阵，紫菱又穿插其中，敌人以逸待劳交替出击，耗尽体力出手愈来愈慢。
足下微窒，左右银光对穿腹部，方逸远左手挥出倾天弓挡住此击，右手拍中剑身，一股大力震得他连退几步。
剑阵实密愈缩愈小，往后微退，几股锋芒毫不留情刺向身子。背心微痛，方逸远却无力闪避，一双白玉似的柔荑忽然将他扯开，柳叶弯刀连断几把长剑，紫菱旋风似的疾转，替他挡下如山似海的攻击。
众人惊疑阵法大乱，紫菱迫开攻势，倒转刀背击向方逸远。不能让他剑下丧生，快捷的手法封向胸前大穴，一股热力猛震，方逸远聚劲于指趁机反击。内力穿掌入臂，震得她半身酸麻，水蓝身形点飞而起，往山崖方向快速奔去。
惊叱怒吼声中，方逸远往外纵身一跃，紫菱大惊失色，强提真气随后赶来，想不到他宁死不屈，无法脱困竟舍命跳崖！
耳畔风声猎猎，方逸远足勾树枝，甩身往右方山壁斜荡。《倾天弓》击向山岩，贴壁借力飘点几处，身形奇快愈攀愈高，闪身没入茂叶密枝，屏气不动伏卧在高处。
众人往山崖下探望，没人注意方逸远藏身在不远的巨木里。人人都以为他纵身而下，谁知他早看好落脚转折之处，趁乱施展高明的轻功，无声无息，借着山石错落掩饰身影。
夜色凄迷，凝目也望不出多远的距离，山谷泼墨似的没半点光线，连紫菱也没发现他的踪迹。侥幸行险暂得脱困，栖身高枝上，下方全是将军府的亲兵，方逸远疲累不堪，再也提不起半点劲，窝在几枝交错的树干中，若是让人发现行藏，恐怕只能束手就擒。
※ ※ ※
天光渐明，薄薄的阳光洒落在室内，柳似锦好梦正甜。
虽然栖身霸天帮，委屈自己当个打杂跑腿的帮众，不过文搏虎对柳家兄妹青眼相加，北水堂的人不敢怠慢，几日来吃好穿好，半点活儿也没做，日子过得既舒服又清闲。
没什么身分的三个人，照理应当和那群汉子挤在大通铺生活，可是方逸远是个大少爷，打死也不肯和他们窝在一起，拜他所赐，文搏虎特地拨出刀园独立的一隅，给三兄妹居住。毫无身分的跑腿小卒，帮忙打理帐房的文弱书生，加上无所事是的小姑娘，居然住的比堂主还要讲究。
屋内宽阔无比，淡淡木香飘荡在周围，桌椅几柜样样齐全，虽不精致却颇舒适。拥着锦衾，窝在又暖又软的床上，柳似锦江湖奔波少有安稳的日子，为了官府追缉东奔西跑，大半个月来，还是这几日睡得舒畅无比。
忽然间，震天般擂门声咚咚响个不停。惊得柳似锦心跳似战鼓，慌乱的不知发生什么事。抓起‘旭日’、挟起棉被，半挂在床外忙着捞靴子，七手八脚不甚清醒，直觉上定是东窗事发，官府衙差前来拿人。
娇滴滴的声音，带点惊惶道：“师兄，师兄快开门！”
看明白周围景物，才记起身在霸天帮，柳似锦拍拍胸长吐口气，抛下长剑和靴子，无力的倒回床上咕哝道：“师妹，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柳倩雨急道：“师兄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微眯着眼打量天色，约莫是卯辰交替的时候，柳似锦懒洋洋的不想起来。“我人不舒服，有什么事晚点再说。”柳倩雨孩子心性，老是大惊小怪，还是打发她走，窝进被里好好睡觉。
“不行，快开门！”柳倩雨坚持道：“师兄，再不开门可要闯进去啦。”
卷进棉被，柳似锦有气无力的道：“我真的病了，别闯进来，呃…我没穿衣裳，男女授受不亲，千万……”
还未说完，房门砰的猛震，柳倩雨一掌震断横栓冲进屋内。阵风吹得满室生香，不待他反应，用力把人拖了起来。柳似锦哇哇叫道：“喂，你真闯进来？要是我没穿衣裳怎么办？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现在说不可……”
柳倩雨气道：“你那有这么勤劳！每日还不是满身灰尘合衣就睡，根本懒得更换衣裳。”
脸上躁热转红，柳似锦抓着头苦笑道：“呵，师妹真了解我。大清早的，什么事情要闯进来说？不会是有人要抓我们吧。”
柳倩雨咬着唇，神色焦急的道：“不是，方少不见了。”
柳似锦奇道：“不见了？大概去散步练功了吧，不然，就是跟疯和尚出去逛逛……”
“师兄别乱猜，方少离开了！”柳倩雨取出信交给他道：“瞧，他留了封信，说要回金陵一趟，大约十日才回来。”
“不会吧，逃都来不及了，为什么要回金陵？”柳似锦取过信来，一边看一边骂道：“这小子要钱不要命，居然说放心不下‘古珍斋’，要回去看一趟。受不了！真受不了他！千辛万苦逃出来，现在又跑回去做什么。”
满脑袋金银财宝，离开才大半个月，居然就忍不住偷偷回去金陵。看见‘古珍斋’又如何？不能买卖还不是白搭！
有霸天帮撑腰，躲在北水堂多么逍遥快活，要不是官府穷追不舍，说不定就勾留几年，过些太平岁月。方逸远这奸商，从前老压榨他，现在又光惹麻烦，莫名其妙打乱好好的生活，想来恼火，恨不得抓来痛揍一顿。
要回去就由他回去，反正方逸远武艺高强，金陵城里人脉又广，官府多半捉不着他。就算捉着了，上下打点加上利嘴，还不是问几句话就放他回去。
把信递回，柳似锦倒卧床上，伸伸筋骨打个哈欠道：“这小子净找麻烦，懒得理他。师妹，出去时把门带好，今日好累，吃饭时再叫我。”
柳倩雨把他拖起来道：“怎么又睡下了？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师兄你振作些，做点有用的事情好吗？”
“不然要做什么？还早嘛，让我再睡一会儿。”柳似锦挥挥手，懒洋洋的躺平道：“外头风声那么紧，不出门就只有吃饭睡觉啦，这叫养精蓄锐！那天泄漏了身分，让霸天帮给赶出去，想要吃饱睡好都很困难。”
柳倩雨又急又气，一张俏脸染得通红道：“方少回金陵太危险了，师兄，我们快去拦着他。”
“他要钱不要命，没本事还跟宝月楼斗，人家有将军府撑腰，方家有什么？一堆混吃等死，无用的废人！”柳似锦抓起被子蒙住头，嘴里忍不住哼道：“我是倒了八辈子楣才认识方逸远！他害得我东奔西跑，没事给官府追杀，自找死路谁要理会，最好让官府捉去，把这个小白脸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柳倩雨扯开被子道：“再怎么说，我们三人也同甘共苦过，怎么能够见死不救？”
“共苦就有，同甘在那儿？”柳似锦拉回被子，又蒙头大睡道：“那小子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眼里除了钱，旁的都看不见。”
两人用力拉扯着被子，柳倩雨叠声道：“一路来吃的用的，那个不是方少支付的银两？若不是他稳住文帮主，你能舒舒服服的在霸天帮过日子吗？”
“是啊是啊，方逸远生得好又能言善道，武艺高强脑袋聪明。他样样胜过我，还需要我这个废人去帮忙吗？”柳似锦用力一扯转了几圈，把自己卷在被里生闷气。“你以为方逸远会吃亏吗？反正欠的银两半点跑不了，到时连本带利准把人榨干，套句他常说的话，不过是你笔情我愿的买卖，又没求他帮忙！”
一口郁气闷得难受，柳似锦满腹委屈又带三分醋意。柳倩雨天真活泼，平时人前人后缠着他胡闹，今日为了方逸远忧心忡忡，居于还翻脸生气，数落他的不是。
想起方家少爷满心不是滋味，原本交情就淡，如今又成了情敌。愈想愈气恨得牙痒，谁要管那个混小子，是生是死干他何事！
“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你不去我去，尽管留下过好日子吧！”柳倩雨怒冲冲夺门而出，手臂一紧，柳似锦翻身而起忙扯住她。“放手啊。不用你帮忙，我自会找人救他。”
心里委屈，眼泪滴滴答答直掉，柳似锦慌了手脚，摸摸鼻子解释道：“师妹，金陵城里有四大势力，将军府、候门、宝月楼和古珍斋。方逸远回到金陵根本是如鱼得水，官府的人都赏他几分薄面，不可能出事的。”
眼里含着泪，柳倩雨疑道：“真的吗？官府不会对付方少？”
“相信我吧！方逸远要是有危险，我柳似锦三个字就倒着写。”柳似锦点头似撞钟，没口的安慰道：“他那种身分，就算进了官府，大人还要请他喝喝茶闲话两句，像我们这种没钱没背景的人，进去先一顿打，还没说话就少了半条命。师妹，行行好别再害我。他去金陵没事，我去金陵，就等着收尸好了。”
柳倩雨闻言迟疑道：“师兄，不如先在附近找找，也许能在半路拦住方少。”
柳似锦沉吟道：“他应该是夜里走的，方逸远轻功了得，差了几个时辰，追也追不上。”
双眉轻锁着愁绪，柳倩雨走出房门，倚着栏干不言不语。
石柱旁红栏外，如海的绿意沉在薄薄的晨雾中，近处鹅黄兰白，各色细花杂缀在枝头，远处失了鲜明，只见深淡交叠，形成雾气中模糊的影子。
眼光落在远远的，没入雾气的小径上，柳倩雨长睫上犹挂泪痕。风吹动金凤钗子，悬垂的几丝金线轻荡着，柳似锦秀气略瘦的面孔，少了笑容带几分不忍，看她忧伤可怜的模样，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心里一软，柳似锦叹道：“好啦，别难过了。我沿路追下去，看看能不能遇着他。”
柳倩雨喜道：“真的？那我们快走吧。”
柳似锦拉住她道：“我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儿应付霸天帮，编几个说辞，别让人起疑，要有什么情况，记得找钟秀帮忙。”
柳倩雨忙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师兄快去吧！”
拽进屋里，忙着帮他收拾东西，柳似锦还未开口，长剑、外衣全塞上了手，才一转身，迎面飞来几件衣裳，柳倩雨胡乱抓了个布巾，包些碎银、卷几个糕点，连同床下的靴子，一股脑全丢给柳似锦。
急推着他往门外行去，想到外面全是霸天帮帮众，由‘刀园’出去，万一引起注意恐怕不妥。柳倩雨微微吟沉，又拽着他往近林的窗户走去，打开窗户，浓密翠绿的树枝几乎探进屋内，两旁的树木沿着大道笔直成对，柳倩雨心中大喜，连人带东西一把推出窗外。
“师兄，保重啊！”笑容灿烂，柳倩雨星光似的美目流转道：“见着方少，千万劝他别做傻事，快去快回，不要让我担心。”
身子微旋飘落在树枝上，柳似锦抬头道：“师妹别担心，我在附近转转，一两日就……”话未说完，窗户砰的关了起来，眨眨眼睛，柳似锦不能置信的低声续道：“我…我…一两日就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