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马蹄敲响大街,青石板回荡着脆音,城里四处翻腾飞逸。
灿烂的明媚春光,添上几分不安色彩,将军府亲兵纵马往来,异常的频繁忙碌,黝黑的面孔神色肃穆,大街小巷穿梭不停。
如今天下富裕安定、太平多年,连兵丁也难得见上几个。“金陵城”守卫严密,加上“平远将军”和“安南侯”两大家族分镇东西,城内安居乐业好生兴旺,像这种情况的确是少之又少。
两旁小贩草草收了摊子,日头还没正午,热闹的长街就歇息了大半。行人三三两两愈走愈稀,不安的气氛感染众人,连街坊的商家,也忍不住频频打探观望起来。
“古珍斋”卖的是奇珍异宝,往来的客人非富即贵,方逸远一向讨厌长街喧哗,扰了客人的雅兴,怎知恼人的喧哗声骤然消逝,倒又觉得几分不习惯。
自楼上的雕花窗棂往下探望,昂首阔步的官兵处处可见,富贵人家最怕招惹麻烦,才眨眼功夫,楼上的贵客走得精光,只剩一人在东南角落,伫立柜前,欣赏着古拙的汉代玉饰。
掌理“古珍斋”三年,方逸远将这濒临关闭的老字号,打理的生意兴隆井井有条,当年想看笑话的亲友同行,再没人敢小看方家少爷。凭着博学多闻和数不清的希有宝物,“古珍斋”和“宝月楼”并驾齐驱,在金陵独可谓首屈一指。
鼻直唇薄、眉长气正,斯文面容,满身的书卷气,初识他的人,绝不相信这便是金陵名人,“唯利是图”方逸远!看得准要得狠,只要价钱谈得拢,没什么不能卖不能做,几年来轻估他的商家,不知栽了多少回,渐渐才知方家少爷手段厉害,说到钱可精得占不了丝毫便宜。
方逸远扬起笑容道:“好眼力,这块云纹配饰可非凡品!仔细瞧雕刻的刀法和纹路,就知道是……”
“货真假实、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宝物!对吗?”那人接下去,像是听惯了似的倒背如流,活泼的语调带着笑意,年青人转过身来招呼道:“方少,几个月不见,又坑杀多少银子?”
无视方逸远僵在脸上的笑容,取过食盒,品尝精致可口的南方点心。他有张白净微瘦的脸,无辜秀气的眉,笑起来几分腼腆,像个老实人的模样,可惜一对灵活眼眸,晶灿灿的黑白分明,他自诩是聪明过人,旁人看来倒像是满肚子诡计。
方逸远脸色微沉道:“柳似锦,你怎么能出现在这儿?快走快走!”
柳似锦坐下道:“怎么不能?又没人识得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方逸远道:“古珍斋可是正当商家,让人知道有盗贼出没,方家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柳似锦摇头道:“不是盗贼,是侠盗~”
方逸远道:“话都是你说的,总之有个‘盗’字,就别出现在这儿,再不走,就叫官府来拿人!”
往怀里一摸,柳似锦右手多了个掌大的翠白相间的玉雕,人物精细柔和,房舍花果宛若天成,色泽运用巧妙令人叹为观止,就算和“古珍斋”的珍宝相比,也算难得的精品。
方逸远眼神发亮,顿时笑容可掬,叠声道歉将他劝转回座。唤人沏茶、推上四色点心和当令鲜果,仔细打量,愈看愈令人爱不释手。这种古物玉器近来最是抢手,左手进右手出,转眼就是数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柳似锦货物来路不正,登门求售必是急着脱手,可以好好琢磨一番,用力把价钱压低。
玉雕搁在桌上,柳似锦端起茶盅,悠闲的品着名茶“玉泉”。
两人往来多年都是熟人,心里各自转着念头,要如何出价方能皆大欢喜。
柳似锦笑着道:“多年交情,一向合作无间,这件精品就卖五百两吧!”
方逸远道:“五百两?柳爷,近年来不知为何多了许多宝物,怕没那么好的行情,最多……只能出三百五十两。”
柳似锦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坐得累了,还是上宝月楼逛逛,还好只带一件物品来,不然三五箱宝物,拿进拿出的多麻烦…”
方逸远先一步扣着玉饰,换上诚恳的面容道:“别急,凡事好商量,宝月楼奸滑无比,出不了什么好价钱,去了也是生闲气。”
柳似锦眼里带笑道:“下个月‘平远将军’和‘安南侯’大寿,达官贵人谁不趁机巴结?传闻宝月楼和古珍斋极力蒐购,弄得一日数价,物以稀为贵,少了些摆得出抬面的珍玩,不怕让宝月楼比下去吗?”
方逸远脸色微肃,正气凛然的道:“古珍斋的物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不倚仗取巧的方式招徕生意。倒是柳爷一向行事低调,怎么今日居然登门拜访,莫非惹上纷扰,赶着脱手应急吗?”
两人相顾大笑,让对方猜中心事,只能各怀鬼胎坐了下来。一个殷勤举杯、一个闲话家常,谈笑风生讲古论今,彷佛是知心好友般絮絮不休。
自三年前掌理“古珍斋”,方逸远不问来历,唯利是图的作风,暗中吸引为数可观的宝物,柳似锦是个厉害的盗贼,专偷达官贵人从未失手,两人一拍即合,自然而然互有往来。
“少爷、少爷!”添木狂奔上楼,黝黑的脸添几分白。原本冲着方逸远说话,见了柳似锦瞪大了眼,放声惊叫道:“啊!柳爷、柳爷!”
添木冒失的冲上来,方逸远脸色微沉,转为不耐的道:“慌慌张张没点规矩!到底是叫谁,少爷还是柳爷?”
添木举起衣袖猛擦汗,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少爷不好了,柳爷出事了!”
“噗”的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柳似锦白净的脸呛得飞红,他哭笑不得的怒骂道:“什么柳爷出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吗?”
添木心里着急,摇头又点头道:“柳爷不好了,官兵要抄古珍斋!”
“胡说八道!”方逸远俊脸发青,忍不住一巴掌拍过去,添木平日就有些獃气,却也没离谱成这样:“睁大眼睛瞧清楚。少爷、柳爷和你这笨木头全站在古珍斋里,哪儿有官兵?”
添木捂着脸,用手往窗外一指,带着哭声道:“官兵不就在下面吗?方才七、八个人在前头,现在不知有多少人了。”
柳似锦弹身而起,旋风般窜落窗边,果然见着许多官兵围在门前。方逸远似羽飘飞,往另端窗户望去,日光下数点寒光,竟有十几个弓箭手伏身附近。看他们来势汹汹,把“古珍斋”团团围住,一时半刻也想不出那里得罪了官府,只是这种阵仗绝非小事,拿进官府怕是还没问话,就要去了半条命。
明明是暮春三月,气候宜人不冷不热,方逸远浑身发冷,柳似锦却汗如雨下。前后远近俱是官兵,若要硬闯,压也能把人压死。
他们神态谨慎恭敬,像在等待什么人,远远一队红巾劲旅飞驰而来,看来正主已到,下一步就要冲进来拿人。
身后传来轻响,方逸远当机立断,拉开墙边实木小橱。橱内空无一物,地面却露出个圆孔,窄窄的阶梯垂直而下,原来是“古珍斋”避乱时运送宝物的秘道,如今大祸临头,正好用来救人性命。
才要关上橱门,柳似锦夺起玉饰,提气纵身紧贴而来。还来不及说什么,楼下传来混乱哭喊之声,两人关上橱门,轻燕似的坠入,沿着地道提气狂奔,不知有多少时间让他们逃命。
为了运送宝物,地道建得还算宽敞,木架的支柱顶着两方,道路有些弯弯曲曲,看不到前头有多长。
柳似锦身法展放十成,方逸远如影随形并未落后,相识三年,从不知“古珍斋”的方少竟然会武,单看轻功造诣就不同凡响,连自己誉满江湖的“轻烟缥缈”步法,居然也不能胜过他。
地道颇长,奔行之中光线渐暗,几乎无法视物。方逸远熟悉地道毫不犹豫,柳似锦不敢慢下身法,却又不清楚路径,几次差点转弯不及撞上侧壁。好不容易前头出现微光,显然地道将尽即将脱困,方逸远突然钉立原地,向左侧墙上摸索,柳似锦硬生生的停下步子回转过来,胸中气闷一股火全冲上脑门。
柳似锦恶狠狠的瞪着他道:“停下来做什么?官兵一会儿就追来了!”
方逸远哼道:“请吧,没人叫你留下来。”
壁上翻出暗门,四方的密室,井然有序的置放着不少箱子,方逸远长吁口气泛起笑容,前脚才踏入,黑影轻闪,柳似锦也躲进里面。
方逸远怒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快点离开,官兵追来你就后悔莫及。”
柳似锦推上暗门,神态轻松的打个呵欠道:“金陵城里,‘唯利是图’方逸远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这人精打细算不吃亏,跟着包准没错。”
方逸远道:“你累得我还不够吗?也不知闯了什么祸,居然闹的官府兵甲都出动!平白无故封了古珍斋,要是几日不得买卖,该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柳似锦不满道:“喂,话要说清楚,官府包围的是古珍斋,可不是指名来拿我,准是收了什么烫手的赃物,才会惹祸上身,闹得满城风雨还想耍无赖。”
方逸远冷哼道:“柳似锦!从前是我到处打点,上下收买,所以官府才睁只眼闭只眼,当做不识得你。明着不说,私底下谁不知道你和古珍斋做买卖?这次货物肯定来路不简单,早该想到,上品珍宝必然麻烦的很。”
柳似锦不耐烦的道:“别往我身上赖,真要是问心无愧,凭你是金陵闻人交游广阔,有什么好逃?这些玉饰可是从南方偷…偷…通运来的,和金陵城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吵得有些累,柳似锦拖过口箱子,大方的坐在上面。运足目力打量四周,只见浓淡不一的黑影堆叠各处,大大小小,不知有多少。
像“古珍斋”这种百年商家,密室可说是价值连城的藏宝处。
柳似锦贼性难改,自然而然怦然心动,猜想箱内的珠瑁石玉、奇珍异宝,不由得双眼放光心痒难骚,若不是碍着主人的面子,早打开箱子瞧瞧藏着什么宝贝。
柳似锦压下好奇心道:“算了,算了,都什么时候还吵,等事情弄清楚再争不迟……这玉饰就三百五十两吧,不过我要‘四海宝通’的银票。”
方逸远道:“一百两,否则你带着它亡命天涯吧。”
柳似锦跳起来骂道:“没心没肺的家伙,不是我南北奔波,替你物色些好东西,古珍斋早让宝月楼给吃了!三百两,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砸了它。”
方逸远不急不徐的道:“来路不明的货色本就不好脱手,不是看在多年交情,谁肯担上风险!一百五十两,多一两你就砸碎算了。”
柳似锦道:“每年侯爷和将军府作寿,上比排场下比珍宝,这玉饰抢手的很,古珍斋不要多的是人要!二百五十两,宝物是有灵性的,不能贱卖。”
方逸远道:“一口价,二百两!卖出之前得找人卫护,扣除十两,活动两家总管你得分担,再扣二十两,总共一百七十两。”
柳似锦怒道:“不卖了!官府准是来抄古珍斋,就算逃过一劫,坏了名声,往后也没人敢和方家做买卖。到时就算你拿着银票恳求,还要看我心情好坏,再决定卖不卖给古珍斋!”
方逸远笑道:“奇了,我倒觉得官府是来古珍斋抓你的。真要闯了祸,谁敢和江洋大盗牵扯不清?这玉饰不能又吃不能喝,不如换几两银子还实在些。”
黑暗里看不到面貌,可是听着得意洋洋的声调,彷佛可见嘴角噙笑,不可一世的傲然之色。柳似锦心中有火,恨不得给他几拳。
满脑钱财的商人,偏生得风骨凛然,清流书生的模样,不知老天爷开什么玩笑,遇见方逸远吃亏的总是他!
心念电转,柳似锦怕官府真来找他晦气,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就算吃亏也只能做这笔买卖:“我衣裳破了!”
方逸远奇道:“那又如何?”
柳似锦道:“算你的,加五两。”
方逸远哼道:“五两,破衣裳值那么多吗?何况和买卖又没关系。”
柳似锦道:“若不是和你谈买卖,怎么会去古珍斋,不去古珍斋,也不会遇着官府抄家……”
方逸远纠正道:“拿人!不是抄家。”
柳似锦续道:“不遇见官兵,就不用逃走,都是这地道勾坏衣裳~喂,说了半天,你到底加不加?”
方逸远烦道:“哼,加二两吧!”
柳似锦怒道:“多年交情,几两也和我计较?”
方逸远道:“那好,不计较连二两也省下。”
柳似锦道:“算了!二两就二两,银票呢?”
方逸远道:“银票?方才走的那么急,没带在身上。东西先拿来,银票回头补给你!”
柳似锦道:“不成,你外号‘唯利是图’,拿去岂不是有去无回。”
方逸远道:“我还信不过你呢!走投无路什么也答应,要是逃出城外,恐怕立刻翻脸不认帐。”
两人争论不休,几乎忘了身处险境。走道脚步纷乱,清晰的声音隔墙传来,一惊之下同时噤声,听着不绝于耳的步伐声半晌不停,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闯进地道。
“头儿,前面通往葫芦巷的废宅!”
“葫芦巷有孙参将把守,谅他们也逃不了。留意那些能藏人的地方,内外包抄仔细的搜,这恶徒盗宝杀人十分狠毒,大伙儿小心些,不过只能活捉,可别伤他性命。”
“是!”
整齐划一的轰然作响,来人训练有素,并非那批游手好闲的兵勇。思来想去,也只有侯爷或将军府的亲兵,才有这纪律,方逸远和柳似锦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缩在里面任官兵来来去去。
一番折腾,前后将近两个时辰,等外面风平浪静再没半点人语,两个人才提心吊胆,连袂自废宅溜出。
金色灿漫、日头偏西,街上较午时更加冷清。
远远眺望“古珍斋”,整齐的官兵换成城内捕快,或明或暗井然有序,不知是谁在坐镇指挥,竟能将这批混吃等死的闲人,调教的服服贴贴。
两人伏在远处屋檐,风吹心烦,肚子又饿的厉害,该死的乌鸦,偏绕着屋前大树嘈杂乱叫。柳似锦火冒三丈,连嘘几声也赶不走,他摸出枚铜钱,弹指朝那黑影飞去,呱得惊叫划破宁静的黄昏,蓦然大树微动,窜出几条人影,快逾闪电向他们奔来。
方逸远怒斥道:“柳似锦,你做什么!”
柳似锦面色微变,拔腿就跑道:“对不起,不是有意的,先走再说吧!”
“轻烟缥缈”步法展开,果然如同轻烟一缕飘上青天,柳似锦褐衫飘举,化成荒烟游荡,淡影在屋舍间左右穿梭。方逸远怒气腾腾,不像书卷倒似铁板青着脸,他随风起伏,不即不离的缀在身旁,眨眼功夫翻过长街巷弄,往一片树海密林急驰而去。
方逸远道:“盗宝杀人,想不到你居然犯了这么大的事?”
柳似锦连忙否认道:“话不能乱说,官兵围拿的是你不是我,那犯事的人八成指你,难怪古珍斋货色齐全,什么宝贝都不缺。”
方逸远道:“谁不知方家是规矩的生意人,守法安份的良民……”
柳似锦哼道:“一来你从不规规矩矩,二来方少爷这身功夫可不简单。‘轻烟缥缈’步法独步武林,居然也胜不了金陵城里的安份良民,这等轻功做生意无用,侵宅盗宝倒是再合适不过。”
身影微侧,凌厉掌风向柳似锦拍来,方逸远目含怒色双掌似电,刹时数不清的白影惹人眼花,竟将胸前大穴全都笼照其中。
弓身弹跃,“旭日”淡黄的剑影发出悠越长鸣,旋身而起卷起一片光影,只要贴近剑光,怕是铁铸的十指也要断送在利剑之下。
足下轻点飞退,剑光掌影同时倒转,气势磅礴如弓射箭,尾随而来的三人闪避不及,裂帛声中血滴四溅。两人肩上中掌,血气翻腾连退几步,一人右臂中剑,摀着伤口血流不止。
宽脸阔嘴,铜铃似的豹眼,予人怒目而视的感觉。三人体态不同,面目却相似,乃是侯门猛将吕氏兄弟。中间神色阴沉少言的是吕公旋,右方盛气凌人的高汉子为吕公义,而左方怒火如炽火爆汉子,就是三弟吕公谨。
这三人原本武功不弱,只是惯征沙场,对这些江湖技俩并不知晓。遇上两人精明算计,一时大意竟立刻挂彩。
柳似锦呵呵大笑道:“这点功夫也敢跟来,简直丢人现眼!算了,我今天不想开杀戒,你们还是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贪功赔了小命。”
方逸远久居金陵,自然识得吕家兄弟,他频施眼色阻止柳似锦道:“别说了,几位是手下留情,可别不知好歹!”
柳似锦瞪大眼睛,笑得打跌道:“手下留情?方少说笑的本领愈来愈高,可要向你多学学。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他的右臂可就全废了!”
方逸远气道:“吕大人,晚辈是安善良民,和这疯子没有任何瓜葛。几位要捉要杀尽管请便,请容小民告辞先走一步!”
“慢着!耍弄够了就想走吗?”吕公谨暴跳如雷道:“谁也不许走,今日不打得你们跪地求饶,我就不叫吕公谨!”
黑衣红带旋散开来,右手一扯,腰畔墨色勾链缠绕而起。三人鼎立,顿扫先前的急躁不安,说不出的沉郁布满周遭,让人忍不住沉重起来。
日影西垂、夜风渐起,林内静得宛若死域。
纷然落叶飘近,立刻打着漩急转而出,如同受着拉扯,四分五裂随风散去。凝气破物、杀气如织,这等功夫绝非等闲之辈。一时逞口舌之快惹来大祸,后悔不已的柳似锦,这下子可真的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