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天帮势力庞大,可谓据地为王的土皇帝,但风雨二狂威名远播,候府身分又不同,陆柏川考虑再三,不到最后关头,尽量不要翻脸动手。双方各有顾忌又各有坚持,一时之间安静无比,风里传送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咦,人在那边!”陆柏川使诈蒙骗,趁他们一时分心,微挟马腹冲上前去。放声叱咤,趁机往马车扫去,刀光似水快逾闪电。
本待斩破布帘,看清马车内到底有何古怪,挥洒过去亮光忽起,斜斜一道银龙射来,锵的大响震得两臂酸麻。屠步天长脸沉郁挂着不悦,手执银枪宛若天神,陆柏川不敌巨力,血气翻腾差点自马上跌落,脸上赤红一阵难堪,双方重归沉静,神色却不由自主凝重起来。
手执银枪逼退陆柏川,屠步天心中不喜反惊,运足七成功力,居然未能将他击伤,来人若是武艺相近,那么四五十人的实力不容小觑。霸天帮总算还有几分忌惮候府官威,虽然怀疑马车上藏匿人犯,没有确实证据,终究有些迟疑。除了风雨二狂,亲兵精于合击,却不擅单打独斗,单凭两人与他们游斗,怕是顾此失彼,难以护住所有的人。
若是引发冲突,第一个保不住的恐怕就是方逸远,情况不佳尚在昏睡,文搏虎想要擒拿的对象是他,稍有差错,就可能落入敌人手中。之前一点误会,伤了故人的徒弟,如今再有什么损伤,不但在候爷面前交待不过去,要救韩渥的事情,也会增添麻烦。
屠步天正在沉吟,希望能以候门威势,逼得霸天帮知难而退,怎知高行正火气暴躁愈烧愈旺,看他们围困不退,忍不住放声怒骂。“烦死了,不知死活的贱民,要斗就斗,难道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老高,别冲动!”屠步天大声喝止也拦不住他,五短身子电闪,冲进敌阵登时异常混乱。“别动手,大家快住手。”
‘翻天擒拿手’快似流星,两手展放层层浪影,滚动成连串的掌势,汹涌拍卷向陆柏川。高行正速度奇快,就算是高手也未必能躲过,何况含怒出手宛若涛天巨浪,陆柏川不敢小觑,点飞而起避过锋芒。
快速摇晃如影随形,避过当胸穿来的几掌,陆柏川灵台清明,瞬间抢入些微的破绽中,贴身而战缩小挪移的范围,不即不离占据最有利的位置。高行正心中?然,虽不惧怕却感到莫名压力。‘翻天擒拿手’宜远不宜近,气劲展放聚合,距离愈近愈难发出威力。霸天帮如日中天,果然其中能人辈出,并非一般乌合之众。陆柏川武艺并不高强,却一眼看出优劣做出判断,如果沿途要与霸天帮缠斗,金陵之行,沿途岂不困难重重。
无暇多想,两人交手数招,无数道冷光已欺近身旁。刀光未散细索又起,交叠纠缠如暴雨飞绕。
四五十人散成五人一组环环相连,五条细索空中织网,自天而下锁向四肢,密网局限挪移空间,长刀随行自腰间穿出。高行正在间不容发时折腰斜移,气劲引来全轰向陆柏川!
‘翻天擒拿手’本就雄浑,借力使力,挟起巨响更加惊人。陆柏川躲避不及,掌风扫中腰侧,碰的闷哼剧痛难忍,身形打转跌落尘埃,帮众怒吼连连,几十个人围绕上来,长刀如雪纷然落下。
高行正哈哈大笑,进退似电意气风发,身躯晃动拉成淡光轻影,双掌连击,击乱阵势更逼退众人的围攻。
陆柏川发讯轻啸,两旁寒光点点,几十张铁胎长弓出现在山道林间。一排利箭森然,嗖嗖直响射得尘埃飞扬,还好‘霸天帮’意在吓阻不在伤人,饶是如此,也令众人大感吃惊。
长箭如雨纷飞,高行正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身形滴溜溜的直转,箭雨中东飘西荡,顺势点拍勾转击落长箭。陆柏川忍痛起身,挥手指向后方的候府亲兵,一半长箭飞绕围困高行正,另一半的箭却依着指示,转向围射亲兵的四周。乱箭多又密,劲道强烈锐啸利响,众人避得辛苦形势大乱,被逼得不断后退,渐渐往野店里避去。
银光闪闪生辉,屠步天挥出长枪加入争斗,局势变异不得不出手,只希望一举拿下陆柏川,在有所损伤之前,消弥一场乱事。
前方胶着不明,后方野店又生事端,霸天帮的布局竟是一分为三,除了明骑暗箭,尚有一组人马观望潜行。明着执礼观望,周围布下劲弓强弩,牵制住主要战力之后,才发动伏兵包抄攻击。挂念柳倩雨的安危,不由得脸色数变,心里后悔太过托大,低估敌人的实力,一时竟来不及回援。
客栈中娇叱连连,敌人迅速切开亲兵,与几人短兵相接。高行正霹雳似的大喝,聚集功力猛推双掌,巨力撞来,交手者口吐鲜血身受重伤,高行正用尽力量,硬生生自人墙迫开一条道路,沿途前仆后继,个个悍不畏死,数不清的交击令他耳鸣心跳。
风雨二狂功力虽高,绿林强悍的攻击方式,依旧令两人倍感吃力。念及柳倩雨的处境,只能舍弃马车,抢入野店内。屠步天银光似海,高行正旋起逼人的风暴,扫开周围相连不止的攻击,翻身闪入,围护在柳倩雨身旁。
趁此混乱之际,陆柏川长身疾窜,带起风声飒然。刹那间,缤纷刀光如雨旋落,车厢在刀下裂成数块,四分五裂杂物纷飞,空荡荡却不见任何人踪。激战中的众人,不由得停下手来,面面相觑,同时惊咦出声道:“人呢?”
午后日头炎炎,虽在浓荫中,无风依旧让人热得难受。扶着方逸远,两人沿着林木奔驰,霸天帮来势汹汹斗得难分难解,明知没人发现他们,还是不由自主放步快行,往密林深处不断移去。
几日来吃足苦头,两人内外皆疼,只差在轻伤重伤。柳似锦打死也不愿再见到文搏虎,方逸远心里沉重,一片赤忱换来心灰意冷。‘霸天帮’穷追不舍犹未死心,想起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的北方狂人,此去金陵恐怕多有波折。
抓着方逸远的手臂,急忙往右方潜行,刚从北方的山脉下来,又往东方一座小山躲去。方逸远使不上劲,连赶路都有困难,既然柳似锦坚持,只好由他往山道行去。
闷热的天气疾行快奔,柳似锦这些天挨的几顿揍,不合作的在身上轮流泛疼。体乏带伤腹中饥饿,才走不了几里路,汗如雨下累得直喘,方逸远伤势不轻,几乎全仗他施展轻功,两人愈走愈慢、愈来愈累,他一跃而下改行山道,再没力量提气奔行。
风不动,周遭颇为静默,林木中出现颓圮的木屋。两旁瘫塌大半,中间的木屋却保存良好,疲累的两人默契一致,足下微点往废屋退去。
推开吱吱乱响的木门,蛛网在风中轻晃,门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摆饰。角落堆着褐黑材薪,几根泛白圆柱撑着屋梁,墙上蛀蚀的空洞,淡洒进薄薄日光,沉重的鲜苔霉味,显示弃置已久,大概多年没人进出此处。
“喂,现在该怎么办?我们都经不起折腾了。”柳似锦往地上一倒,呈大字型的舒开身子道:“说真的,文搏虎出手太狠,不念半点情分。没罪就给他打的混身青紫,现在你又想去救韩渥,给他抓着那还了得?”
方逸远倚着墙角坐下道:“走一步是一步吧!霸天帮盯上候府的人,不能回头只能靠自己。等会儿休息够了,就往平地方向走,附近阡陌纵横,再多人手也难以搜寻。”
“往平地方向走,岂不是往金陵去了?你想拿我换人销案,真当我不知不觉,是个大傻瓜吗?”柳似锦自作聪明的冷哼道:“依我看,还是往山林方向走,处处都是山洞茂林,随便一躲,他们都搜不出人来。”
方逸远摇头道:“去不去金陵是一回事,捡选路径是另一回事,山道狭窄又不易攀转,沿着山道走,人马追来就无处可躲。”
柳似锦嗤道:“谁信你的话!山林密布,入了深处更是小径交错难以分辨,除非他们有千里眼、顺风耳,若没神通,追得上我们才奇怪。”
方逸远皱眉道:“霸天帮久踞此处,道路娴熟不可能找不到。还是往平地躲藏,多几分胜算,不然以我们现在的体力,在山林里游荡也很危险。”
柳似锦摇头道:“不管,依我的意思,你现在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了,没资格提意见,就往山上走。”
沉默半晌,方逸远气道:“随你吧!等他们追上,就知谁对谁错。”
柳似锦吐着气道:“奔行了几里路也不见追来,看来应该是甩掉霸天帮的人了。累得发颤还是休息一下,又不是铁打的,没吃没喝实在撑不住。”
方逸远道:“走远些再休息吧,这里引人注目,还是小心点好。”
“不要再啰唆了,我一步都走不动,除非你想背我。”柳似锦瘫在地上,总算能喘口气。“说真的,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面,也不用费心来算计我……”挥起衣袖煽风,顿了顿又道:“金陵呢,我是打死不去,你想救韩渥是你的事,千万别再牵扯上我,反正有一人投案,他就无罪开释,他是你师傅,这事总该由你解决。”
方逸远闷哼道:“那送我到城郊,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柳似锦摇头道:“不不不,金陵和我相克,我连往南走也不愿。等下找个地方,雇辆马车就是,要去送死别拉我陪葬。至少你死了,还有人记着给你烧烧香。”
沉郁着没说话,顿时陷入极端静默。
森林中虫声喧闹、放声高鸣,枝叶偶尔随风拍打出低音。规律的纷扰声,更衬显出屋内的沉静,只有翻转的尘埃,在淡薄的日光里舞动,气氛有些尴尬,柳似锦忍不住轻咳几声。
“开玩笑的,真的生气啦?”
“没有。”方逸远思量半晌,微微摇头道:“柳似锦~能不能帮忙做几件事?”
“方少这么精明,还有什么事要人帮忙?”柳似锦吞吞吐吐的道:“说看看,不过~不表示一定会答应。”
“不会太麻烦的~”方逸远淡笑道:“我现在没本钱和你讨价还价。”
脸上微热,柳似锦不自在的道:“干么说得这么哀怨,到底有什么事?”
“还记得古珍斋的秘室吗?”
“当然记得,怎么,想把珍宝送我吗?”
“如果古珍斋没了主人,送你也无妨~”方逸远说得正经八百,柳似锦愈听愈不是滋味。“沿着右方第二根柱子往下挖,三尺左右有个铁箱,铁箱之下再挖两尺,就可以发现个小铁盒。麻烦你把它交给添木,他知道该怎么做。”
柳似锦坐起身来,不安的抓抓头道:“嗯,这事很容易。”
“韩师傅曾说过‘安南候’谢铮是他的朋友,如果我没办法救他出来,麻烦捎个讯息给‘安南候’,希望念在往日情份,务必保住韩师傅的性命,别让他出事。”
柳似锦绞着双手,左顾右盼的道:“还有吗?”
“最后一件事~”方逸远考虑半晌,闪过一丝愁容道:“转告韩师傅,请他照顾方家。如果他无能为力,最起码,想办法让方家的人平安离开金陵。要是连我也斗不过宝月楼,叫他们别留恋此处,免得惹祸上身。”
柳似锦闷声道:“何必拖拖拉拉,早些离开不就成了?”
方逸远摇头道:“人总是留恋故土的,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离乡背井?何况方家家族人口众多,若没有足够的金钱,移居他乡也不易生活。”
“之前没银子,难道现在就有了吗?”
“我不瞒你,这三年我的确赚了不少银子,而且在经手的奇珍中,挑选出奇罕的宝物秘藏。托你转交的铁盒中,就是传说中的《仙海十二奇》,我费尽心力才将它搜齐,根本难以估价,足够他们过日子。”
“《仙海十二奇》!真有这组珍宝?你…你居然能够搜齐,真是难以置信。”柳似锦惊的合不拢嘴道:“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拿了逃走吗?”
方逸远微笑道:“我信的过你。”
“你…哎呀,不要这么说话,好象在交待……呸呸呸,反正这些事都这么简单,你自己办不就成了。”方逸远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吗?一向精明锱铢必较,为何突然毫不隐瞒,有点像在交待后事令人不安。
看他坐立难安,方逸远忍不住笑道:“担心什么?不过是以防万一,又不是真的会出事。”
柳似锦烦躁的道:“别婆婆妈妈的,连刘金富那个鼠辈都说你福星高照,一向能度过难关,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啦。何况,金陵城里,谁不知古珍斋权势惊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个人不给方少些面子。”
方逸远道:“嗯,反正记着就是,万一有什么事情,只要帮我这个忙,剩下的事情自有安排。”
说不出的古怪心绪,柳似锦打量着他,觉得自己似乎从不认识方逸远。唯利是图、夺权败德,天天算金算银的奸商,为什么祸事临头,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
左一句韩师傅,右一句方家家族,为这个脱罪,为那个安排生活,说了老半天,却没替自己打算好退路。摇摇头满是困惑,到底是心机深沉另有图谋,还是这些年来,全金陵的人都冤枉了他?
“方少,说实在话,我见了你就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一肚子心事,怎么都猜不透。当你好人时奸的似鬼,当你恶人时,却又好得离奇。不但是看不透,连说的话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唉,如果金陵真这么危险,我看你还是别回去好了。”
“不回去,韩师傅必会丧命……放心吧,无凭无据,官府奈何不了我,最糟的状况,顶多抓些小错入罪,封了古珍斋就是了。”
“古珍斋是你数年心血,真的封了不心疼吗?”
“世道不彰,也是莫可奈何。”方逸远望着远处,轻轻叹气道:“官府腐败,典章制度徒具其名,事实却荡然无存。无处不巧立名目,索贿贪财,真需要他们伸张正义时,却又欺善怕恶,草草了结。他们要封也只好认了,谁让将军府气焰高张,连手下也可以支使官府。”
都说江湖上弱肉强食,其实世道更加不靖。方逸远身处狼虎环伺之地,比起江湖的凶险也好不到那儿去。柳似锦愈听愈感慨,摸着脸垂下眼光,同情归同情,不过事情过于凶险,绝不能心软自讨苦吃。
‘不能心软,千万别心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吃亏。’柳似锦起身抓抓头道:“方少,等会儿找个大点的村落,雇个马车送你去金陵,那么、那么,往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方逸远点头说了声好,一反常态的安静无比,既没说冤诉苦,也没企图说服他同行。愈是这样,愈叫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金陵仿佛是个龙潭虎穴,自己非但不帮忙,还急着把他推进险地。
‘不能心软,千万别心软,混小子!害的我心里泛酸。不成,他装傻讹人的本事一流,可别给人骗去赔上性命。’柳似锦绞着手道:“走吧,这里热得人心烦,快些找个村落,免得浪费时间,延误了救人的时机。”
方逸远淡淡笑道:“扶我一把吧,现在连站起身来都吃力。”
一时无话可说,沿着山道各怀心事,天气不知为何炎热的没半点风色,柳似锦偏转着头,假意欣赏风景,事实上却一番挣扎,不知该不该丢下方逸远。‘刘金富和霸天帮都要擒拿他,一身的伤要怎么动手?将军府恶名远扬,万一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好人该怎么办?唉,不知他孤身一人,斗不斗得过这些恶霸。’
一摸身上,柳似锦突然停步叫道:“哎呀!银子,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方逸远皱眉道:“我怎么会有银子?难道你没带银子?”
柳似锦不好意思的道:“呃,银子在候府的人身上,我可是身无分文。”
方逸远呆了一下道:“那怎么办?要如何去金陵?”
柳似锦沉思了一会儿,抓抓头赧然道:“不然,只有老本行啦,哈哈。找到有人的地方,先向他们借用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想去金陵,可以顺道送你们一程!”懊热的天气,终于起了丝丝微风,五道影子慢慢紧缩,自周围包抄过来。发话的人神色冷峻,眼里精光电闪,五人一式的衣着打扮,眼光巡了巡,噙起不屑的笑容。“哼,不过是个小毛贼,加上个病书生,居然要我们五人出手,未免太瞧得起他们了。”
柳似锦皱着眉道:“什么毛贼?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相距数步,几人终于不再逼进。
袍袖宽大随风轻晃,灰色劲装腰悬锋利的窄身长刀。三尺寒光,映日倍觉狰狞,双手藏放袖中,那人桀桀而笑道:“北狐之下,五善神。”