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清静，惨叫声听来份外心惊，牢里静默半晌，忽然炸了般紊乱无比。叱咤声、怒骂声混着惶急零乱的步伐，柳似锦翻身而起，柳倩雨抓着栏干，连冷淡少语的紫菱，也忍不住簇起眉倾身张望。
柳倩雨讶道：“这声音，好象…好象是方少？”
“喂，不会当真伤人吧？”隔着牢笼，再怎么望也是一方方灰朴石墙，柳似锦紧张的咆哮道：“方逸远是个弱女…不…弱男…不是，哎呀，反正他不像我们这种粗人，禁不起拷打，你爹可不要太过分！”
拧着眉，文钟秀迟疑的道：“爹那么喜欢方少，就算恼火，大不了打一顿出气，应该不会真的～”
柳似锦急道：“什么不会？叫得那么惨，听声音都快出人命了！钟秀，趁乱快放了我们，赶紧出去看看情况如何？”
文钟秀迟疑道：“这…不行！爹发现了全都要遭殃。”
柳似锦气道：“你算什么朋友？我也不指望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但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不觉得太没义气吗？”
抿着朱唇泪珠直转，柳倩雨微怒道：“方少是你带来的，哪来的阴谋诡计？他说的句句实言，要他招什么呢？你爹莫名其妙，自己疑神疑鬼，净编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打了师兄出气还不够，现在又抓方少去对付！”
柳似锦不满的道：“喂～师妹。怎么文搏虎打我的时候，都没看见你这么关心，好象我挨打不要紧，方少受罪就不行。”
“人命关天，现在还有心情还争这无聊事？”心中气恼，眼泪忍不住直掉。“文搏虎不过是打你几拳，赏几个耳光，师兄早就习惯了，能有什么事？他可是把方少拖去用刑，没听见少帮主说得多可怕，方少是斯文人，几个大刑用下来，还能有命吗？”
“挨打还能习惯，天下那有这种事？”柳似锦哭笑不得，忍不住自艾自怨的道：“又不是铁做的，挨打也会疼啊。你偏心要有个限度，好歹我也是师兄，多少关心一下。”叹了几声，咕哝着低声道：“真不象话，当着这些外人，也不留点面子给我～”
紫菱轻哼道：“等你们吵完，方少怕也没命了。”
柳倩雨娇叱道：“还不是你惹的祸！若非将军府的人围杀，方少也不会用倾天弓，原本大家日子过得十分融洽，就是你这妖女坏事，害得我们给人又打又杀。”
神色依旧冷漠，紫菱毫不动怒的道：“将军府要抓方少，我不过奉命行事，有何不对？你怎么不说是柳似锦闯祸，方少原本已脱离险地，要不是你那个好师兄自投罗网，方少也不需为了救他而惹上祸事！”
柳似锦皱眉驳斥道：“奇怪，怎么绕个圈子又扯上我了？我也是好心才去拦人，金陵那么危险，虽然说自作孽不可活，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送死。”
好心当成驴肝肺，匡琅琅几声大响，柳似锦恼得连捶几下铁栏。该死的手铐脚镣结实无比，运劲连扯丝毫无用，霸天帮不放人，困在黑牢里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想要挣断今生无望，偏偏文钟秀又不肯帮忙。
想起连串的事情，可真是又恼又冤！
本该是他呼天抢地，大喊老天无眼，怎么反变成都是他的错。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忙里忙外忙进了牢狱，还要被人责怪、说东道西。
伸手扯住文钟秀，满脸通红一肚子火。“钟秀，你评评理，我又不是神仙，难道掐指一算，就知道大家有什么恩怨吗？”柳似锦唠唠叨叨的道：“方少和韩渥是师徒，韩渥偏又和霸天帮是死对头，他满肚子秘密，到处都是仇敌，要杀要打关我何事？要不是师妹非要我去拦人，也不会愈扯愈乱落得这种下场～”
柳倩雨急道：“这是怪我吗？说来说去，还是霸天帮不对！不想收留，让我们走就是了，又没碍着什么，居然动手伤人，一点道理也不讲。”
委屈害怕全涌上心头，眼圈微红，柳倩雨捂着脸抽泣起来。钟文秀为难的道：“别难过，柳妹…我过去看看情况，要有什么事，会来知会你们……”
冷眼扫来，紫菱淡漠的道：“看来少帮主一点诚意也没有，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回奔波浪费时间，要不快些阻止，恐怕就只能替方少收尸了。”
柳倩雨哭得楚楚可怜。“先让我们出去吧，有什么事比救人还急？你…你再不让我出去，方少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好嘛，别生气…”文钟秀再三犹豫，既怕惹火了爹，又怕柳倩雨不理他。“不然，我先放柳妹出来，若是见到方少没事，你就回来好吗？”
柳倩雨破涕为笑，频频点头道：“好，快些放我出去。”
转过脸来，浓眉横来牛眼一瞪，多情腼腆立刻换成冷面阎王。文钟秀的火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帮众给瞪得心惊，连问也不敢多问一句，急忙取了钥匙打开牢门，比帮主的三申五令还要有效。
柳倩雨前脚才出，牢门砰的立刻又关上，柳似锦怪叫一声，差点给牢门击中脸面。文钟秀丝毫不觉，双眼里只有亭亭佳人，赧然替她打开手铐脚镣，心中满是遐思异想，乐陶陶的几乎飘上云端。
文钟秀歉然道：“柳妹，几日来关在牢里，一定十分气闷。”
看他深情的神态，柳倩雨忍不住一颤，混身不自在。“还好。对了，正事要紧，快去看看方少！”
柳似锦叫道：“喂，我还没出来，怎么把门关了？”
带着柳倩雨，文钟秀头也不转的离去道：“柳妹去就成了，小柳，在这里等消息吧。”
柳似锦抓着脑袋怒吼道：“重色轻友，居然抛下我。我是造了什么孽，交的朋友蛇鼠一窝没个好东西？……钟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文钟秀，我们梁子结大了，等我出去非扒了你的皮！”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闷响，铁门重重阖上，低沉的回音在夜里飘荡。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再怎么气恼也于事无补，终究只能暗叹一声，带着匡琅匡琅直响的手铐脚镣，倚着石墙无奈等待。
刀园略为紊乱，怒叱声扰得黑夜燃眉似的火急。
杨斌睡得正甜，却让人连催带拉叫唤起来，罩上长衫尚未清醒，几乎足不点地给拖出屋外。瘦弱的身子气喘吁吁，夜风轻寒，惹得鼻头微痒喷嚏连连。霸天帮栖身二十年，活人无数向来备受礼遇，手底下调教的弟子医术亦佳，这几年来，少有需要他亲自出马的时候。
帮里南北买卖时有斗殴，单单北水堂里就有五六个大夫，杨斌揉着惺忪睡眼，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进了刀园人语低传，弟兄们神色好奇却不敢妄动。
平日北水堂堂主威风凛凛，呼风唤雨意气风发，如今却神色焦虑，惶惶然心烦意乱，满面红光转得铁青，想起文搏虎气得吹胡子瞪眼，等忙完乱完，怕自己的灾祸才要开始。几人忙进忙出，丘援北走来走去，伸长颈子不时张望，看见杨斌，焦急的神情露出点喜色。
“杨老爹，你可来了～”高壮的身子，黑衫金线倍显华丽，丘援北的高傲全化成惊惶，想起闯下的祸事，上前又是打恭又是作揖。“等会儿进去，帮主若是问起方逸远的伤势，务必避重就轻捡好听的说。几个蠢人下手不知轻重，还要仰仗您的妙手医治，千万别留下什么损伤，惹帮主动怒。”
听得模模糊糊，杨斌抚着花白的胡子道：“方逸远？是不是之前叫柳絮……后来给帮主拘禁起来的那个小伙子？”
丘援北点头道：“就是他！唉，帮主待他情分不同，早该想到不能伤人。胡涂，真是胡涂！”
杨斌好不容易才穿戴整齐，接过药箱询问道：“给什么伤着？”
神色微异，丘援北讷讷的道：“连心指。”
“连心指！那玩意很歹毒，怎好用在他身上？”杨斌讶然薄怒，削瘦的脸庞泛起不以为然的表情。“那年青人文文秀秀的，并非穷凶恶极之徒，稍一不慎，双手恐怕就废了，彼此没有深仇大恨，何必动不动就大刑伺候？”
如今有求于人，有气也不敢发作，丘援北尴尬的咳道：“误会一场，弟兄们误解帮主的意思，因而失手伤了他。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总之，万事多拜托了。”
几人踏入屋内，文搏虎拧眉沉脸坐在床边，万分懊悔满肚子火，一看见杨斌，蒲扇大手立刻把他抓到床边。屋里安静的难过，谁也不敢在这时惹帮主注目，一方白巾勤拭着滴滴冷汗，方逸远气息微弱，双手血淋淋的有些骇人。
摊开药箱衡量伤势，连心指的短刺切割出密集伤口。杨斌向来心软，看人受罪满心不自在，在帮里多年身分不同，虽然文搏虎贵为帮主，仍忍不住开口低声埋怨。“这是做什么？他是犯了多大的罪，半点不能饶，非要让帮主这般整治。前一阵子有说有笑，转眼就打进牢里，如今又大刑加身，好好的一个孩子，给折腾的半死不活……”
文搏虎闷哼一声，凌厉的眼光扫过众人，吓得几个弟子头也不敢抬。闯祸的丘援北赶紧截断话题道：“杨老爹，我让人打盆温水，清洗伤口好上药～”斜背着文搏虎微微摇手，眼里净是恳求的味道。
忍住话，杨斌轻叹口气道：“不了，伤口细密刺得又深，还是用药酒清理，免得水里不干净，反而让伤势恶化。”
文搏虎关怀的问道：“伤势要不要紧，他的手……呃，往后运劲使力时，会不会…会不会有些问题？”
杨斌皱皱眉，扫了堂主一眼，心里衡量着该怎么说。‘说得轻了，难保又给帮主抓去用刑，这斯文的小伙子怎么受得住？要是说得重了，怕堂主和弟兄们受到责怪。唉，该怎么取舍才好～’医者父母心，倒让这心慈的长者为难无比，方自沉吟，忽然神色一震，望着方逸远闪过诧异之色。
见他半晌不语，文搏虎面容惨然道：“怎么，难道双手真的废了？”
回过神来，急忙摇头道：“呃…不是…先上药止血，观察几日才知筋骨关节是否受损。不过，怕是两三日不会转醒，帮主，这些天可不能再问话了。”
放下心中大石，文搏虎释然道：“当然，原本就是…唉，算了，就让他静养吧。”
杨斌道：“帮主，让弟兄们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自会打理。”
“那好吧，麻烦多费心了。”文搏虎点点头，转过来面色不善的道：“都滚吧，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几人闻言如获大赦，争先恐后离开屋子，文搏虎行至门口，沉吟了一下又道：“杨老爹，你…下些安神定气的药，还有，最好这四五日都别让他转醒。”
杨斌讶然道：“为什么？”
文搏虎顿了顿道：“没什么。只想让他多休息、少活动罢了。”
杨斌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就依帮主的意思，让他安睡几日。”
一个月的时光只剩下七日，怎能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方逸远苦苦哀求，一时心软答应援救韩渥，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后悔。只是身为北地霸主，言出如山怎好反复，霸天帮虽非名门正派，言而无信一样给江湖中人耻笑。
两人心结难解，往后若冲突动手，难保方逸远帮谁向谁。文搏虎打从心底欣赏这小伙子，虽不愿救韩渥，又不想坏了彼此情谊。若是方逸远昏迷不醒，不去金陵也不算自毁承诺，文搏虎心中盘算，下药让他昏睡个四五日，到时再要救援也是不及，既不违背承诺，又可除去多年仇敌。说不定方逸远伤心之余，不再回转金陵，此人文武全才，留在身边可是如虎添翼。
阖上房门，耳畔传来低语道：“杨大哥，多谢了，他情况如何？”
杨斌仔细打量四周，方才开口道：“多年哥儿们，小事一桩不用客气。我仔细瞧过，手上的伤当可痊愈，只是内伤不轻，最好休养调息半个月。”取过药盒，一边上药，一边微微笑道：“好斯文的小伙子，之前还以为是个不会武的读书人，想不到是韩渥的弟子，身怀倾天弓必然招祸，旧日恩怨牵扯不清，传扬出去麻烦更多。”
烛光微微闪动，人影自上方飘落而下，形若枯木，瘦高的架着衣衫，掌大的红斑遮住右颊，乍看之下，有些妖异骇人。冰冷僵硬的面容，有双温和含笑的眼睛，几乎没见他有何动作，近地时身形忽转，无声的飘到床前。
暗墨近黑的装扮，同夜色般幽静冷淡，宽大的披风，包住瘦高的身子。那人望着方逸远，泛起关怀的神色。“十几年了，想不到倾天弓又出现。唉，韩渥既选他为传人，就该事先告诫，对过往的事情稍加提点，不应当让他孤身犯险，前来霸天帮惹祸上身。”
说了几句咳嗽连连，杨斌阻止他道：“气脉虚浮，多休息少说话，顾着自己的身体要紧。你这毛病始终不好，真要找个时间静心调养才是。”微微责备，看他笑而不答，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对了，既然身怀倾天弓，照说该算神器传人，但他声名不佳，又不是江湖中人，这事打算如何处置？”
停了半晌，那人犹豫的道：“事关重大，还是回门里一趟再做商议，快则半个月，最迟一个月必然回转。杨大哥，他身分不同，麻烦你多加关照。”
杨斌抚着胡子笑道：“我们不分彼此，不用交待也会看着他。放心吧，定会好好照顾，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年青人。不过，休息两日再走吧。你的身体……”
咳嗽几声，那人摇头道：“这是天意，本想找你医伤疗养，想不到居然误打误撞找回倾天弓。为了这件事，门里群龙无首，乱了多少年，既然神器现世，必需尽快赶回不能延迟……别耽心了，病了这么多年，生死有命不差这几日。”
杨斌叹道：“总不听劝告，这么下去，早晚英年丧命～”
微微一笑，那人忍不住摸着微花的胡须道：“杨大哥，我已过了不惑之年，称不上年轻，如今身死也不算早逝。何况，当年的乱事，韩渥固然心高气傲有失分寸，但我又何尝没错？单凭我欠韩渥的情，也该好好照料他的弟子，天意难窥，或许是要他来了结多年的憾事。”
杨斌不以为然的道：“我比你痴长二十年，还觉得人生尚有几十年好逍遥，你这么年青，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既然坚持要赶回去，快去快回免得我耽忧，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老哥哥还等你闲话谈心呢。”
眉头稍舒，那人点头低声道：“有杨大哥这句话，小弟不敢早逝，人就麻烦你了，大恩不言谢，改日再找杨大哥喝两杯！”话语飘飘，人踪缥缈，来去如电的身形，完全看不出是个身染重症之人。
叹了口气，心知这是多年难题也无力改变，回头续察他的伤势，房门乍开又合，香风微动满室馨香。浅紫影子轻闪，飘落在杨斌身旁，老人家抬转起头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颈后受击立刻晕厥过去。
旋风似的到了眼前，柳似锦左手抱着‘旭日’和倾天弓，神色微肃噤声环视。柳倩雨右手揽住杨斌的身子，轻轻将他倚放在床边，俏脸煞白神色慌张，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打从记事以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师…师…兄，快些快些…让人发现就走不了了…”转头望见方逸远，柳倩雨张口结舌的道：“他的手……文搏虎真是太过份了！就算恼火，打一顿出出气就是了，平日那么说的好听，一点小事居然如此狠心？”
“哎唷，糟了！这个人是大夫，我们打错人了。”方逸远气色黯淡，双手密布血迹，一时之间，真的估不准伤势如何。柳似锦低声懊脑的道：“惨了惨了，方少真受伤了，这…这…怎么带他走？何况大夫昏迷不醒，谁给方少包扎伤口？”
柳倩雨挤上前来疾声道：“怎么办，没大夫怎么医伤？不知方少伤势严不严重？若不趁着乱离开霸天帮，让人发现，事情就麻烦了。”
“文搏虎可真奇怪，伤了人，居然又这么好心，叫大夫给他医伤？”柳似锦望着方逸远，哭笑不得的叹道：“不管了，先把人带走再说。”
柳倩雨迟疑道：“方少这般状况怎么离开？师兄，难道你要背着他逃亡吗？”
柳似锦哀道：“师妹，你也行行好，我是没他伤的那么重，不过这几日挨的揍还算少吗？我也是个病人，别再折腾我了。”
柳倩雨急道：“那怎么办？不会要我背方少走吧？”
人影轻闪，紫菱闪入屋内，微微簇眉道：“快走吧，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柳倩雨怒道：“让你在外守着，怎么又跑进来？师兄，早说别放她出来了。”
“不放她出来，只要放声呼唤，我们一个也走不了。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离开霸天帮才是最要紧的事。”看看三人，柳似锦唉声叹气的道：“算了，还是我来吧！臭小子，早晚给你害死。”
“把他留下吧！我们先走，不要浪费时间。”看看方逸远，紫菱阻止道：“他气血衰弱，根本不适合劳累奔波，留下来静养对他比较好。”
“丢下他？方少一身的伤，倒有大半拜你所赐，居然还有脸说要舍下他？”柳倩雨抿着唇，怒冲冲的道：“师兄，千万不能这么做！霸天帮敌意这么重，万一发现我们逃了，拿方少出气怎办？”
紫菱哼道：“感情用事！带着他那里也去不了，想清楚吧。”
“别吵啦！刚才不该把钟秀点倒，不然可以让他弄辆马车给我们。”事已至此，让人发现麻烦更多。柳似锦苦恼的道：“如果有马车就好了，不但能节省体力，方少也可以静养休息。紫菱姑娘说的是实情，如果要这么带着方逸远，还不如把他留在霸天帮恐怕还好些。”
“不行，绝不能丢下方少。”柳倩雨想了半天，忽然眼光一亮道：“跟我来吧，我有办法弄辆马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