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着胡乱塞给他的东西,柳似锦坐在树上,小心奕奕把衣衫物品搁在旁边。看看风色,望着树下来往的人群,日光转烈晨风极轻,取了满是灰尘的衣裳靴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穿戴起来。
屋内睡得好好的,没事把他拖出来做苦差,连个干粮清水都没准备,就这么十万火急的把人推出窗外。此地人烟稀少全是起伏的山林,离开北水堂,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方逸远没事找事,连累他四处奔波,整理起行囊,全都是没用的东西,看来少不了几天餐风宿露,只能吃野果喝山泉过几日。
回望闭合的窗户,柳似锦整理妥当,足下轻点向外奔出。无声无息沿着林木飞荡,宛若和风一阵,眨眼就穿行出刀园。褐衫蓝巾的身影处处,柳似锦东飘西荡速度惊人,北水堂林木蓊郁枝叶相连,掩住身形,让他毫无困难就切出霸天帮。
由此向南只有一条山林大道,其它小径崎岖难行,方逸远不熟路径,应该不会取道别处南行。以他的脚程,大约一日就能离开山区,到了平地阡陌纵?,就算想追也无从追起。
飞落山道,柳似锦边行边嘀咕道:“什么态度嘛!要利用人也不说几句好话,不答应哭哭啼啼,一答应立刻把我赶出来,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也不怕我饿得神志不清,给她从楼上推下来摔死。”
既然答应了,好歹也做做样子尽点心力。反正沿着山道东张西望一番,要是追到山脚还没影子,就回转霸天帮过舒服日子。
“怎么说也做了十几天的冒名师兄,没有爱意也该有点敬意,我就瞧不出方逸远有什么好,生的是不错,不过细皮嫩肉的那像个男人。”愈想心里愈酸,柳倩雨放着大好男儿不理,偏偏喜欢花言巧语的富家子。“仔细想想,方逸远也不怎么样,不过是穿得体面罢了。哼,花钱似流水,猴子穿成那样,也有几分俊。”
山林无风闷得难受,艳阳火毒照得四处焦热。满心不悦愈奔愈快,柳似锦郁着气不吃不喝,只想早点赶到山脚,往返一趟也就交差了事
明明自己生得俊秀无双,武功高强性情又好,怎么这个俏师妹就全没注意,真把他当做师兄看待。虽然懒了点、脏了点,穷得两袖清风又浪荡成性,不过世上的男子,还不都这种模样,抛开这几点不看,说起优点来可多的数不完。
行到中途眼前开阔,原本狭窄的山道,到此多了块草坡乱石、宽广的的腹地,一边巨木矗立延伸半个山头,一边是岩石峥嵘,陡然断落的山崖峻谷。
周围静的怪异,柳似锦心生警惕停步张望,蓦然银光耀眼,前后包抄将他围住,想不到在此遇见埋伏,层叠的亲兵截断山道。
“走了方逸远,又来了柳似锦,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刘金富扬眉大笑道:“没搜着方逸远,先将你拿下,向将军交差也好。”
雪般刀光环起,映着骄阳闪闪生辉,柳似锦抽出‘旭日’凝神应敌,分神打量,心里忍不住叫苦连天。地势甚绝不利逃生,头尾拦住就像瓮中捉鳖,除了跳崖或攀壁,也只有战胜敌人才能离开。可惜人数悬殊,尚有紫菱这般高手,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想打败他们谈何容易。
连串清响传来,方逸远蓦然惊醒,树下已是刀光剑影战得火热。
藏卧在树上,听着往来搜寻的声音,提心吊胆半睡半醒,熬过一夜,乍然转醒只觉得混身无力。昨日苦斗疲累不得休息,夜里风霜侵体更觉不适,方逸远凝目望去,‘旭日’在刀光中岌岌可危,紫菱指挥着剑阵,刘金富冷然观战,情形艰险就像昨日一般,不同的是昨天身历其境,今日却是隔岸观火。
“柳似锦?这个傻子怎么跑来了?早不来晚不来,现在出现,不是羊入虎口,白白便宜刘金富!”方逸远握起倾天弓,再三考虑又按兵不动。‘剑阵厉害敌人又多,下去也是送死。昨日紫菱一时大意,加上天色太暗才侥幸逃脱,柳似锦的武艺也不会胜过我,看来他是必败无疑。’
闭上眼睛倚着树干,耳中全是叱咤怒吼声。虽然不愿去看,心里却明白柳似锦身陷危境,握着倾天弓松了紧、紧了松,忍住想要出手的念头,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冲动。
衡量情势实在没机会,方逸远体力未复,自保困难绝不能冒险。现在出去,不过多撑片刻,一样全无胜算,倒不如养好精神跟缀下去,找到机会再想办法救他脱困……
金铁交鸣匡琅琅一阵乱响,圆转之力打乱招式,‘旭日’脱手而出,甩动清辉掉落在草堆里。柳似锦虎口流血,麻得抓不住长剑,银光纷然指向全身,数不清的寒刀逼得他动弹不得。紫菱飞身而来,右手挥洒点住穴道,柳似锦无法反抗,只能任人扯来绳索将他捆绑的密密实实。
贴着地面心里全是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到刘金富走来,忍不住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你这个奸险小人,诬陷我杀人盗宝,逼得无处可去还不够,居然设了陷阱来抓我?”
“哼,不入流的飞贼,谁把你看在眼里?若不是将军指名要捉拿回去,早就一刀斩了免得麻烦。”刘金富唤过两个亲兵,将他拉扯到崖边,望着四周高声道:“方少,我知道你躲在附近,柳似锦在我的手上,想要他活命就快点出来。”
柳似锦讶然道:“方逸远?想抓人想疯了吗?除了山道就是断崖,鬼影都没有,那会有人。”
“沿路没人看见他的行踪,除非方逸远真的摔死,否则定是藏身在附近。他那么精明,岂会跳崖自尽,定是使了什么法子藏匿起来。”注视着附近动静,刘金富恶狠狠的道:“方少,柳似锦为了古珍斋卷入是非,在菩提书院又救你性命,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他死于非命?”
柳似锦呸道:“别白费力气了!方逸远根本不在这里,就算他在,也不会傻得前来送死,不如放堆金银财宝,也许还能引得出来。”
微施眼色,两名亲兵抡起拳头,狠狠的朝柳似锦轰去。这些人武功不俗、下手又狠,拳掌带劲暴雨似的直落,一时间负痛呼声在远近回荡。
拳打?踢毫不留情,闪避不开,一顿打挨得结结实实。虽然皮粗肉厚,柳似锦依旧哀声连连,周身疼痛转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已是咳个不停。
紫菱眉头微聚道:“刘老,这是做什么!将军还要拿柳似锦问话,把他打死了,怎么带人回去?”
刘金富哼道:“放心吧,将军只想知道东西的下落,留口气回话就成了,柳似锦的死活根本不重要。何况这种贱民命硬得很,真想把他打死也不容易。”
紫菱疑道:“刘老处心积虑想对付古珍斋,到底是将军要杀方少?还是你要杀方少?”
脸色数变,刘金富轻咳道:“紫菱姑娘别说笑,我怎敢冒名欺骗花魂的人,方家挡了北地通路,所以将军要除去他,就算向天借胆,也不会使这种手段自寻死路。”
紫菱顿了顿道:“那就最好,刘老应该知道花魂的力量,如果欺瞒我们,坏了彼此的情谊,虽然碍着将军的情面,不至于刀剑相向,往后再要合作,恐怕难免有些芥蒂。”
山道上惨呼连连,两个亲兵下手又快又狠,闷击声混着痛苦喘息,方逸远忍了又忍,终究微拨枝叶,自缝隙向外探望。
灰蓝的衣衫,滚上层层黄土,秀气的脸庞扭绞着,面色惨白尽是冷汗。夜里看不清楚,低估了敌人的数目,白天银甲耀眼立满周围,晴日之下,格外引人注目。方逸远倒忍不住倒吸口气。昨晚逃离险境,实在有几分运气,要不是夜色太暗,恐怕真的只能跳崖解脱。
喘息声断断续续,再打下去,不知柳似锦会不会真的出事。紧握倾天弓心神不宁,拧起眉头,方逸远不自觉混身冒汗。
“看来你真的不在意……”刘金富的声音又传来道:“忘恩负义、见钱眼开,金陵的传闻半点不假。柳似锦,怨只能怨你误交匪类和方少往来,不能怪旁人心狠手辣。”
柔和的话语道:“住手吧!看来方少真的离开了,再打下去也无济于事。”
语带威胁恶狠狠的道:“既然如此,我就把柳似锦的手指一只只切下来,废了双手带回将军府,免得怕他脱逃,沿路上还要劳心劳神。”几名亲兵如狼似虎,拖起柳似锦,雪亮的刀光狰狞无比。
“可恶!”方逸远咬牙低叱,懊恼气愤清啸而起。倾天弓急转运行发出气劲,攻其不备,登时打散围守的亲兵。
弓身点地侧弹旋踢,足施巧劲勾动柳似锦,灰蓝身子疾转,左手环来挟抱到身旁,点地高飞向树林逸去,眨眼间来去似电,发劲、救人、脱身一气呵成。
蓝芒轻闪而至,冷洌锋棱横划长波。奇袭虽然奏效,依旧躲不开紫菱的追击,刀至身随,素雅淡影衣衫飘举,数不清的银辉阻挡在前,方逸远怒叱疾挥,倾天弓撞上柳叶弯刀,连串清音把他逼落下来。
刘金富放声冷笑道:“终究不够心狠~方少,如今可真是自投罗网了。”
方逸远微笑道:“胜败未知,刘老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免得乐极生悲。”
刘金富扬眉道:“这些年方少福星高照,总能逢凶化吉,可惜好运不会一直跟着你。昨日逃走已是侥幸,想要重施故计恐怕是白费心机。”
“呵,昨日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还没使出真功夫,真动起手来,说不定要换刘老逃命。”口里说的轻松,撑着僵麻无力的身子,方逸远心知胜算不大。手上运劲崩断绳索,扶住站立不稳的柳似锦低声道:“你还好吧,能不能动手?”
柳似锦晕得甩甩头道:“动手…动手……呃,‘旭日’呢?”
抓着柳似锦,环身绕起彩影,倾天弓密密阻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势。人数众多无法远扬,冲不出包围,只有挨一时算一时。蹴起沙尘扬起一片黄云,扬手运劲,将柳似锦推向右侧‘旭日’之旁,回转过来又是刀海起伏,勉强应战只觉得疲累万分。
右方拨动人弦,五孔气箭齐射,密似丝雨的气劲不断射中银甲。肩酸手麻,比起昨夜更加难以支挡,倾天弓威力愈来愈弱,每次拨动盘绞的三弦,都让他觉得气喘吁吁,全身乏力。
“方少,别做困兽之斗了。”昨夜今日连番大战,体力难支已是强弩之末,方逸远武功了得,紫菱惺惺相惜,不愿趁人之危伤了他。“随我回金陵吧!将军一向惜才,未必真要取人性命,方少文武双全,我想将军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大加提携,从此平步青云。”
刘金富急斥道:“古珍斋胆大妄为惹恼将军,应该格杀勿论,反正柳似锦也抓到了,还是早点杀了他,何必还要带回金陵?”
紫菱攻势不断,口中冷冷的道:“要不要取他性命,将军自会决定,刘老这么心急,难道是想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戳破心事,刘金富难堪恼怒,神色不定眼光飘闪。紫菱起了疑心,如果坚持要杀怕会弄巧成拙。方逸远如此厉害,没有奥援尚能和宝月楼平分秋色,真让将军见了他,拆穿自己的毒计不说,若受到重用,往后宝月楼岂有好日子过?
两人各有打算,紫菱微微分心,手下攻势缓和许多。方逸远趁机微退望向柳似锦,他手持‘旭日’步伐不稳,胡乱的抵挡着亲兵,气力不足东倒西歪。衡量情势,方逸远心念电转:‘情况撑不了太久,趁现在还有余力,留一个走一个方是上策……刘金富虽想杀我,多少有点顾忌,稳住两三日并非难事。柳似锦个性爽直,落入他们手中就有死无生……’
提气猛催身形如风,避开柳叶弯刀,旋身一轮猛攻切到身旁。肩并肩联手御敌,击退层层攻势,方逸远趁机低叱道:“你先离开,回北水堂求援!”
讶然声中,柳似锦勉强提起精神道:“什么?你一个人没有胜算~”
“两个人同样没机会!”方逸远扯动地弦,放出一片气劲道:“快去快回,我还可以撑一会儿。”
柳似锦拒绝道:“不行,这和寻死没两样……”
方逸远叱道:“不要啰唆,快走吧!”
话声方落,一股大力涌来,柳似锦身不由己飞腾在半空,提气纵身,点上银甲阔肩向外奔去,眨眼穿出包围落在山道上。
回头望去当当连震,方逸远手持倾天弓和敌人战成一片,心中犹豫不决,去留都难决定,到底该回去求援还是该上前同战?留下恐怕帮不上忙,可是回去‘北水堂’求援,更是缓不济急。
心里挣扎,忽见彩光翻转逼开围近的亲兵,紫菱不退反进,数十刀正反成圆不断击中倾天弓,方逸远体力不继连连后退,避得一人避不过众人围攻,玉指突展砰的击中胸口,身形偏斜不稳,紫菱如影随形立刻连中数掌。
“方逸远!”口中急叱,火般剑光拉开长虹,‘旭日’挥斩连伤数人,鲜血四溅杀开通路。
飞身托住方逸远,一招‘星火燎原’洒开剑光,柳似锦真的动了怒,点点如星剑光愈织愈密,翻翻滚滚引爆成烈火杀机,惨呼不绝于耳,眨眼就辣手杀了几名亲兵。
原本他生性疏懒、讨厌打杀,断流化尘剑法中的化尘以杀伐为主,柳似锦体会不出,也练不出威力来。这些时日闷得厉害,一路让人冤枉追杀到处流浪,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刘金富竟穷追不舍,又来催逼,弄得他心烦意乱火冒三丈,态态怒火将剑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方逸远缓过气来,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又回来了?”
柳似锦道:“不回来,你就被人斩成肉泥了!”
方逸远叹道:“他们擒下我,也不会立刻要我的命。回去求援,三五日内还有点机会,现在全给困住,还有谁会来救我们?”
柳似锦烦道:“喂,你知不知道感激啊?留下来帮忙也不对?早知道让他们斩了你算了。”
方逸远望他一眼,神色无奈的道:“本来没事,你莫名其妙闯来,反而愈帮愈忙!到底你来追来做什么?活得不耐烦给刘金富打杀吗?”
柳似锦骂道:“恶人先告状!好端端的回什么金陵,要钱不要命,真该让你自生自灭。”
方逸远忍不住责怪道:“信上写的明明白白,我去金陵看看,十日内就会回去。唉,要不是你给困住,早就离开这里回转金陵了。”
柳似锦怒道:“当我愿意啊?要不是师妹苦苦哀求,谁有空理你!”
方逸远摇头道:“一对活宝,真被你们害死了。”
柳似锦道:“好心帮忙还遭人数落,往来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帮不上只落得进退两难。”方逸远打断他的话道:“没有功劳就没有苦劳,辛苦又有什么用?”
柳似锦气道:“心意最重要~”
方逸远道:“结果才重要!辛辛苦苦,到底做了什么?白忙一场不说,愈帮愈忙根本无济于事,难道你把我害死了,还要感激你千辛万苦的前来害我吗?”
柳似锦一时辞穷,又怒又累,混身都泛疼。“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这就走……这么不甘愿就别出手救我。”
方逸远哼道:“下次我会记得!”
斗人输人、斗口输口,柳似锦气得大叫,怒火攻心全乱了章法,‘旭日’频催,疯汉似的乱砍,冷静的紫菱对上怒气腾腾的柳似锦。
背地锐风数道,狠刮着向他身后奔来,柳似锦回身荡剑交击出星火,紫菱提足十成功力,左掌闪电般疾按后心。扯开柳似锦,方逸远切入其中,接下雷霆一击。砰的巨响,两道身形跌撞着飞出,紫菱手抚胸口,血气翻腾不已,方逸远连退几步,眼前昏黑仆倒在地。
蓦然山林处处发出怒吼,褐衫蓝巾的凶野汉子,源源不绝潮水般涌入。亲兵数十人有半数受了伤,眼见数百人恶狠狠的奔来,忍不住大惊失色乱了阵脚。
刘金富见势不妙,想起在霸天帮时,文搏虎和方逸远看来情谊匪浅,霸天帮本就绿林野性,不把官府看在眼里,如今在此截杀方逸远,说不定恼怒之下,自己会性命不保。
急召几人护卫,刘金富抛下众人,先一步逃走,其余的人被帮众围困无法脱身,无力对抗情势危急。残余的亲兵、受伤的紫菱,刀光在怒叱中渐渐黯淡、渐渐沉寂。满天飞索左右包抄,不一会儿就掌控大局,将围困的众人逐一拿下。
柳似锦心中一喜,还来不及上前道谢,文搏虎已怒叱一声拖起方逸远的道:“倾天弓?韩渥是你什么人!想不到,想不到你居然敢骗我,柳絮,你到底是什么人,可是韩渥派你来卧底的?”
蒲叶般的大手抓得筋骨欲裂,方逸远昏沉无力,紧皱着眉头道:“虎叔,有话好说……韩师傅的确传授我武艺,不过,我是误打误撞,让少帮主带来霸天帮,绝对没有什么意图。”
文搏虎双目如炬,宛若飞焰奔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当年就是误信韩渥害了大哥,如今你又想来施展狡计,覆灭霸天帮吗?好个狠毒的韩渥,想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偏偏这次天也不容他,让我先发现你的阴谋诡计……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回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什么害人技俩。”
怒气勃勃,十几年来新仇旧恨全涌上来,文搏虎仰天长啸红了双眼。暴怒之下手上劲道愈来愈大,疼痛袭来又牵动伤势,方逸远难以招架,胸口窒闷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