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车马奔行,自离开霸天帮的白石大道后,愈行愈快不断在狭路飞奔。风雨二狂足蹭马腹催得飞快,候门家将整齐划一,前呼后拥的引导着车马前行。人人噤声疾驰,除了必要的休息暂停外,几乎马不停蹄快速前进。路上颠簸车里难以休息,震得头昏脑涨胃里翻腾,折腾一晚个个脸色惨淡。
日光烈烈映照在山壁,蓦然两旁开阔,终于离开山道往南而行。放眼放去四郊清新,地势舒缓随之平坦,山环水绕好一幅如画美景。
屠步天勒马转步,微退几步和马车并行道:“柳姑娘,离开山区暂时休息一下,再赶个两三个时辰就可到达七里镇。进了七里镇就非霸天帮的势力范围,属下会飞鸽传书通知候府,请府里调派人手前来支持。”
“知道了,屠叔叔看着办就是。”柔声柔气应答得体,一付大家闰秀的举止谈吐。屠步天策马前行,柳似锦满脸狐疑,柳倩雨尴尬的泛着笑,心中有鬼不由得双颊飞红。“呃……师兄也累了吧?走了大半天,霸天帮就算发现也来不及追赶,看来应该已经脱离险境,再过两三日,便可回转金陵。”
柳似锦双手环胸,皱着眉前后打量道:“师妹,他们对你也太客气了吧?别说你还没嫁给安南候,就算嫁了,也不过是一名小妾。‘风雨二狂’在候府地位不低,看在候爷面子,对你礼遇一些是应该,但也不用凡事禀告,倒像你是主他是仆似的。”
卷着鬓边细发,柳倩雨支吾着道:“哎呀,别再问了,问了一整天不烦吗?反正方便我们逃走就成了,管他们客不客气、礼不礼遇,疑神疑鬼的,懒得和你说话!”偏过脸来,紫菱一双妙目含笑。清澈的眼光,仿佛能把人看穿,柳倩雨不安的挪挪身子,逃避的往方逸远身上望去。
‘不会就这么拆穿了身分吧?府里无聊严谨,每个人都无趣的紧。好不容易遇上师兄和方少,才不要回去做个规规矩矩的表小姐。’谢铮有子无女,对她的疼爱胜过亲生子女,由她要风要雨,想做什么就什么,所以府里的人对她恭敬无比,除了离开候府,几乎可说是有求必应。
自小无父无母,随姨娘依附在安南候府,柳倩雨活泼好动,全没大家闰秀的模样,别人是女红描样,她却是缠着众人,习些刀枪棍棒。谢铮为了名声着想,不敢随意让她出府闯祸,柳倩雨却听多了江湖的奇闻轶事,满心向往快意恩仇的世界,立志四处闯荡做个侠女。
几人满腹心事,围坐在马车中沉默不语。
紫菱冷眼打量,盘算着该如何复命,柳似锦问不出话来,盯着来路不明的师妹满脸疑云,柳倩雨眺望远山,避开重重怀疑的目光,而方逸远却面色雪白依旧沉睡,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日光渐烈愈行愈热,窗外景色也逐渐转变,从乱石大山变换成柔和的花木疏落,缤纷色彩点缀的风景宜人。
路旁一方布招斜挂,褐黄茅草覆盖,野店几张桌椅抹得发亮。奔行了大半天,终于见到人踪,一行人口干舌躁有些疲累,屠步天举手示意,众人神色欣喜停驻在小店前。
伸展着身子,高行正吐口气道:“累死了,光啃些干粮清水,真淡得难过。大伙儿都下来吧,在店里歇歇腿吃个饭,吃饱喝足了再赶路。”
“柳姑娘、紫菱姑娘,两位下来休息吧。”掀开布帘,淡淡的清爽气流迎面而来,两人依序下了车,屠步天拦住柳似锦道:“霸天帮和将军府的人都在找你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柳大侠和方少还是待在车马上比较好。等会儿让人打包酒菜送来,麻烦委屈几天,到了金陵再做打算。”
众人谈笑着走进店家,原本冷清的野店顿时热闹起来,小小的店里,不过才两个人打理,一时涌入这么多人,忙得里外奔跑差点招呼不过来。
困在小小的车厢中不能离开,气闷的望着外面,那一方酒招,碍眼的在风里摇晃着。柳似锦忍不住叹气,摸着饥饿的肚子,远望着酒菜不断吞着口水,眼光转来转去,又飘回柳倩雨的身上,有些留恋有些迟疑,行到此处,也该为自己盘算盘算,未来到底该何去何从。
放不下古珍斋和韩渥,方逸远肯定要赶回金陵;紫菱是将军府的人,自然也该回去复命;柳倩雨和候门关系匪浅,大概也非留下不可,候门急需拿人销案,好营救韩渥,当然更是心急如焚,巴不得飞奔而去。
众人各有原因前往金陵,但他却没有理由自投罗网。只是心里悬念着师妹,不免有点依依不舍,还有个不愿承认的理由,他有些耽心方逸远的处境。‘候门的人对师妹这么尊敬,她欺负人还差不多,绝对轮不到别人欺负她,唉,我真是个傻瓜,连篇鬼话居然也相信。’瞥向方逸远,心里换着各种念头。‘虽然方少在金陵势力不小,不过和将军府相比就天差地远,刘金富阴险毒辣,他又受了伤,万一王法护不住他,这个混蛋硬要栽赃嫁祸可就惨了!’
愈想愈烦拿不定主意,柳似锦东想西想,忍不住翻开车帘往外探看,一行人吃喝玩乐好不快活,就剩下他和个病人闷在马车里饿得发慌。‘哼,又不是犯人,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金陵尚远,又甩开霸天帮的纠缠,不趁现在出来走走,市镇里人多口杂,就更别指望有机会透透气。’
俏生生的身影步出野店,越过半人高的土堆矮墙,往青翠的草地缓步行去。柳倩雨若有所思,一个人独自闲步,拍扫着大石避坐在树荫下,纤秀的玉指,逗弄着草地上各色野花。
车帘微动闪过淡影,柳似锦好奇的飘近大树,偏侧着脸偷偷打量。见她手执一株粉心鹅黄的野花,呆呆的不知想些什么,忽忧忽喜喃喃自语,不似平日天真胡闹,反而神色恍惚若有所思。
蓦然脸色嫣红浅浅一笑,瞧着四周无人,细心的数起花瓣来。“师兄、方少、师兄、方少、师兄、方少、师兄。咦?刚才不够诚心,再来一次。”抛弃残株,随手摘取一株小花,再度着花瓣数道:“师兄、方少、师兄、方少、师兄、方少……师兄!嗯?怎么会这样,再算一次。”
咬着唇,柳似锦忿忿不平的忖道:‘哪有人这么数的?该死的师妹,真……真是太过份了!干脆明说喜欢方少算了,干么假借天意,数得那么辛苦。’
气鼓鼓的怒火中烧,银铃似的轻语,却低声续念道:“…师兄、方少、师兄、方少。嘻,果然是方少。”
心里恼火再也听不下去,柳似锦一怒窜回马车,望着方逸远咬牙切齿!
正直善良的大侠,怎么会抵不上油腔滑调的小子?情敌见面份外眼红,师妹眼里就只有方逸远,半点看不到他的好。
取出伤药来,柳似锦边想心事边替方逸远上药。‘算了、算了,她喜欢奸商就由她去吧,总有一天想起我的诸多优点,后悔心碎哭哭啼啼!哼,替他上好药我就离开,早些远离牵扯不清的冤案,让他们自相残杀,结果如何关我何事!’
“轻点!你能不能小心些。”闷哼出声,方逸远白着脸,微弱的责备道:“帮我上个药,也不必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柳似锦吓了一跳道:“哎唷,你几时醒的?不声不响的,想吓死人吗?”
“醒了一阵子,刚才有别人在,不想开口。”方逸远忍住痛,肩肘用劲,勉强撑起身子坐正道:“怎么回事,离开霸天帮了吗?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柳似锦翻个白眼道:“离开山道不远,还没到七里镇!他们去吃东西了,等会儿会打包些吃的过来。反正逃出霸天帮,候府的人自然会送你回金陵,爱救谁害谁都随你,这些事情我不想知道更不想管……嗯,包扎好了。”
包扎的难看,方逸远哭笑不得的道:“让你包个伤,弄得像十支石笋似的,扎成这样怎么见人?重扎。”
“帮你包扎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反正有用就好,好不好看有什么重要?”柳似锦闷哼几声,十分不满。‘抢了师妹还敢支使我做事,再吵就把十根指头打断,不不不,最好再拿‘连心指’来,伤上加伤看你死不死!’
方逸远皱眉道:“我还要回金陵呢,扎成这样子怎么见人?重扎!”
柳似锦拒绝道:“不要!”
方逸远坚持道:“重扎!”
柳似锦大声道:“不要!”
“重扎!”“不要!”“重扎!”“不要!”………
“你~哼!不用求你,我自己来。”怒火渐炽,方逸远举起手却使不出劲来,稍一碰触痛的扯心扯肺,想了半天,用牙撕咬想把包扎的布扯下来。“虎落平阳被犬欺,真不该出手救援,让刘金富打死你才对。”
脸上泛起躁热,若不是为了救他,方逸远也不会使用倾天弓,被文搏虎抓个正着。柳似锦叹了口气,边包扎边埋怨道:“怕了你了,我来吧!真不懂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想些什么,该重视的不重视,不该重视的规矩一堆。伤势能不能痊愈最重要,却把心思放在扎的好不好看,真是奇怪透顶。”
方逸远道哼道:“有时候,外在比什么都重要,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就是这个道理。商贾之间首重气势,只要一点落魄狼狈落入旁人眼中,昨日对你奉为上宾,今日可能就翻脸不认人。”
柳似锦嗤之以鼻道:“就说你交的都是酒肉朋友,可以共富贵,不能共患难。”
方逸远不以为然的道:“你又有什么象样的朋友?别说是两肋插刀,恐怕不出卖你都很困难。上回一个苏胖子,这回一个文钟秀,事到临头,帮忙的没有,扯后腿倒很俐落。”
柳似锦摸摸下巴,支吾的道:“也不能全怪我吧?到底是谁连累谁,说话可要凭良心。自己秘密多得数不清,谁知你和文搏虎也有过节……唔,扎好了。”
“你真会赖,分明交的朋友有问题,偏要把责任全赖给我。”方逸远低头望去,皱起长眉道:“怎么愈扎愈难看,不行,再扎一次。”
柳似锦气道:“喂,你十指肿成这样,再怎么扎也是难看,不满意也没办法啦。”
方逸远心知是实情,只好作罢道:“算了,到时候遮着别让人看见就是。”
“看见?给人看见有什么要紧?你的心思可真复杂,东想西想,不知想些什么。”抬头见方逸远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一阵寒意,柳似锦混身不自在。“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呀,别再转些鬼主意算计人,倒霉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本大侠没钱也没闲跟你互相陷害。”
笑了笑没说话,眼光飘向车窗外澄亮的晴空,白云成朵成丝,形态各异变幻万端。
顺利离开霸天帮,时日尚足,韩渥的事情当可迎刃而解。杀人盗宝的灾祸起于宝月楼,若能见到‘平远将军’,要化解此事也有几分把握。候门显然为了柳倩雨而来,善加利用自成助力,就连极不友善的霸天帮,假以时日,相信也能顺利解开文搏虎的心结。
最难的部分,反而不是这些……
想到此处,不自觉又扫了柳似锦一眼。引得他一阵紧张、大呼小叫,口里不干不净的说些威胁的话。那日听刘金富的口气,将军府似乎非取柳似锦的性命不可,若不能交出柳似锦,要解决此事恐怕相当棘手。
日光漫射而入,忽明忽灭映照脸色阴晴不定,知己知彼才能趋吉避凶,这件祸事难在看不透。李敬德身为‘平远将军’,为何非要为难一个江湖飞贼?原以为罪名不重,交给官府尚可慢慢去罪消案,可是现在明知没有生路,再骗他同回金陵,实在于心不忍。
放他走,要承担所有祸事,不让他离开,却要牺牲无辜性命。想得万分苦恼,方逸远不由得叹口气道:“柳似锦,想问件事情,务必老实告诉我~”
柳似锦哼了哼道:“要问什么,脸色这么奇怪?”
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你有没有做了什么事,得罪李敬德,或是听了些奇怪的话、拿了将军府的东西?”
柳似锦吼道:“你又想说祸是我闯的是吗?这莫名其妙的罪名,本来就是宝月楼陷害的,原因你心知肚明,居然还有脸来问我!”
方逸远心烦的道:“不过是问一声,又没说你闯祸。我只是觉得奇怪,将军府为何穷追不舍,非要拿捉你回去。”
柳似锦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吃饱没事做,每天想着花样残人取乐,莫名其妙,就只会危害百姓!”
气呼呼转过身去,讨了个没趣,方逸远也不再猜疑。
恼了一阵子,心里不免盘桓着他的话,虽然听着刺耳,也的确有些道理。别说他是冤枉的,就算真的盗宝杀人,也不用追查的这么紧。‘嗯,死老头倒底为什么纠缠着我?他又没闰女要嫁人,劳师动众的让人想不通。莫非~莫非是因为骂了他几句?还是因为那个鼻烟壶……不会吧,小小的鼻烟壶,值不了太多钱,李敬德为此生气,实在说不过去。’
疑点重重,抬起头来想找方逸远参详一番,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自己才信誓旦旦,保证没拿将军府的东西,转眼就改口,未免太尴尬了。还是去‘菩提书院’,把东西找出来再说,偷儿最忌讳空手而回,盗来的东西还叫他吐出来,走遍天下也没这种道理!
揉揉鼻子想着说辞,柳似锦咳了几声,旁敲侧击的道:“喂,方少!你觉得……将军府倒底……呃,是不是想找什么值钱的东西?”双眼放光,紧张的心跳似擂鼓。莫非看走眼,鼻烟壶是个稀世奇珍,还是内藏秘密,说不定有幅价值连城的藏宝图。
“猜不出来,也许是丢了要紧的东西,才会紧追不舍,非要拿回去不可。看来他认定东西在我们身上,唉,结下误会麻烦就大了。”方逸远摇头直叹,烦得头大如斗。‘韩师傅是定要救的,可是,到底要不要将柳似锦交出去呢?他个性率真,又救过自己性命,送他入狱,万一将军府横生枝节,救不出来该怎么办?最怕暗中下手,背地使坏,伤了他的性命更说不过去……如果我去官府投案,自可救韩师傅出来,可是身陷狱中无人运筹帷幄,宝月楼虎视耽耽,就怕到时候处境一样为难。’
蓦然车外泛起喧哗,马蹄清脆迅速围拢,柳似锦卷起车帘一角,立刻吓得脸色发青,东张西望打算拔腿走人。“惨了,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文搏虎定是气得发疯,抓回去非给打死不可。”
褐衫蓝巾几十个大汉,或骑或行分散在道路旁。当中一人手抚长刀,遥对野店高声喊话道:“霸天帮陆柏川,率帮中弟子,向候府两位前辈请安。有事打扰,还请诸位出来说话。”
候府亲兵飞散而出,锵然声中银光耀眼,挪移有序呈扇形围护在四周,两方人马对峙静立,紧张的气氛,不安的窜流在艳阳下。
小小野店原本就少见人烟,店家是纯朴的山野之民,一见这种阵仗,立刻吓得魂飞天外。青着脸抖着腿,咻的一声,躲进柜台下抖个不停,原本忙里忙外的小二,也骇得没心情招呼,学着店家躲进桌下,口里喃喃自语,请求诸天神佛保住自己的小命。
候府二狂快速步出,望着阻拦郊道的敌人,惊讶之余有些不耐。
惊讶的是霸天帮行动迅捷,居然能及时赶来围堵去路,不耐的是山野草民如此大胆,无视候府的威望,低三下四的贱民也敢前来侵扰。
精神饱满行动俐落,巧妙的围成前后呼应的排列方式。当中一人望之三十出头,方塔似的宽肩高个儿、枣红面皮,蓝白相间的头巾上,多道橙色横纹,两人虽不知霸天帮如何分的地位高下,但这人气势沉稳,看来应该是带头之人。
高行正不耐烦的叱道:“吃个饭也有人鬼吼鬼叫,看来‘安南候’真是蛰伏太久不曾发威,净有些不开眼的东西,嫌自己命长在这里大呼小叫。”
霸天帮众人神色微怒,陆柏川眼神稍止,立刻震住低切的私语声。“这位想必是高爷,不好意思,打扰几位饮食的雅兴。稍早收到堂主的飞鸽传书,说是敝帮逃走脱个重要人犯,那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帮主有令,定要大家全力寻找,以免狂性大发伤及无辜。诸位沿山道南下,也许他趁机藏匿,混迹其中。为了安全起见,还请高爷让我们搜上一搜!”
屠步天哼道:“多谢好意,我们兄弟俩承江湖朋友抬爱,给了个候府二狂的称呼,旁的不敢说,武艺还差可自保。一来没看见陌生路人,二来随行的是候府家眷贵客,受不得惊扰。几位不必浪费精神在此搜寻,还是快些到别处清查,以免狂徒走脱才对。”
候府众人态度坚决,陆柏川更加确定人犯藏在其中。信息上提及他们连夜辞别行踪可疑,要沿途拦截详加盘查,好不容易遇个正着,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打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